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执刃斩岳

共 142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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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十三章 余伤同暖

溪水冰冷刺骨,却奇异地带着一股冲刷污秽、带来新生的力量。日头渐高,虽然依旧被薄雾过滤得有些无力,但洒在身上,总算驱散了骨髓里的一些寒意。

石岳瘫在石头上,足足缓了一炷香的功夫,才勉强积攒起一丝力气。他先不管自己,挣扎着爬到白牙身边。巨狼侧躺在卵石滩上,胸侧被灰影击中的地方,皮毛焦黑溃烂,伤口不大,却深可见骨,边缘泛着不祥的灰黑色,隐隐有细小的、如同活物般的黑气在试图向周围完好的皮肉钻去。白牙的呼吸微弱而急促,体温低得吓人,琥珀色的眼睛半睁着,眼神涣散,失去了往日的锐利与灵性。

“白牙……兄弟,撑住,撑住啊……”石岳声音嘶哑,带着他自己都没察觉的颤抖。他想去处理伤口,但手边没有任何可用的药物,那“陈公子”所赠的药膏早已用完。看着那蠕动的黑气和白牙越来越弱的气息,这个在北漠狼群和风雪中都不曾皱眉的汉子,眼眶瞬间红了。

“石大哥,让我看看。”苏荷的声音在身后响起,虽然虚弱,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坚定。她已放下依旧以青木灵力小心隔绝的鼎骨包裹,跪坐到白牙身边。

她伸出依旧有些颤抖的手指,悬在白牙伤口上方,闭目凝神。青木令在她怀中微微发热,淡绿色的柔和光芒从她指尖渗出,小心翼翼地探入那狰狞的伤口。绿光与伤口边缘的黑气接触,立刻发出“滋滋”的轻微声响,如同冷水滴入热油。黑气剧烈翻腾,似乎想要抵抗、侵蚀绿光,但青木灵力中正平和的生机之力,仿佛正是这类阴秽邪气的克星,虽然微弱,却顽强地阻止着黑气的扩散,并尝试将其一点点拔除、净化。

这个过程显然对苏荷消耗极大。她刚醒来不久,又经历长途跋涉、精神冲击和刚才的渡气救人,此刻脸色比纸还白,额头冷汗涔涔,身体微微摇晃,仿佛随时会倒下。但她咬紧牙关,目光专注,将全部心神都集中在指尖那一点绿光上,与那顽固的黑气进行着无声而激烈的拉锯。

石岳在一旁屏住呼吸,不敢打扰,只死死盯着苏牙伤口的变化。他看到,在苏荷的努力下,那蔓延的黑气似乎被遏制住了,伤口边缘的灰败之色也淡了一丝。虽然距离治愈还差得远,但至少,恶化的趋势被暂时止住了。

“黑气是阴煞与精神怨毒的混合,已侵入脏腑骨髓,单凭我现在的力量,无法根除,只能暂时封住,不让它继续侵蚀。”良久,苏荷收回手,指尖的绿光黯淡下去,她身体一晃,差点歪倒,被旁边的慧明连忙扶住。她喘息着,看着石岳,眼中带着歉意和疲惫,“必须尽快找到能拔除这种阴煞毒素的灵药,或者……找到修为更高、精于净化之法的医道或佛门高人。否则,白牙它……撑不了太久。”

石岳重重点头,用粗糙的手背抹了把脸,将涌到眼眶的湿热硬生生逼了回去。他轻轻抚摸着白牙冰凉的头颅,低声道:“谢了,苏姑娘。有你这一下,它就能多撑些时候。灵药,高人……老子就是把这南边的山翻过来,也一定给它找到!”

李暮云靠坐在石头上,将苏荷救治白牙的过程尽收眼底。他没有说话,只是默默运转着几乎枯竭的经脉,尝试汲取空气中微薄的元气,哪怕只能恢复一丝,也是好的。他知道,现在不是悲伤或愤怒的时候,必须尽快恢复行动力,离开这片区域。鬼泣虽然被击退,但未必会放弃,而且谁也不知道这片看似平和的溪流下游,又隐藏着什么。

“慧明,慧净,你们伤势如何?”李暮云开口,声音沙哑得厉害。

“李大哥,我们没事,都是皮外伤,就是……就是有点脱力,脑子还有点嗡嗡的。”慧明连忙回答。慧净也点头。他们主要是精神受创和体力透支,身体上的外伤反倒是最轻的。

“清点一下,我们还剩下什么。”李暮云道。

一番清点,结果令人沮丧。干粮在昨夜的奔逃和刚才的混乱中几乎损失殆尽,只剩小半块硬得能砸死人的肉干和一点点炒米。清水倒是可以补充,溪水虽然浑浊,但烧开应能饮用。药物方面,除了苏荷怀中可能还剩一点点基础的伤药粉末,其他均已告罄。开山刀还在,弓已损,箭矢全无。最要命的是,他们彻底迷失了方向,只知道沿着溪流向下,但下游通往何处,是福是祸,全然不知。

