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执刃斩岳

共 142 章

正在阅读 · 第一百二十章 子夜将临

第一百二十章 子夜将临

冰冷。

粘稠。

仿佛沉溺在墨汁与血浆混合的、无边的深海。意识在无尽的黑暗与混沌中浮沉,耳边是亿万怨魂的嘶嚎与某种庞大存在缓慢搏动的、如同心跳般的轰鸣。无数混乱、扭曲、充斥着无尽毁灭与吞噬欲望的画面碎片,如同毒蛇般撕咬着残存的感知。

灰白的界碑在崩塌,九鼎虚影在哀鸣,漆黑的“心渊”如同巨兽之口,不断扩张,要将一切吞没……石岳在冰冷的水中沉没,面容模糊,眼神却带着解脱与嘱托……父亲李继业浴血的身影,在邪祭坛前渐行渐远……岳擎天、萧景云、苏荷、洛惊涛、慧明慧净……一张张或关切、或悲愤、或决绝的面孔,在黑暗中明灭不定……

这是哪里?是归墟深处?是死亡的国度?还是……“心渊”意志侵蚀下的精神世界?

李暮云仅存的、微弱到如同风中残烛的意识,在混沌中挣扎。他感到自己仿佛变成了一叶孤舟,正被一股无法抗拒的、冰冷而贪婪的洪流裹挟着,冲向某个无底的深渊。那股洪流,充满了“心渊”的气息,它想要吞噬他,同化他,将他变成这混乱意志的一部分,成为连接“心渊”与现实的又一个“坐标”。

是“分骨契”?是破碎的“金刚镇魂钱”?还是自己身上那“守墓人”的烙印与九鼎神力余韵?这些东西,在荣王力量的致命刺激与他生命濒临终结的刹那,如同钥匙般,意外地打开了一条缝隙,让“心渊”那无所不在、渴望着冲破封印的意志,捕捉到了他这个特殊的“存在”,并试图降临、占据、利用。

不!不能沉沦!不能成为傀儡!不能……

一股源自灵魂深处、混合了父亲遗志、同伴信任、自身执着以及对这世间无数美好事物的不舍的强烈意志,如同黑暗中的火星,猛地爆发开来!虽然微弱,却异常纯粹、坚韧!

“薪火不灭!”

“地脉永固!”

“守我山河!”

无声的呐喊,在意识深处炸响。体内,那原本被荣王力量压制、被“心渊”意志冲击得近乎溃散的、融合了“守墓人”烙印与九鼎神力余韵的力量,在这绝境求生意志的点燃下,竟如同灰烬中残留的星火,重新开始凝聚、燃烧!这一次,它们不再各自为政,而是在这外部的恐怖压力与内部的不屈意志催动下,开始了更深层次的、近乎本能的交融与蜕变!

沉凝悲怆的“守墓人”意志,化为承载一切的厚重基石;浩渺威严的九鼎神力余韵,化为调和梳理的无形脉络;而那源自李暮云自身、传承自父亲的、永不熄灭的“薪火”真意,则化为燃烧于基石之上、照亮黑暗、驱散邪秽的核心火焰!

三种力量,三种意志,在这生与死的边缘,在“心渊”恐怖意志的侵蚀压迫下,如同被投入熔炉的铁胚,疯狂地锤炼、融合!一种全新的、更加凝练、更加坚韧、同时蕴含着镇压、净化、传承与不屈战意的奇异力量雏形,正在他濒临崩溃的体内,缓慢而顽强地滋生。

这力量,与“心渊”的混乱毁灭截然相反,仿佛天生便是其克星。它如同一道微弱的、却异常坚固的堤坝,死死抵挡着“心渊”意志洪流的侵蚀,护住了李暮云意识最后一点清明,也让他与那股试图降临的“心渊”意志之间,形成了一种微妙的、危险的、却又并非完全失控的连接与对抗。

