第三十章 林影猎杀
夜幕如墨，浸染枫晚。白日里静谧的山林，在失去最后一丝天光后，显露出截然不同的面目。风声穿过光秃的枝桠与常青的松针，发出时而呜咽、时而尖啸的怪响。黑暗中，每一块嶙峋的山石，每一丛摇曳的灌木，都仿佛潜藏着未知的危险。
石岳伏在一处视野开阔的山脊巨石后，身体与冰冷的岩石几乎融为一体。他脱掉了厚重的棉袄，只穿着贴身的皮甲，脸上和裸露的手腕都涂抹了混合草汁与泥土的伪装。桑木长弓就在手边，箭囊敞开，里面是特制的、箭头浸过赤煞药粉的箭矢。白牙紧贴在他身侧，琥珀色的眼睛在黑暗中幽幽发亮，耳朵不时转动，捕捉着风中传来的每一丝异常。
他的任务很明确：在苦竹禅师与李暮云于岩洞封印鼎骨的三日内，确保没有任何人能悄无声息地接近红叶寺，尤其是后山岩洞方向。他是猎人，也是防线。
距离日落、封印开始，已过去近一个时辰。山下并未有任何异动，但石岳的心弦却绷得越来越紧。他太熟悉这种暴风雨前的死寂了。听雨楼的人精于算计，不会贸然强攻。噬灵阁的鬼骨和魂泣，则如同最狡猾残忍的毒蛇，必定在寻找最合适的时机与路径。
忽然，下风口处，白牙的耳朵猛地竖起，喉咙里发出几乎听不见的咕噜声，身体微微伏低。石岳立刻屏住呼吸，凝神细听。
风声中，夹杂着极其细微的、枯枝被踩断的“咔嚓”声，以及衣物偶尔摩擦灌木的“沙沙”声。不止一处，从东南和西北两个方向，正有“东西”在借着夜色和地形的掩护，向山上摸来。动作很轻，很专业，几乎避开了所有容易发出声响的地面，但逃不过白牙超凡的听觉，也逃不过石岳这个老猎人融入本能的警觉。
来了。比他预想的要快。
石岳眼中寒光一闪，轻轻拍了拍白牙的头，做了几个简单的手势。白牙会意，如同一道真正的幽灵，悄无声息地滑下巨石，没入侧下方的灌木丛，消失不见。
石岳则缓缓抽出一支赤煞箭，搭在弓弦上，却没有拉开。他如同石雕般伏着，气息收敛到近乎虚无，目光如鹰隼，扫视着声音传来的方向。
最先进入他视野的，是东南方向上来的“东西”。那并非人类，而是三只形态诡异的野兽——形似野狼，但体型更大，骨骼粗壮得不自然，皮毛斑驳脱落，露出下面青黑色的、仿佛腐烂又再生过的皮肉。它们的眼睛是浑浊的黄色，口中滴落着腥臭的涎水，四肢着地，悄无声息地在山石间跳跃穿行，动作协调得令人心悸。
尸犬！被阴煞之气侵蚀、又被邪法炼制过的野兽！是噬灵阁惯用的探路和骚扰手段。这些畜生嗅觉灵敏，不畏伤痛，且爪牙带毒，极为难缠。
几乎在发现尸犬的同时，西北方向，几道模糊的黑影也进入了石岳的视线范围。那是人，穿着紧身的黑色夜行衣，动作轻捷如狸猫，彼此间保持着默契的距离，呈扇形散开，手中似乎拿着弩箭一类的武器。是听雨楼的人？还是噬灵阁的另一队人马？
看来，是噬灵阁驱使尸犬探路、制造混乱，真正的杀招藏在后面，或者，听雨楼也想浑水摸鱼。
石岳心中冷笑。若是大队人马强攻，他还忌惮几分。这种小股的渗透、猎杀，正是他最擅长的领域。这里，是他的猎场。
他没有动，依旧耐心等待。那三只尸犬在下方几十步外停了下来，焦躁地原地打转，不断抽动着鼻子，显然已经捕捉到了生人的气息，但无法精确定位。其中一只似乎按捺不住，低吼一声，朝着石岳藏身的巨石方向，试探性地窜上了一块矮石。
就是现在！
石岳的手指松开了紧绷的弓弦。
“咻——！”
赤煞箭在黑暗中划出一道几乎看不见的淡红色轨迹，精准无比地没入那只探头上来的尸犬左眼！
“嗷呜——！”尸犬发出一声短促凄厉的惨嚎，从矮石上滚落，四肢抽搐，箭头上的赤煞药粉与阴煞尸气激烈冲突，发出“滋滋”声响，瞬间蔓延全身，将其化作一团燃烧的暗红色火球，几个呼吸间便只剩下一小堆焦黑的枯骨。
另外两只尸犬受惊，狂躁地低吼起来，却并未退缩，反而被同伴的死亡和血腥气刺激，变得更加凶猛，朝着箭矢射来的方向，猛然扑上！
几乎在尸犬扑出的同时，西北方向那几道黑影也动了！他们显然训练有素，并未因尸犬的死亡而慌乱，其中两人立刻举起手弩，朝着石岳藏身的巨石方向，扣动扳机！另外三人则身形晃动，借着林木山石的掩护，从侧翼快速包抄过来！弩箭并非直射，而是带有弧线，封锁了巨石上方和左右可能闪避的空间。
配合默契，反应迅捷，是高手！
