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执刃斩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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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三十三章 动若雷霆

神都,依旧是那座吞吐着天下财富、权柄与阴谋的庞然巨兽。只是自玄天观惊变、荣王下狱后,这巨兽的呼吸似乎都带着几分不易察觉的滞涩与寒意。街市依旧繁华,但巡城的兵丁数量倍增,眼神锐利如鹰,盘查着往来行人。茶楼酒肆间的窃窃私语,也多了几分小心翼翼,谈论的多是朝堂之上的人事更迭,某某大人“偶感风寒”闭门不出,某某府邸深夜被皇城司“请”去问话,间或夹杂着对北疆日益吃紧的战事、以及南方某些州郡“怪病”蔓延的忧心忡忡。

萧景云晋工部尚书、领钦天监监正、加太子少保、赐尚方剑、总领一应事宜的旨意早已明发天下。这位以机关算学名动朝野、又因揭破荣王逆谋而声望如日中天的青年重臣,此刻正坐在工部衙署深处一间守卫森严的签押房内,面前的紫檀木大案上,堆积如山的奏章、密报、图纸几乎要将他淹没。烛火跳跃,映照着他清瘦而略显苍白、眼下带着浓重青影的脸庞。他的目光快速扫过一份来自北疆的加急军报,手指无意识地敲击着案面,发出沉闷的笃笃声。

军报是岳擎天亲笔,字迹比上次更加潦草,甚至透着一股焦灼:“……胡虏主力异动频繁,其阵中黑气弥漫已非个别,前锋士卒状若疯魔,刀枪难伤,唯惧烈火与强光。疑有‘渊使’于幕后驱策,其形如烟,聚散无常,擅惑人心,控尸为傀。我军苦战,伤亡日增,雁门关外三百里已几成死地,草木凋零,鸟兽绝迹。朝廷所拨粮草军械,屡有延误,经手官员多有推诿,恐朝中犹有余孽掣肘。盼景云弟速定中枢,肃清内患,火速增援,否则北疆危矣,神州门户将开!”

“渊使”……驱策尸傀……掣肘粮草……萧景云闭上眼,揉了揉刺痛的太阳穴。自他执掌大权以来,明里暗里的阻力从未间断。荣王虽倒,但其经营多年的党羽盘根错节,渗透至朝堂各部、地方州郡乃至军队之中。这些人或明哲保身,或暗中串联,或阳奉阴违,更有甚者,似乎与那“蚀髓”之力有着说不清道不明的联系,总能在他即将抓住关键线索时掐断痕迹,或制造新的麻烦。陛下病体沉疴,精力不济,太子虽已监国,但年少威望不足,且对某些“老臣”多有倚重,行事难免掣肘。他能调动的人手、资源,远未达到如臂使指的程度。

而“蚀髓”的侵蚀,正以惊人的速度在各地显现。除了北疆,西南苗疆、东南沿海、乃至中原腹地,都开始出现各种诡异的疫病、灾变、以及被邪力侵蚀而异变的怪物伤人事件。钦天监的观测显示,九州地脉的紊乱与“污浊”正在加剧。时间,真的不多了。

“大人。”韩重的声音在门外响起,带着一丝掩饰不住的激动与急切。

“进。”萧景云睁开眼。

韩重推门而入,甲胄未解,风尘仆仆,脸上带着长途奔波的疲惫,但眼神却亮得惊人。他快步走到案前,压低声音,语速极快:“大人,李公子回来了!还有苏姑娘和白牙!已至城外十里亭!”

“什么?!”萧景云霍然站起,连日来的疲惫与沉郁仿佛被一道惊雷劈开,眼中爆发出前所未有的光彩,“快!备马!不,备车!我亲自去迎!”他顿了顿,强行压下翻涌的心绪,对韩重快速吩咐,“你立刻持我手令,调一队绝对可靠的亲卫,便装出城,于十里亭接应,务必将人安全、隐秘地带回我在城西的别院。记住,绝不可让任何人察觉!”

“是!”韩重领命,转身旋风般离去。

萧景云独自站在案前,胸膛微微起伏。李暮云回来了!而且是从灵枢谷回来!他是否已找到救治之法?他身上的力量……是否真如灵枢谷传回的、语焉不详的密讯所言,发生了不可思议的蜕变?这个在绝境中屡创奇迹、身上纠缠着上古因果与当世希望的年轻人,他的回归,或许正是打破眼前僵局、撬动整个危局的关键!

