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十七章 虫巢与旧影
离开那片刚刚经历净化、死寂中透出一丝虚弱的“噬骨林”,众人不敢停歇,朝着地图上标注的、通往“鬼见愁”峡谷更深处的方向急行。体内伤势、灵力与精神的损耗,如同跗骨之蛆,拖拽着每一个人的步伐。石岳咬着牙,只用右手猎刀探路,步履依旧沉稳,但眉宇间的疲惫与压抑的痛楚难以掩饰。李暮云拄着斩岳刀,每一次呼吸都牵扯着经脉的隐痛,但眼神深处,那簇于绝境中点燃的“薪火”与“地煞”交融的感悟,却让他多了一份沉静的定力。
按照地图,他们需要穿过这片被称为“腐骨泽”的边缘地带,然后才能抵达“鬼见愁”峡谷的真正入口。四周的树木大多已彻底枯死,只剩下漆黑扭曲的枝干,如同伸向天空的绝望手臂。稀薄的雾气呈现灰绿色,带着淡淡的甜腥,吸入肺中令人隐隐作呕,头脑昏沉。
慧明慧净只得持续以微弱的佛光笼罩众人,净化空气,但这让他们的消耗急剧增加。
就在众人艰难跋涉,即将走出“腐骨泽”边缘时,走在最前探路的石岳和白牙几乎同时停下。
前方是一片相对干涸的乱石坡,坡上散落着许多大小不一的灰白色岩石。但白牙死死盯着一块半人高、颜色略深的岩石底部,喉咙里发出低沉而充满警告的咆哮,银毛微微竖起。石岳则眯起眼,猎人本能让他感觉到了那里散发出的、极其微弱却异常锐利的残留杀气,以及一丝……铁锈与血腥混合的熟悉气味。
“有人不久前在这里停留过,而且……动过手。”石岳低声道,示意众人隐蔽。
李暮云凝神感应,体内那沉厚的地气对环境中残留的“痕迹”感知似乎敏锐了些。他隐约“感觉”到那块岩石附近,地气流转有一丝不自然的凝滞和紊乱,像是被某种锋锐、阴冷的力量短暂扰动过。
众人悄然靠近。只见那块岩石背面,几道新鲜、深切入石的刀痕赫然在目!刀痕细窄,走势诡谲,残留的气息与昨夜袭击木屋、赵铁山称之为“影煞门”的杀手如出一辙!而在刀痕旁,还有一小滩已近干涸的暗红血迹,血迹边缘,散落着几片破碎的、颜色暗沉、带有细密鳞片的皮革,以及两根折断的、泛着金属冷光的黑色短刺。
是“影煞门”杀手与某种东西在此遭遇,发生了短暂而激烈的战斗!看血迹和断刺,杀手似乎吃了点小亏,但也成功击退了或击杀了对手。
“这鳞片……”石岳捡起一块碎皮,鳞片质地坚韧,颜色暗沉近乎黑,与他之前见过的变异岩蜥鳞片相似,但似乎更厚,光泽更诡异。“是这里的东西袭击了他们?还是他们主动在猎杀什么?”
李暮云则蹲下身,仔细查看那刀痕和血迹周围。忽然,他目光一凝,在岩石与地面相接的缝隙里,用指尖捻起一小撮暗红色的、仿佛朱砂又似凝固血晶的粉末。粉末入手微沉,带着一丝奇异的温热感,与周围环境的阴冷格格不入。
“是‘蚀髓’邪力高度凝结的残渣,或者……某种利用邪力炼制的药物、标记材料。”苏荷凑近辨认,脸色凝重,“‘影煞门’的人,身上带着这东西?他们是来此收集材料,还是……这就是他们与西岭邪派勾结的凭证?”
就在这时,一直警惕四周的白牙,忽然猛地转头,看向乱石坡侧上方,一片被浓密枯藤遮掩的岩壁,眼中爆发出前所未有的锐利光芒,甚至带着一丝急切与催促,对着那边低吼数声,又用爪子急促地刨了刨地面。
“白牙好像发现了什么!”苏荷立刻道。
石岳毫不犹豫,示意李暮云和苏荷戒备,自己则与白牙一同,小心翼翼地向那片岩壁靠近。拨开层层枯藤,岩壁下方,赫然露出一个仅容一人匍匐通过的、幽深黑暗的狭小洞口。洞口边缘的岩石上,有明显是利器新近刮擦的痕迹,刮去了表面的苔藓,露出下面一道极其隐蔽、用某种暗红色颜料刻画的箭头标记!箭头旁,还有一个符号——一把横置的、刀尖断裂的短刀,与一个模糊的山形叠在一起!
