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十八章 万骸坑前
暗湖之上,黑云压顶。“活尸甲”虫群振翅的“嗡嗡”声瞬间吞没了一切,如同死神的镰刀刮擦着岩石,密密麻麻的漆黑虫体汇成一股毁灭的浊流,朝着刚从冰冷河水中挣扎而出的众人劈头盖脸罩下!口器狰狞,针尖般的寒光在幽绿苔藓映照下闪烁,带着能吸干髓血的致命寒意。
“结阵!背靠岩壁!火!”石岳的吼声在轰鸣水声与虫鸣中炸开,带着不容置疑的决断。他完好的右臂已将猎刀咬在口中,双手飞快地从腰间皮囊掏出最后两小罐火油,看也不看便朝着虫群最密集的斜前方奋力掷出!罐子在空中碰撞、碎裂,粘稠的火油泼洒开来。
与此同时,李暮云强提几乎枯竭的内息,斩岳刀连鞘重重顿在脚下的浅水礁石上!“咚!”一声闷响,沉厚的地气与“薪火”意志交融的余韵震荡开来,虽微弱,却让扑面而来的虫群出现了极其短暂的、本能般的畏缩与混乱!就是这刹那的间隙!
“嗤啦——!”
石岳指尖弹出的火折子,精准地没入泼洒的火油之中!烈焰轰然腾起,化作一道高达数尺的火墙,暂时阻隔了正面虫潮!灼热的气浪与虫甲烧焦的刺鼻恶臭瞬间弥漫。然而,虫群数量实在太多,火墙两侧,仍有大量“活尸甲”绕过火焰,从左右及上方继续袭来!
“阿弥陀佛!”慧明慧净齐声低喝,不顾自身损耗,将所剩无几的佛光催发到极致。慧明周身暗金佛光凝如实质,化为一面弧形光盾,护住众人头顶与左侧。慧净则双手结印,明净佛光化为无数细密光雨,洒向右侧袭来的虫群,光雨触及虫体,虽不能立刻灭杀,却让它们甲壳发出“滋滋”声响,动作变得迟滞、混乱,相互碰撞撕咬。
苏荷银针已尽,她猛地拔出腰间那柄来自“鬼齿”部骸骨的黑色骨匕——此物历经邪秽而不腐,自有煞气——将它塞到行动稍缓的慧净手中,自己则迅速从药箱抓出最后一把雄黄与其他驱虫药粉的混合物,用布片包裹,奋力投向上方岩壁蜂巢孔洞附近!“嘭!”药粉炸开,淡黄色的烟雾弥漫,暂时干扰了后续涌出的虫群。
白牙没有参与防御,它低伏身体,幽绿带金的眸子死死盯住火墙后方、暗湖对岸一片被阴影笼罩的狭窄石梁。石梁似乎通往暗湖另一侧的出口。它喉咙里发出急促的低吼,用头猛顶李暮云的小腿,示意方向。
“从那边走!快!”李暮云瞬间会意。虫群畏火惧金声,但火油支撑不了多久,佛光也在飞速消耗。必须趁虫群被暂时分割扰乱,冲过暗湖!
“我开路!苏姑娘,护着两位师傅!李头儿,白牙,断后!”石岳口中猎刀交到右手,左手已握住了那柄锋锐的黑色骨匕,眼神一厉,竟不理会零星扑到身上的“活尸甲”,朝着火墙一侧虫群较少的缝隙,合身撞了过去!猎刀与骨匕化作两道死亡的旋风,所过之处,拦路的“活尸甲”纷纷被绞碎!他竟是以身为箭,为众人强行开路!
“走!”李暮云咬牙,斩岳刀虽未出鞘,但以刀作棍,横扫竖拍,将侧面袭来的漏网之虫击飞,护着苏荷和慧明慧净紧跟石岳。白牙则咆哮着,将试图从后方水底或岩壁偷袭的虫群扑散、咬碎,它动作迅猛如电,对邪秽虫豸的杀伤力竟比兵刃更甚。
短短十余丈的暗湖涉渡,却如同在刀山火海中穿行。冰冷的湖水,灼热的火焰,密集的虫鸣,同伴的喘息与闷哼,混杂在一起。每个人身上都挂了彩,或被虫口划破,或被同伴兵刃、狼爪误伤的罡风扫到,衣衫褴褛,血迹斑斑。
终于,石岳率先踏上了对岸石梁。他回身,猎刀连挥,将追得最近的一波虫群劈落水中。李暮云等人紧随而上,白牙最后跃上石梁,回头对着追至湖边的虫群发出一声充满威慑的狂暴咆哮,声浪竟让虫群前端又为之一滞。
“快走!虫群会绕过来!”石岳毫不停留,沿着仅容一人通行的湿滑石梁,向暗湖另一侧的黑暗洞口狂奔。众人踉跄跟上,将令人绝望的“嗡嗡”声暂时抛在身后。
石梁尽头,是一个向上的斜坡洞口,有微弱的天光透入。冲入洞口,又向上攀爬了数十丈,眼前再次豁然开朗,但景象却让所有人倒吸一口凉气,僵在了原地。
他们站在一处高耸的、仿佛被巨斧劈开的悬崖边缘。脚下,是深不见底的、弥漫着浓重灰白色雾气的巨大天坑。天坑之广阔,一眼望不到对岸,只有无尽的、翻滚的、死寂的灰白。而在那灰白雾气之下,隐约可见无数惨白的、堆积如山的、难以计数的骸骨!有人形,有兽形,有难以名状的巨大骨架,层层叠叠,不知堆积了多深多少年,一直延伸到雾气深处,仿佛直达地心。一股浩瀚、古老、充满了死亡、怨恨、以及某种令人灵魂战栗的庞大邪力,如同实质的潮水,从那天坑之底弥漫上来,让空气都变得粘稠、沉重,每一次呼吸都仿佛在吞咽冰碴与灰尘。
