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一十四章 寻踪
戌时，更鼓初响。李暮云从藏身的柴房中悄然步出，已然换回了那套灰布短打，但去掉了伪装，恢复了本来面目——夜间活动，易容反而容易在紧张时刻露出破绽。他深吸一口微凉的夜气，体内真气缓缓流转，灵觉提升到极致，感受着王府夜间截然不同的气息流动。
夜晚的王府，灯火零星，大部分区域陷入沉睡般的寂静，唯有巡夜护院的脚步声、更夫遥远的梆子声，以及不知从何处传来的、极其轻微的丝竹之声，为这寂静添上几分诡秘。戒备比白日更加森严，明哨暗桩增多，巡逻的频率和路线也似乎更加难以捉摸。
但这难不倒李暮云。经过白日以杂役身份的观察与记忆，结合韩重提供的信息，他对王府外围及内院边缘的路径、守卫分布、换防间隙已有大致掌握。他如同最精明的猎人，在脑海中勾勒出一条相对安全的潜行路线——避开主要通道和灯火明亮处，利用园林假山、回廊阴影、高大树木甚至屋顶，向着西北角的集贤苑迂回靠近。
行动开始。他身形融入夜色，快时如轻烟掠地，慢时如磐石凝立，完美契合着巡逻队伍的间隙与守卫视线的死角。偶尔遇到无法避开的暗桩，他便凭借超人一等的灵觉提前预警，或利用“地煞”之力带来的轻微环境融入感，如同变色龙般与环境短暂同化，瞒过守卫。
王府内机关阵法果然存在。一些看似寻常的路径、假山石、甚至树木的排列，都暗合某种困阵或警戒阵法。李暮云对机关阵法之道并不精通，但他身负的“薪火地煞真罡”中，那“地煞”部分对地脉、土石、金铁等物有着天然的微弱感应，能让他隐约察觉到某些区域的“不协调”与能量流动的异常。他小心避开那些感觉“别扭”的地方，循着相对“平顺”的能量间隙前进。
如此潜行近一个时辰，他终于穿过层层院落与园林，接近了集贤苑的外围。这里的环境更加清幽，竹林掩映，奇花馥郁，小桥流水，仿佛世外桃源。但空气中弥漫的那股淡淡的、混杂了各种奇异药草、熏香、以及一丝难以言喻的阴冷、暴戾、混乱的气息，却提醒着此地并非善地。
集贤苑并非一个单一院落，而是由七八个大小不一、风格各异的独立小院组成，散布在一片精心布置的园林之中，彼此以曲径、回廊或竹林相隔。根据白日送药膳的观察，那西域头陀应居西厢，而韩重提到的“阴骨先生”可能在其他院落。至于“定星盘”会藏在何处，难以判断。
李暮云伏在一座假山之后，目光锐利地扫视着夜色中的集贤苑。大部分小院都已熄灯，陷入黑暗。唯有东北角一处临水的小楼，二楼窗棂中透出幽幽的、并非烛火的淡青色光芒，光芒稳定而奇异，在夜色中格外醒目。同时，那处小楼周围，隐约有极其微弱、但令李暮云体内真气都感到隐隐排斥的能量波动散发出来。
是那里！李暮云心跳微微加速。那淡青色光芒与能量波动，与墨衡笔记中描述的、以及玲珑阁情报提及的“定星盘”特征颇为相似！
他仔细观察那小楼周围。楼高三层，飞檐斗拱，造型雅致。楼下似乎无人值守，但李暮云的灵觉却感到一种隐隐的危险感，仿佛暗处有无数眼睛盯着。小楼附近的植被、假山、乃至地面石板的排列，都隐约构成一个复杂的阵法，能量流转晦涩。
不能贸然靠近。李暮云压下冲动，决定先探查其他可能有线索的地方。他如同壁虎般，悄无声息地攀上身边一株高大的古树，隐藏在浓密的树冠中，从这个制高点，可以更清楚地观察集贤苑大部分区域。