是岳擎天留下的标记!而且标记中的“断刀”,与李继业当年使用的、后来在“噬骨林”找到残片的短刀形制吻合!这是岳擎天在指示李继业或后来者的备用撤离路线或隐秘藏身点!标记如此隐蔽,又用特殊颜料,显然是为了躲避“影煞门”这类敌人的搜寻。而洞口边缘的刮擦痕迹,说明最近有人试图寻找或进入,但似乎未能发现这个标记,或者还没来得及深入探查。
“‘影煞门’在找这个洞口,或者岳帅留下的标记!”石岳迅速判断,“他们可能知道岳帅和李校尉当年在此有布置,想抢先一步找到或破坏。这洞口里,或许有岳帅留下的东西,或者是通往峡谷深处的另一条秘径。”
李暮云看着那“断刀”标记,心中波澜起伏。岳帅在二十年前那场惨烈突围后,不仅断后,还为父亲或许后来探查者预留了生路和线索。这份心意与谋算,深沉如海。
“进不进?”石岳看向李暮云。洞口狭窄未知,可能藏有机缘,也可能是陷阱。而且“影煞门”的人可能就在附近。
李暮云略一沉吟,决断道:“进!但需快。‘影煞门’的人可能去而复返,或就在附近。苏姑娘,两位师傅,你们在洞口附近隐蔽警戒,若有异动,以啸声为号。石兄弟,白牙,跟我进去探探。若有岳帅遗留之物,或许能解当下危局。”
分工明确。苏荷和慧明慧净立刻在洞口附近寻找隐蔽处,布下简单的预警。石岳打头,点燃一根短火把,率先匍匐钻入洞口。白牙紧随其后,它体型虽大,但柔韧性和力量惊人,竟也能勉强挤入。李暮云最后进入,进入前,他特意用一些碎石和枯藤,从内部将洞口稍作掩饰。
洞口内起初极窄,但爬行数丈后,豁然开朗,竟是一个天然形成的、约有两间屋舍大小的钟乳石洞。洞内空气虽然潮湿,却并无外界的腐臭,反而带着一丝淡淡的、类似硝石和金属的清爽气味。洞顶垂下无数晶莹剔透的钟乳石,在火把映照下泛着微光。地面上同样有石笋林立,而在洞穴中央,一片相对平坦的地面上,赫然有一堆早已熄灭、只剩下灰烬和几块焦黑木炭的小型篝火痕迹,旁边还散落着一个锈蚀的水壶、半块风干的肉脯,以及几片明显是被人撕下、用来书写或包裹的、较为干净的兽皮残片。
有人在这里生活过,而且是不久前!是岳擎天派来的人?还是……后来误入的其他人?
石岳和白牙迅速探查洞穴四周,确认没有其他出口和潜伏的危险。李暮云则走到那堆灰烬旁,捡起一块兽皮残片。上面没有字迹,但质地似乎经过特殊处理,比寻常兽皮坚韧。他心中一动,尝试将体内一丝微弱的、融合了“薪火”之意的地气注入兽皮。
奇迹发生了!兽皮上竟渐渐浮现出几行淡金色的、用特殊药水书写、需以特定方式激发才能显现的字迹!那字迹刚劲有力,带着熟悉的铁血气息,正是岳擎天的手笔!
“擎天手书,留待可信之后来者。”
“西岭异动,邪氛复炽,非比寻常。‘蚀髓’之力暗涌,万骸坑畔隐现‘逆鳞’之兆。更察‘影煞’之徒频现,其行诡秘,恐与邪派沉瀣一气,图谋甚大。此非二十年前旧祸复萌,实乃新劫将起之徵!”
“吾遣心腹密入,重勘旧路,于此设点,并藏图于灰烬下三尺石隙中。此图乃合继业兄旧绘与吾近期所察所获,标识险隘、瘴隙及万骸坑之疑径。”
“忆昔年,与继业兄探及此处,遭邪祟与伏击,血战至斯。继业重伤,为邪秽所侵,吾二人借暗河脱身,然终失散,成吾毕生之痛。今邪影再现,旧恨新仇,不可不察!”
“西岭祸根,深植‘阴符’,然其蔓或延‘朝堂’、‘九姓’之暗处。后来者,汝若至此,实力当可,心志应坚。万事谨慎,若力有未逮,当以保全自身、传递消息为先。切嘱!”
“——擎天于北疆军中密令”
是岳帅近期的手书!他察觉西岭有变,邪氛复苏,甚至可能与“龙蛇之契”逆鳞有关,而且“影煞门”也卷入其中!他秘密派遣了心腹前来重新探查,更新地图,并留下这处隐秘据点和警告!他提到了二十年前的惨痛往事,父亲重伤失散,是他心中永远的痛。他甚至怀疑此事背后牵扯朝堂和镇国九姓的暗流!