现实中。

镇岳坛前,死寂笼罩。只有夜风穿过广场,带来远处隐约的厮杀与爆鸣声,更衬托此地的诡异寂静。

李暮云倒在地上,浑身浴血,气息微弱到几乎不可察觉,仿佛一具冰冷的尸体。但若有绝顶高手在此,便能感应到,在他体内,正进行着一场无声却惊心动魄的恐怖拉锯。一股令人灵魂冻结的阴冷、混乱、毁灭的气息,与另一股微弱却异常坚韧、沉凝、带着悲怆守护与不灭炽热的气息,正以他的身体为战场,激烈交锋,却又诡异地维持着一种脆弱的平衡。

荣王早已收回了手指,负手立于李暮云身前,目光如鹰隼,死死盯着地上昏迷的青年,脸上震惊与骇然已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难以抑制的狂热、兴奋与深深的算计。

“心渊的气息……虽然极其微弱,但本质不会错……还有‘守墓人’与九鼎的味道……”他低声自语,眼中精光爆闪,“没想到,真是没想到……踏破铁鞋无觅处,得来全不费工夫!本王耗费无数心力,欲以‘定星盘’为引,结合月晦阴气与纯阴血祭,方能勉强在‘地窍’处撕开一丝缝隙,尝试沟通‘心渊’,引动其一丝伟力为己用……而你,你身上竟有现成的、被‘心渊’意志标记并试图降临的‘通道’!”

他缓缓蹲下身,伸出戴着玉扳指的手指,虚按在李暮云眉心上方寸许,感应着那股交织的、混乱而强大的力量波动,脸上露出满意的笑容。

“完美的祭品……不,是比祭品更完美的‘钥匙’与‘容器’!”荣王起身,看向紫袍老道与西域头陀,“将他带到‘地窍’入口,以‘九阴蚀脉阵’锁住,用‘镇魂香’与‘寒玉髓’稳住他最后生机,确保这‘通道’不溃散。再将那个纯阴女子也带过来,子时一到,本王要以这‘通道’为引,以纯阴之血为祭,以‘定星盘’为器,强行打开一条连接‘心渊’的稳定路径!届时,无穷无尽的‘蚀髓’之力,便可为本王所用!莫说这江山,便是长生,便是那无上天道,也唾手可得!”

“王爷英明!”紫袍老道脸上也露出激动之色,尖声道,“有此‘通道’在,仪式成功率至少提升三成!而且,若能掌控此子,或可窥得归墟与‘守墓人’更多秘密!”

西域头陀则死死盯着李暮云,喉咙里发出渴望的“嗬嗬”声,显然对李暮云身上那融合的力量与“心渊”气息垂涎不已,但他不敢违逆荣王。

“事不宜迟,立刻准备!”荣王转身,望向高耸的镇岳坛,眼中燃烧着前所未有的野心火焰,“子时将至,天地阴气最盛,地脉潮汐最低,正是‘地窍’最活跃、也最易被引动之时。寒龙涧那边的动静,不必理会,萧景云不过是垂死挣扎,等本王功成,翻手便可碾死。传令下去,外围加强戒备,任何人不得靠近镇岳坛百步之内。所有阵法,全力运转!”

“遵命!”

命令迅速传达。玄衣死士们动作迅捷地将昏迷不醒的李暮云抬起,在紫袍老道的指引下,走向镇岳坛后方。那里,坛基与山体连接处,有一个被杂草和藤蔓巧妙遮掩的、仅容两人并行的幽深洞口,隐隐有阴冷的寒风从中吹出,带着地底特有的土腥与一丝若有若无的硫磺气息。洞口边缘,同样刻满了暗红色的邪异符文,与坛体上的纹路相连。

这便是通往“地窍”的入口。

李暮云被抬入洞中,沿着一条向下倾斜、人工开凿痕迹明显的甬道前行。甬道两侧石壁上,每隔数步便镶嵌着散发幽绿光芒的磷石,照亮前路,也映出壁上那些更加密集、更加诡异的符文。空气阴冷潮湿,越往下,那股源自地底深处的、令人心悸的阴寒、邪异、充满压迫感的气息便越发浓重,甚至隐隐能听到低沉、悠长、仿佛大地脉搏般的“咚……咚……”声,与李暮云意识中感受到的“心渊”搏动隐隐呼应。