这里,就是万骸坑。地图的终点,岳擎天警告中“逆鳞之兆”的所在,西岭一切邪秽的最终源头之一。
与这景象相比,之前所经历的“噬骨林”、“虫巢”,简直如同儿戏。
而在他们所在的悬崖边缘,并非空无一物。散落着一些明显是新近搭建的、简陋的木架和石台,上面还有熄灭不久的火把、散落的绳索、以及一些奇特的、刻满符文的金属与骨制法器残片。空气中残留着淡淡的、与“影煞门”杀手身上相似的血腥锐气,以及更浓的、与“蚀髓”邪力同源的甜腻腐臭。
“影煞门的人……在这里活动过,而且似乎在进行某种……仪式或探查。”石岳蹲下身,捡起一块法器残片,上面沾染着暗红色的、尚未完全干涸的污渍。“他们比我们早到,而且……目的明确。”
李暮云走到悬崖最边缘,强忍着那冲天邪气带来的眩晕与恶心,向下望去。灰白雾气缓缓流转,偶尔露出下方骸骨海洋的一角。在那无尽的惨白之中,他似乎看到几点极其微弱的、暗红色的光芒,在极深处明灭不定,如同巨兽沉睡中的眼眸。怀中的“分骨契”印记,在抵达此地的瞬间已彻底沉寂,仿佛完成了最终的指引,又或是被更深层的、同源却更恐怖的力量所压制。而贴着胸口收藏的父亲旧鞘碎片和岳擎天新给的地图铁筒,却隐隐传来截然不同的感应——旧鞘碎片微微发烫,指向坑底某处;地图铁筒则冰凉沉静,内蕴的岳帅气息仿佛在与坑底的某种存在无声对峙。
苏荷脸色苍白,努力对抗着邪气侵蚀,颤声道:“这坑里的邪力……已经浓到化为实质的‘瘴’了。而且是万灵怨气、地脉阴煞、‘蚀髓’邪力,还有某种更古老东西的混合……岳帅说的‘逆鳞之兆’……难道‘龙蛇之契’的裂缝或薄弱点,就在这里?这些骸骨,是千百年来的祭祀品,还是被这裂缝泄露的力量侵蚀而死?”
慧明慧净盘膝坐下,勉力维持着最后的佛光,脸色已如金纸。慧明沉声道:“此乃大凶绝地,万孽汇聚。我佛门典籍中有模糊记载,上古有‘归墟’之地,纳万物终末。此地虽非‘归墟’,却有类似之象,乃人为造就的‘聚阴敛煞、逆乱地脉’之绝凶邪穴!‘影煞门’与此地邪派在此经营,所图绝非小事!”
石岳站起身,看向李暮云,目光锐利如刀:“李头儿,岳帅的地图,指向哪里?坑底那红光是何物?你父亲旧鞘的感应呢?”
李暮云缓缓展开岳擎天所给的地图。地图上,“万骸坑”边缘清晰地标注着他们此刻所在的“窥天崖”,以及另一条更加险峻、但似乎能避开部分正面邪气冲击的、通往坑底方向的“蚀骨小径”。而在坑底大致区域,用醒目的朱砂画了一个圈,旁边标注:“疑为‘阴符宗’古祭坛核心,‘蚀髓’源眼,亦为‘逆鳞’波动最强处。极度危险,非不得已,勿近!”
而父亲旧鞘碎片传来的微弱牵引,赫然也指向那个朱砂圆圈的大致方向!
“父亲……可能最终陨落在那下面。岳帅怀疑那里是邪力源头和‘逆鳞’关键。”李暮云合上地图,看向深不见底的灰白雾海,眼中悲痛、决绝、以及一股被逼到绝境后反而沉淀下来的冰冷战意交织闪烁。“‘影煞门’的人先下去了,他们要么是在进行某种邪祭,要么是在寻找或激活什么东西。我们必须下去。无论是要找到父亲最后的踪迹,还是要阻止他们的图谋,还是要弄清这‘逆鳞’之兆的真相……”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伤痕累累、气息萎靡的同伴,声音低沉却坚定:“下面是真正的龙潭虎穴,十死无生。但我必须去。你们……”
“废话真多。”石岳打断他,扯了扯嘴角,露出一个惯有的、带着狠戾的笑容,“老子契都结了,命也卖了几次了,这时候说这个?”他检查了一下猎刀和骨匕,又紧了紧左臂的固定。
“医者父母心,岂能见邪祟肆虐而坐视?李大哥,我跟你去。”苏荷擦去嘴角一丝血迹,眼神清澈。
“阿弥陀佛。我不入地狱,谁入地狱。铲除邪魔,正是我佛门弟子本分。”慧明慧净齐声道,虽气息虚弱,目光却异常坚定。
白牙走到李暮云身边,用头轻轻蹭了蹭他的手,幽绿的眸子望向坑底,喉咙里发出低沉而坚定的呜咽。
没有豪言壮语,只有生死相托的默契。
李暮云深深吸了一口充满死亡与邪秽气息的空气,握紧了斩岳刀。
“好。那我们……就闯一闯这‘万骸坑’!”
他最后看了一眼灰蒙蒙的天空,又望向脚下那吞噬了无数生命的恐怖深渊,率先朝着地图上标注的、那条通往无尽黑暗与未知的“蚀骨小径”,迈出了第一步。
最终谜团的画卷,终于在眼前展开。而他们,将执火入渊,于万骸之上,斩出最后的答案。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