城西十里亭,秋风萧瑟,黄叶飘零。几辆不起眼的青篷马车静静停在道旁,周围散布着十余名作行商护卫打扮、却眼神锐利、气息精悍的汉子,正是韩重带来的亲卫。

最大的一辆马车内,李暮云、苏荷相对而坐。李暮云换上了一身普通文士的青衫,气息内敛,看上去与寻常赶考书生无异,只是那双沉静的眼眸深处,偶尔流转过一丝山川地脉的虚影,令人不敢久视。苏荷也换了简洁的衣裙,气色比在灵枢谷时好了许多,只是眉宇间仍带着一丝挥之不去的忧色,那是为谷中同门、也为眼前这人、更为这风雨飘摇的天下。

白牙蜷伏在车厢角落,银灰色的毛发在昏暗的光线下依旧显眼,它闭目假寐,唯有耳朵不时轻微转动,捕捉着周遭一切细微声响。

“神都……似乎比我们离开时,更加紧张了。”苏荷撩开车帘一角,望着远处巍峨的城墙和城门口森严的守卫,低声道。

“树欲静而风不止。”李暮云的目光也投向窗外,平静道,“荣王倒下,留下的权力真空和未尽的阴谋,就像溃烂的伤口,只会吸引更多的苍蝇和毒素。加上‘蚀髓’在暗处推波助澜……萧大人这几个月,恐怕过得极为艰难。”

苏荷点点头,想起灵枢谷外那可怕的“渊蚀”黑雾,心有余悸:“连灵枢谷那样的地方都差点……真不知道神都如今被渗透成了什么样子。李大哥,你这次回来……”

“当用雷霆手段,扫清阴霾。”李暮云打断她的话,语气依旧平静,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决断,“非常之时,行非常之事。萧大人碍于身份、规则,有些事不好做,不能做。但我可以。”

苏荷心中微凛,从李暮云平静的话语中,她听出了一丝凛冽的寒意。眼前的李大哥,似乎和以前有些不同了。少了些少年意气的冲动,多了份历经生死、明悟自身后的沉稳与……某种近乎冷酷的决绝。她知道,这是力量与责任带来的必然转变。灵枢谷外那净化天地的一击,已注定他无法再置身事外,也无法再以寻常的眼光和手段应对这场席卷天下的灾劫。

马蹄声由远及近,韩重率先策马而至,对马车低声道:“李公子,苏姑娘,萧大人已在别院等候。请随我来。”

车队再次启动,并未进入熙攘的城门,而是绕向城西一处相对僻静的侧门。守门的兵丁显然已被打点,见到韩重出示的令牌,问也不问,迅速放行。

萧景云在神都的别院位于城西“清平坊”,闹中取静,庭院深深,守卫看似寻常,实则皆是精挑细选的好手,暗处更有机关阵法。马车径直驶入后院,萧景云已亲自站在垂花门前等候。

车门打开,李暮云与苏荷先后下车,白牙也轻盈跃出。

“李公子!苏姑娘!你们终于回来了!”萧景云快步上前,目光迅速在两人一兽身上扫过。当他看清李暮云时,瞳孔难以抑制地微微一缩。眼前的青年,气息渊渟岳峙,沉静如深潭,却又隐隐与周围环境融为一体,仿佛他站在那里,便是那一片天地的中心。这种气质,他只在某些古籍记载的、修为通玄、近乎天人合一的传说人物身上读到过。而苏荷,气息也更加凝练精纯,眉宇间多了一分坚毅。至于白牙……萧景云的目光在它额间那暗金色的星辰符文上停留一瞬,心中震撼更甚。

“萧大人,别来无恙。”李暮云拱手为礼,语气平和。

“回来就好,回来就好!”萧景云压下心中波澜,侧身引手,“此处非说话之地,快里面请!”

密室之中,烛火通明。李暮云简要将灵枢谷之事,尤其是最后时刻“薪鼎镇岳”之力初成、净化“蚀髓”的过程告知,略去了“守墓人”与九鼎的具体渊源,只言是意外引动了某种上古遗留的、与地脉山河相关的守护之力。饶是如此,也听得萧景云心神激荡,难以置信。

“……竟有如此神威!净化一方,修复地脉!此力……此力实乃对抗‘蚀髓’、‘心渊’之无上利器!”萧景云激动得声音都有些发颤,他猛地站起身,在密室中踱步,“李公子,你可知,如今朝堂之上,看似我在掌权,实则处处受制!荣王余孽潜伏甚深,与‘蚀髓’勾结者恐怕不在少数!他们或明或暗,掣肘政令,延误军机,更暗中破坏各地应对‘蚀髓’的布置!北疆岳帅苦苦支撑,急需援手,然粮草兵械屡屡被截被扣!南方数州‘瘟病’(实为蚀髓侵蚀)蔓延,当地官员却隐瞒不报,或敷衍了事,致使疫情失控!我虽有尚方剑,有陛下旨意,然牵一发而动全身,投鼠忌器,许多事……难啊!”