走了约百步,前方豁然开朗,出现一个巨大的、仿佛天然形成的圆形地穴。地穴中心,是一个直径约三丈、深不见底、不断向上蒸腾着淡淡黑气的黑色水潭。潭水漆黑如墨,不起微波,却散发着刺骨的寒意与吞噬一切的诡异气息,正是“地窍”显露在外的形态——“玄阴寒窍”。

水潭周围的地面上,以暗红色朱砂混合着某种黑色金属粉末,刻画着一个庞大、复杂、精密到令人目眩的复合阵法。阵法线条纵横交错,无数节点上镶嵌着各种奇异的晶石、骨器、以及盛放着暗红液体的玉碗。阵法的核心,就位于水潭边缘一块凸起的天然石台上。

此刻,石台之上,那枚缓缓旋转、散发着稳定暗青光晕的“定星盘”真品,正静静悬浮。与在王府小楼中不同,此刻的“定星盘”光芒更加凝实,盘面上流转的银色光线与地脉图更加清晰,与下方那黑色水潭蒸腾的黑气之间,似乎有无形的能量丝线在隐隐勾连。三颗辅石暗金、赤红、玄黑,悬浮在铜盘上方,缓缓公转,向铜盘注入着不同性质的能量。

而在“定星盘”旁边,石台上还平放着一具以寒玉雕琢而成、表面刻满符文的玉棺。玉棺中,静静躺着一名身着素白衣裙、双目紧闭、面容清丽绝伦、却苍白得没有一丝血色的少女。她胸口微微起伏,尚有呼吸,却仿佛陷入最深沉的睡眠,对周遭一切毫无所觉。正是那“癸亥年七月初七子时”出生的纯阴之体——柳轻眉!她竟已被提前带到了此处!

紫袍老道指挥着死士,将昏迷的李暮云抬到阵法中一个特定的、恰好位于“定星盘”与柳轻眉玉棺之间、又与“玄阴寒窍”成三角对应的位置。那里地面凹陷,形成一个浅浅的石槽。他们将李暮云放入石槽,迅速用浸过黑狗血与符水的特制锁链,将他四肢与躯干牢牢锁缚在石槽边缘几个早已预设好的金属环上。锁链上同样刻满符文,一接触李暮云的身体,便发出“滋滋”轻响,隐隐压制着他体内那股混乱对抗的气息。

又有死士迅速在石槽周围,按照特定方位,插下九面绘制着狰狞鬼首、散发着阴冷气息的黑色小旗,布下一个简易的“锁魂定魄”阵。同时,将数块散发着刺骨寒气的“寒玉髓”放置于李暮云身侧,又将几支特制的、燃烧时散发奇异甜香的“镇魂香”点燃,插在石槽周围。

做完这一切,紫袍老道亲自上前,仔细检查了李暮云的状态与阵法的连接,确认无误,才退到一边,对着身后甬道方向躬身道:“王爷,一切准备就绪。‘钥匙’已就位,气息被暂时稳住。‘祭品’状态完好。‘定星盘’运转正常,与‘玄阴寒窍’的共鸣已达到七成。只待子时阴极之刻,便可启动最终仪轨。”

脚步声响起,荣王、西域头陀,以及那“阴骨先生”,他已处理完竹林那边,匆匆赶来,他们相继走入地穴。荣王目光扫过阵法中央的李暮云、玉棺中的柳轻眉,最后落在那缓缓旋转的“定星盘”与深不见底的“玄阴寒窍”上,脸上露出满意的神色。