“必须尽快找到有人烟的地方,补充给养,打听方向,更重要的是,为白牙和李大哥、苏姑娘寻医问药。”石岳沉声道,目光看向下游蜿蜒的溪流。

“沿溪走,是眼下唯一的选择。”李暮云同意,“溪流终会汇入更大的河流,河边多半会有村落。但我们这副样子……”他看了看众人满身血污、衣衫褴褛、伤痕累累的模样,“遇到寻常村人,恐会引来不必要的麻烦甚至恐慌。需先找个隐蔽处,稍作整理,至少把身上的血迹和过于狼狈的地方处理一下。”

这个提议得到了所有人的赞同。他们现在的样子,和山匪难民无异,直接出现,确实不妥。

众人互相搀扶着,沿着溪流又向下走了约莫两三里,找到一处溪流拐弯形成的、背风的石滩。石滩上方有一片茂密的竹林,正好可以提供遮挡和制作简易工具的材料。

接下来的时间,众人分头行动,效率低微,却有条不紊。

石岳不顾左臂伤痛,用猎刀砍下几根细竹,又寻了些柔韧的树皮,勉强编了两个粗糙的竹筒,用来盛水。他还在溪边发现了几株野薄荷,采了些叶子,嚼碎了敷在自己和白牙的伤口上,清凉的气味多少能驱散一些血腥和腐臭,薄荷本身也有微弱的解毒镇痛之效。

慧明、慧净负责收集干燥的竹叶和枯枝,在背风处小心翼翼地生起一小堆火。火苗燃起,橘红色的光晕虽然微弱,却带来了至关重要的温暖和光亮,也驱散了众人心头的部分阴霾。他们将所剩无几的炒米和肉干掰碎,放进竹筒,加上溪水,架在火上慢慢煨成稀薄的糊粥。

苏荷则用溪水清洗了李暮云和自己脸上、手上的血污,又用扯下的相对干净的内襟布条,蘸着清水,小心地为李暮云擦拭嘴角、耳际干涸的血迹。她的动作很轻,指尖冰凉,带着细微的颤抖。李暮云没有动,任由她处理,闭着眼,默默感受着体内一丝丝极其缓慢恢复的气力,以及……那近在咫尺的、属于她的、混合着青木清气与药草苦涩的淡淡气息,这气息奇异地让他紧绷的神经感到一丝安宁。

“李大哥,”苏荷一边擦拭,一边低声说,像是自言自语,又像是说给他听,“刚才……谢谢你。还有,白牙的事……你别太自责。它救你,是因为它当你是同伴,就像……就像我们都会为彼此拼命一样。”

李暮云睁开眼,看着她近在咫尺的、苍白却认真的脸,心中那处因白牙重伤而灼痛的地方,仿佛被注入了一丝清泉。他点了点头,想说点什么,却发现言语在此刻如此苍白。最终,他只是伸出手,轻轻握了握她冰凉的手腕,一触即分,却是一个无声的承诺与感谢。

苏荷怔了一下,苍白的脸上浮起一丝极淡的红晕,迅速低下头,继续手中的动作,耳根却微微发热。

另一边,慧明将煨好的、稀薄得几乎能照见人影的糊粥,先盛了一竹筒,小心地吹凉,递给石岳。石岳接过来,没有自己喝,而是跪在白牙身边,用削薄的竹片,一点点撬开白牙的嘴,将温热的糊粥慢慢喂进去。白牙虽然昏迷,但吞咽的本能还在,喉咙微微滚动,将少许糊粥咽下。看到白牙还能进食,石岳紧绷的脸上终于露出一丝如释重负的松动。

剩下的糊粥,众人分食。量少得可怜,甚至不够塞牙缝,但那一点点温热的食物下肚,却仿佛给冰冷的身体注入了一丝活气,也让疲惫欲死的精神得到了一点支撑。

吃过东西,身上也烤得半干,众人围坐在小小的火堆旁,陷入了短暂的沉默。只有溪水潺潺,竹叶沙沙,火光噼啪。

“接下来,怎么办?”慧净抱着膝盖,看着跳动的火苗,低声问出了所有人心中盘旋的问题。

“沿溪向下,找人家,打听这是哪里,离最近的城镇有多远。”石岳重复了之前的判断,语气坚定,“然后,弄药,弄吃的,弄地图。李头儿和苏姑娘的伤,白牙的毒,都不能再拖。”