“灰烬下三尺,石隙中……”李暮云立刻用斩岳刀鞘挖掘。果然,在灰烬下方三尺处,岩壁有一条不起眼的缝隙,里面塞着一个用油布包裹的薄铁筒。打开铁筒,里面是一张绘制在韧性极佳兽皮上的、比李继业所留更加精细详尽的“鬼见愁”峡谷核心区域地图,甚至标注了几个李继业地图上没有的隐蔽路径、毒瘴薄弱点,以及“万骸坑”边缘的数个观察点和一处疑似进入坑底的、极其危险的“裂隙”入口!地图一角,还有几行小字,记录了岳擎天对峡谷内几处邪力波动、妖兽巢穴分布的观察推测。看墨迹和纸张,果然是近期新绘。
“岳帅……”李暮云心中震动。原来上次在北地见面,岳帅只提及“镇国九鼎”渊源,指引他向南历练,却未深谈西岭细节,并非不知或隐瞒,而是当时西岭异动未显,他亦不愿我羽翼未丰便贸然涉险。同时,他应也是对于父亲的失踪还抱有一丝奢望,不愿对我明言,恐怕是担忧我冲动了。
回头来看,当初在葬龙谷后,岳帅与薛神医以及钱掌柜的来访的确过于巧合,在我需要帮助之时,及时接济并指导我等,还给出初步线索。那个时候恐怕不是如岳帅所说的刚好经过当地,顺道相助,而是一直在暗中筹谋相助。
现如今的这份手书与地图,也可印证。他一直在暗中调查,并在我可能踏足此地之前,就秘密布下了后手,更新线索,留下警告与指引!
不及细想。
“有动静!”洞口警戒的白牙忽然回头,对着洞口方向发出急促的低吼。与此同时,外面隐约传来了极其轻微的、衣袂破风声和压抑的交谈声,正在快速靠近!
是“影煞门”的人回来了!而且听动静,不止一两个!
“被发现了?还是他们一直没走远?”石岳眼神一厉,猎刀瞬间出鞘。
李暮云迅速将地图和铁筒贴身收好,低喝道:“从岳帅说的暗河走!东壁下!”
三人一狼立刻扑向洞穴东侧岩壁。果然,在一丛低垂的钟乳石后,岩壁底部有一个仅容一人侧身通过的狭窄缝隙,缝隙中传出清晰的、哗哗的流水声!水流冰冷刺骨,带着地底特有的寒意。
没有时间犹豫!石岳率先侧身挤入缝隙,冰凉的河水瞬间淹到胸口。白牙略一迟疑,也低头钻入,在狭窄水道中泅渡。李暮云紧随其后。
就在他们刚刚没入水道的刹那,洞口处传来枯藤被粗暴扯开的声音,以及几声惊怒的低喝:“有人进来过!脚印尚新!刚走!”“追!他们跑不远!一定还在洞里!”
“噗通!”“噗通!”接连的入水声从身后缝隙传来!敌人果然也发现了暗河入口,追下来了!
暗河水流湍急,水道狭窄曲折,四周一片漆黑,只有冰冷的河水包裹全身。众人只能凭着感觉,顺着水流拼命向前潜游。身后,追兵的划水声和喘息声越来越近,在这封闭的水道中被放大,如同死神的脚步。
就在李暮云感觉气息将尽,肺部火辣辣疼痛时,前方骤然出现一丝微光,水流也猛地变得汹涌!是出口!
“哗啦——!”
众人被激流猛地冲出狭窄水道,狠狠摔进一个更为广阔、水声轰鸣的地下暗湖之中!冰冷的湖水灌入口鼻,刺骨的寒意几乎将人冻僵。他们挣扎着浮出水面,剧烈咳嗽,贪婪呼吸着潮湿但总算新鲜的空气。
然而,还没等他们看清周围环境,一阵令人头皮发麻的、密集的“嗡嗡”声,便从暗湖四周潮湿的岩壁上传来!借着岩壁上零星分布的、散发着幽绿色微光的苔藓,他们骇然看到,岩壁上布满了密密麻麻、如同蜂巢般的孔洞,此刻,无数拳头大小、通体漆黑、背生透明薄翼、口器狰狞如针管的怪虫,正从孔洞中汹涌而出,如同黑色的风暴,朝着刚刚落入水中的不速之客,疯狂席卷而来!
是“虫巢”!老山猫朱砂批注中那个“非虫,乃活尸甲,惧火、畏金声”的恐怖虫巢!他们竟然被暗河冲到了这里!
前有恐怖虫潮,后有“影煞门”追兵。而他们,刚刚经历苦战,精疲力尽,身陷绝地冰湖。
再次的生死一线!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