“很好。”他走到阵法边缘一处略微高起的石台前,那里摆放着一个紫檀木案,案上有一尊小巧的青铜香炉,几枚颜色各异的玉符,以及一把造型奇古、通体漆黑的短剑。

“阴骨,外围阵法与守卫,可已万全?”荣王问。

“王爷放心。”阴骨先生躬身,绿眼闪烁,“‘九阴蚀脉大阵’已覆盖整个玄天观核心区域,便是只苍蝇也休想无声无息潜入。观内所有可疑人等已被清除或控制。寒龙涧那边虽有骚乱,但萧景云等人已被老夫布下的‘百鬼噬心阵’与王府高手团团围住,自身难保,绝无可能干扰此地。子时之前,此地固若金汤。”

“嗯。”荣王颔首,目光幽深,“萧景云……倒是个人才,可惜,不识时务。待本王功成,再好好料理他。现在……”他抬头,看向地穴顶部一处人工开凿的、直通上方的竖井,透过井口,能看到一小片漆黑的夜空,几颗疏星黯淡。

“时辰将至。”荣王的声音在地穴中回荡,带着一种奇异的韵律,仿佛在与这地穴、与那“玄阴寒窍”、与冥冥中的某种存在共鸣,“诸位,随本王,共襄盛举,开此新天!”

紫袍老道、阴骨先生、西域头陀,以及周围所有的玄衣死士,齐齐单膝跪地,低吼道:“愿为王爷效死!开创新天!”

地穴内,气氛肃杀而狂热。只有“定星盘”旋转的微鸣,寒玉髓散发的冷气,“镇魂香”燃烧的甜腻,以及“玄阴寒窍”那低沉悠长的脉动声,交织成一曲诡异而宏大的序曲,等待着最终高潮的降临。

而在那被锁链禁锢、被阵法环绕、被“心渊”意志与自身新生力量拉锯所折磨的李暮云的意识深处,一点微弱的、却无比执着的清明,如同暴风雨中颠簸的灯塔,始终未曾彻底熄灭。

他仿佛“看”到了自己被禁锢的身体,“看”到了那漆黑的寒窍与旋转的“定星盘”,“看”到了玉棺中沉睡的少女,也“看”到了荣王眼中那炽热到疯狂的野心。

子时……寒龙涧的厮杀……萧景云……还有……苏荷、洛惊涛、慧明、岳帅、父亲、石岳……

无数念头,如同电光火石,在他混沌的意识中闪过。

不能……放弃……

要……阻止他……

外面……援军……会来吗?

还是……只能靠自己……

体内,那新生雏形的力量,在“心渊”意志的恐怖压力与锁魂阵法的压制下,依旧在极其缓慢地、顽强地生长、融合,如同在巨石缝隙中挣扎求生的嫩芽。

时间,一分一秒流逝。地穴顶部那方寸夜空,星辰似乎偏移了微不可察的角度。

远处,寒龙涧方向的厮杀与爆鸣声,似乎渐渐微弱下去,不知战况如何。

地穴内,死寂无声,所有人都在等待着,那决定命运的子夜来临。

荣王闭目凝神,调整着气息,与“定星盘”及“玄阴寒窍”的共鸣越来越强。紫袍老道与阴骨先生,则各自占据阵法一角,手捏印诀,口中念念有词,维持着阵法的运转。西域头陀则如同门神,守卫在甬道入口,暗红的眼睛不时扫过阵法中央的李暮云,流露出贪婪。

被锁在石槽中的李暮云,身体忽然极其轻微地颤抖了一下。紧接着,一缕微弱到几乎无法察觉的、暗金色中带着血色与赤炎纹路的奇异气息,如同游丝般,从他心口被锁链紧压的位置,缓缓渗了出来,无声无息地,融入了身下石槽与大地连接的脉络之中,消失不见。

这变化极其隐晦,在场众人,包括荣王,竟无一人察觉。

夜,越来越深。地穴中,那象征着“地窍”脉动的“咚……咚……”声,似乎也越来越清晰,越来越急促,仿佛在期待,在呼唤。

子夜,将至。

章节目录 14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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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31–60 章
第 61–90 章
第 91–120 章
第 121–142 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