但石岳早已不在原处。在射出第一箭的瞬间，他就像一只灵巧的山猫，贴着巨石侧面滑下，缩进下方一个天然的凹坑。两支弩箭“咄咄”钉在他刚才伏击的位置，箭尾犹自震颤。
石岳看也不看，听声辨位，瞬间锁定了一个正在侧翼迂回、身形稍顿的黑影。桑木弓再响！
第二支赤煞箭离弦，轨迹飘忽，并非直线，而是在空中划过一个微小的弧度，绕过一株小松树，从一个绝对刁钻的角度，射向那黑影的肋下！
“噗！”箭矢入肉的声音传来，伴随一声闷哼。那黑影踉跄扑倒，但并未立刻死去，挣扎着想躲入石后。
另外两个包抄者与剩下两只尸犬，已经逼近！弩箭再次射来，尸犬的腥风扑面！
石岳猛地从凹坑中窜出，不再隐藏，身形在崎岖的山地上腾挪闪跃，快得只剩一道影子。他不再用弓，反手抽出了腰间的猎刀。猎刀在黑暗中划过冷冽的弧光，迎向最先扑到的一只尸犬！
刀光过处，尸犬坚韧的脖颈被斩开大半，腥臭的黑血喷溅。但尸犬濒死的反击也到了，利爪划过石岳的手臂，带起几道血痕，火辣辣地疼，带着麻木感——果然有毒！
石岳闷哼一声，动作毫不停滞，一脚将垂死的尸犬踹开，猎刀顺势回扫，格开另一只尸犬的扑咬，刀锋在尸犬前腿划开一道深可见骨的伤口。尸犬惨嚎后退。
就在此时，破空声再至！两支弩箭成品字形射来，封死了他左右和后退的空间！而最后一个包抄的黑影，已从侧面一棵大树后闪出，手中短剑带着寒光，直刺石岳腰肋！配合着受伤尸犬的再次扑击，杀局顿成！
石岳眼中凶光暴涨，不退反进，竟迎着侧面刺来的短剑，猛地撞入那黑影怀中！同时猎刀上撩，在间不容发之际荡开短剑，左手手肘狠狠撞在对方心口！
“咔嚓！”清晰的骨裂声。那黑影惨叫着倒飞出去。但石岳自己也空门大开，正面那只受伤尸犬的利爪，和另一支原本射向他退路的弩箭，已近在咫尺！
电光石火间，一道灰影如同闪电般从旁边灌木中扑出！
是白牙！
它精准地撞在受伤尸犬的侧腹，巨大的冲击力将尸犬撞得横向翻滚，堪堪避开了抓向石岳的利爪。而它自己，则用背部，硬生生为石岳挡下了那支致命的弩箭！
“噗嗤！”弩箭深深扎入白牙肩胛骨附近，鲜血瞬间染红了它被染黑的皮毛。白牙发出一声痛楚的呜咽，但动作不停，落地瞬间翻滚，一口咬住了那只被撞翻的尸犬咽喉，疯狂撕扯！
“白牙！”石岳目眦欲裂，狂吼一声，猎刀化作一片雪亮的刀网，将最后一只完好的尸犬笼罩。刀光过后，尸犬四分五裂。
他顾不上检查伤势，猛地转身，桑木弓瞬间在手，弓弦连响！两支赤煞箭流星般射向仅剩的两个弩手藏身之处！
“啊！”“呃！”
两声短促的惨叫，弩箭的射击停止了。
山林间，瞬间恢复了死寂，只有浓郁的血腥味和尸犬燃烧的焦臭弥漫。地上横七竖八躺着尸犬和黑衣人的尸体。石岳剧烈喘息，手臂的麻木感正在向肩部蔓延，他连忙从怀里摸出苏荷给的解毒丹，吞下一颗。又迅速跑到白牙身边。
白牙已经松开了尸犬的咽喉，那尸犬已然断气。它自己则侧卧在地，箭杆还在肩上，鲜血汩汩流出，将它半边身体都染红了。它伸出舌头，舔了舔石岳焦急伸过来的手，琥珀色的眼睛依然明亮，只是带着痛楚。
石岳心如刀绞，但他知道现在不是悲伤的时候。他快速检查了白牙的伤口，弩箭入肉颇深，但幸运的是似乎没伤到主要筋骨和内脏。他咬牙，握住箭杆，低声道：“忍着点，兄弟。”
猛地发力，将弩箭拔出！白牙身体剧烈一颤，发出一声压抑的痛吼，但没有挣扎。石岳立刻将苏荷给的、薛神医特制的上好金疮药不要钱般洒在伤口上，又撕下自己内衣下摆，用力包扎止血。
做完这一切，他警惕地扫视着四周的黑暗。刚才的动静不小，很可能已经惊动了更多敌人。这只是一次试探性的进攻，真正的硬仗恐怕还在后面。他必须立刻转移，重新寻找有利的狙击和藏身位置。带着受伤的白牙，难度倍增，但他绝不会抛下自己的兄弟。
“还能走吗？”石岳摸了摸白牙的头。
白牙挣扎着站起来，虽然左前腿有些跛，但眼神坚定，低呜一声，表示没问题。
“好，我们走。”石岳收起猎刀，重新背好长弓，将白牙护在身边，警惕地看了看岩洞和寺庙的方向，确认那边没有异常动静，这才搀扶着白牙，一人一狼，迅速隐入山林更深处，消失在一片更浓密的松柏林中。
夜还很长，猎杀，才刚刚开始。而猎人，也可能随时变为猎物。
枫晚山的夜色，被血腥悄然浸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