“可是……我们没钱了。”慧明小声道。最后一点银钱,在柳荫渡采购物资时已几乎用尽。

石岳沉默了一下,看了看自己身上的猎刀,又看了看李暮云背后的斩岳刀,最后目光落在白牙身上。“总有办法。”他闷声道,眼中闪过猎人特有的、为生存而不择手段的狠厉,“打猎,卖力气,或者……”他没有说下去,但意思很明显,实在不行,有些见不得光的手段,为了活命,也顾不得了。

“不可。”李暮云忽然开口,声音依旧沙哑,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决断,“劫掠之事,有违本心,亦会暴露行踪,招来更大麻烦。我们的兵刃,更不能卖。”斩岳刀是传承,是责任,猎刀是石岳的半条命。

他顿了顿,看向苏荷:“苏姑娘,你身上可还有能换钱的物件?比如……一些不算紧要的药材,或者饰品?”他知道苏荷是医者,或许随身带了些药材。

苏荷闻言,低头看了看自己,除了青木令和怀中不能示人的鼎骨,她身上只剩下一支普通的木簪,和一对母亲留下的、材质普通、却雕工精致的银丁香耳坠。她毫不犹豫地取下耳坠,递给石岳:“这个,或许能换点钱。”

石岳看着那对小小的、带着女子温润气息的耳坠,手像被烫了一下,没接。“这是你娘留下的吧?不行!”

“东西是死的,人是活的。”苏荷坚持,将耳坠塞进石岳手里,“若能换到救命的药和粮食,它们才真正有了价值。拿着。”

石岳握着那对还带着体温的银丁香,喉结滚动了一下,最终重重一点头,小心地揣进怀里最贴身的地方。

“我……我这里还有一串师父给的念珠,虽然不是值钱东西,但木质特殊,或许……”慧明也连忙从脖子上取下一串乌黑的木质念珠。

“我这个玉佩,是小时候家里给的……”慧净也摸出一块成色普通的青玉佩。

“都收起来。”李暮云制止了他们,“还没到山穷水尽的地步。苏姑娘的耳坠,应急或许够用。我们先找到人烟,弄清处境再说。”

他看向众人,火光在他沉静的眸子里跳跃:“记住,我们是一个整体。一荣俱荣,一损俱损。钱财、食物、伤药,都要优先用于最急需的人。白牙的毒,苏姑娘和我的伤,是当前首要。石兄弟的臂伤也需要持续用药。慧明、慧净,你们伤势最轻,要多承担探路、警戒、寻找食物水源的任务。”

“明白!”慧明、慧净挺直腰板。

“石兄弟,寻路和判断危险,依旧靠你。”

“放心,李头儿。”

“苏姑娘,保存体力,照看好鼎骨和白牙,你的医术是我们最大的依仗。”

苏荷点头,紧了紧怀中的包裹,又担忧地看了看气息微弱的白牙。

李暮云的目光缓缓扫过每一张疲惫却坚毅的面孔,心中那股自逃亡以来一直紧绷的、孤军奋战的感觉,似乎被这微弱的篝火和同伴之间的扶持悄然融化了许多。

“休息一个时辰。然后出发。”他最终说道,闭上了眼睛,将最后一点时间,用于调息。

一个时辰后,日头偏西。

众人熄灭篝火,仔细掩埋痕迹。石岳用树枝和藤蔓做了一个简易的拖架,将昏迷的白牙小心放在上面,由他和慧明轮流拖行。李暮云在苏荷的搀扶下,勉强能自己行走。慧净负责背负所剩无几的行李。

队伍再次启程,沿着溪流,向着未知的下游,蹒跚而去。

每个人的脚步都沉重,每个人的身上都带着伤,但每个人的眼神,都比之前多了几分东西——那是共历生死后沉淀的信任,是绝境中彼此交付后背的托付,是明知前路艰难却不再孤寂的坚定。

溪水长流,仿佛隐喻着他们这支小队的命运——百折千回,伤痕累累,却始终向着前方,不肯停息。

而“团魂”的种子,已在这血与火、泥与沼的淬炼中,悄然生根,等待着在未来的风雨中,长出更加坚韧的枝干。

章节目录 142

第 1–30 章
第 31–60 章
第 61–90 章
第 91–120 章
第 121–142 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