他转身,目光灼灼地看向李暮云:“但如今公子归来,身怀如此克邪神力,更兼……超然之位格。有些事,公子或许可做,且必须去做!”

李暮云静静听着,眼中无波无澜:“萧大人需要我做什么?”

“清源!”萧景云一字一顿,眼中寒光闪烁,“以雷霆万钧之势,扫清朝堂蛀虫,斩断‘蚀髓’内应!先从最要害、也最顽固之处下手——户部右侍郎周延、兵部职方司主事郑槐、以及……司礼监随堂太监冯保!此三人,经我数月暗查,证据确凿,乃荣王余党核心,更与近期北疆军资延误、南方疫情隐瞒、以及神都数起离奇死亡事件有直接关联!且他们身上,都隐隐有被‘蚀髓’侵蚀的痕迹,行事愈发诡异狠毒。然此三人背景深厚,党羽众多,且在朝中经营多年,关系盘根错节,我若直接动手,恐引发朝局剧烈动荡,给外敌可乘之机。但公子你……”

“我非朝堂之人,无需顾忌太多。”李暮云接口,语气平淡,“他们身在何处?”

萧景云深吸一口气:“今夜,周延在其外宅‘听雨轩’宴请郑槐与冯保,名为赏菊,实为密谋。据报,他们似在商议如何利用即将到来的‘秋祭大典’,制造事端,嫁祸于太子,并借机调动京城兵马,行险一搏。这是名单,以及他们可能藏匿罪证、圈养死士、乃至进行邪法仪式的几处秘密据点。”

他将一份早已准备好的、写满蝇头小楷的密卷交给李暮云。

李暮云接过,目光扫过,点了点头,将密卷收起。“今夜之后,此三人及其核心党羽,不会再成为大人的阻碍。”

他的语气如此理所当然,仿佛在说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萧景云却从中听出了冰冷的杀意与绝对的自信。他知道,当李暮云说出这句话时,那三人的命运,已然注定。

“另外,”李暮云看向萧景云,“北疆军情紧急,岳帅独木难支。清理朝堂内患的同时,需立刻筹措一批粮草军械,并挑选一支绝对可靠的精兵,由我亲自押送,星夜驰援北疆。‘渊使’现身,寻常军队恐难应对,需以蕴含正阳、破邪之力的器物与战法配合。此事,亦需大人立刻安排。”

萧景云精神一振:“粮草军械我已暗中准备了一部分,藏于京郊皇庄。精兵……韩重可率其本部三百禁军精锐,皆是与荣王党羽有血仇、忠诚可靠之辈。至于破邪器物……钦天监与工部库中尚有部分历代遗留的、刻画了驱邪符文的兵甲与法器,我立刻令人取出配发。只是……公子要亲自押送?那朝中……”

“朝中宵小,一夜可定。北疆危局,却关乎国门存亡。”李暮云起身,目光透过窗棂,望向北方那看不见的烽烟,“况且,那‘渊使’与‘蚀髓’源头,我需亲自会一会。白牙。”

一直安静伏着的白牙闻声起身,走到李暮云身边。

“你随韩重去点齐兵马,配备器物,一个时辰后,于北门外等候。”

白牙低鸣一声,算是应答。

“苏姑娘,”李暮云又看向苏荷,“你留在萧大人身边。一来,神都局势未稳,恐有‘蚀髓’引发的疫病或邪伤,需你妙手。二来,萧大人身边,也需要一个绝对可信、且通晓医理与‘蚀髓’特性之人。”

苏荷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但看到李暮云平静而坚定的眼神,最终还是点了点头,轻声道:“你……万事小心。”

李暮云微微颔首,不再多言,对萧景云一拱手:“萧大人,静候佳音。”

说罢,他身形微动,竟如同融入夜色般,悄无声息地消失在了密室之中,只留下淡淡的、属于大地与草木的清新气息。

萧景云与苏荷对视一眼,皆从对方眼中看到了震撼与一丝期盼。

雷霆,已动。今夜之后,神都的天,或许真的要变了。而北疆的风雪,也即将迎来一道足以涤荡一切阴霾的炽烈薪火。

章节目录 142

第 1–30 章
第 31–60 章
第 61–90 章
第 91–120 章
第 121–142 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