月光偶尔穿透云层，洒下清辉。李暮云的目光逐一扫过那些黑暗的小院。西厢某处，隐约传来低沉如野兽般的呼吸吐纳之声，带着一股灼热暴戾的气息，应是那西域头陀。东南角一处小院，则弥漫着淡淡的、令人作呕的腥甜腐败气味，院中似有黑影蠕动，可能是“阴骨先生”的居所。还有其他几处小院，或静寂无声，或传来棋子落盘、琴音低吟等雅致声响，居住者看来性情各异。
观察片刻，李暮云的目光再次落回那栋透着淡青光晕的临水小楼。忽然，他眼神一凝。
只见小楼侧后方，临水的岸边，一座半掩在垂柳中的凉亭里，不知何时，竟悄然多了两个人影！
若非李暮云目力极佳，且一直关注那边，几乎难以察觉。那两人似乎正在低声交谈，其中一人身形高大，披着斗篷，背对着李暮云的方向。另一人则身形佝偻，手中似乎拄着一根拐杖，面对着高大身影，偶尔抬头，月光映照下，露出一张干瘦如骷髅、眼窝深陷、闪烁着幽幽绿光的可怕面容——正是韩重描述的“阴骨先生”！
而与阴骨先生交谈的高大身影，虽看不清面容，但那股隐隐透出的、久居人上的威仪与深沉如海的气息，让李暮云瞬间联想到了一个人——荣王！
他们在此密谈，所谈内容，必然与那小楼中的事物息息相关！
李暮云心中一紧，屏住呼吸，将灵觉提升到极限，试图捕捉顺风飘来的只言片语。距离太远，声音微弱模糊，断断续续。
“……‘星轨’已校准……‘地脉共鸣’尚欠火候……需‘月晦’之夜，阴气最盛时……”这是阴骨先生嘶哑低沉的声音。
“……‘祭品’……可已备妥？不容有失……”高大身影的声音醇厚，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冰冷。
“……大人放心……‘阴年阴月阴时’之人……已寻得……只待……”阴骨先生的声音更低。
“……‘盘’的掌控……还需几日？”高大身影问。
“……三日……最多五日……‘反噬’之力需以血祭中和……届时……”阴骨先生似乎做了个手势。
“……加快。时不我待。萧景云那边……近日似有异动……虽不足虑，亦需提防。”高大身影微微抬头，月光照亮其小半边侧脸，果真是李暮云在归墟幻象中见过的、那个头戴平天冠的模糊面容——荣王！只是此刻未着王服，但那份气势已然惊人。
“是。老朽已加派人手监控……集贤苑内外，也已布下‘九阴噬灵阵’……便是只苍蝇，也休想无声无息潜入……”阴骨先生语气阴森。
“甚好。此事若成，你等便是从龙首功，富贵长生，唾手可得。”荣王声音平淡，却蕴含着巨大的诱惑与压力。
“愿为王爷效死！”阴骨先生躬身。
对话至此，荣王似乎点了点头，不再多言，转身，在两名如同鬼魅般突然出现的黑衣人护卫下，迅速消失在园林深处。阴骨先生则站在原地，望着荣王离去的方向，眼中绿光闪烁，不知在想些什么，片刻后，也拄着拐杖，步履蹒跚地向着自己那弥漫腥甜气味的小院走去。
凉亭重归寂静。
树冠中的李暮云，却已惊出一身冷汗，心中更是翻起滔天巨浪！
“星轨”、“地脉共鸣”、“月晦之夜”、“祭品”、“阴年阴月阴时”、“反噬”、“血祭”、“九阴噬灵阵”……从这零碎对话中，他已能拼凑出一个骇人听闻的轮廓！
荣王果然在利用“定星盘”，试图进行某种操控地脉、窃取天地之力的邪恶仪式！时间就在几天后的“月晦之夜”！而仪式需要“祭品”，很可能是活人血祭！阴骨先生负责仪式布置与防护，那个“九阴噬灵阵”显然是为了防备外人破坏。
而萧景云的动向，竟然已在荣王监控之下！虽然荣王口称“不足虑”，但必然有所防备。
必须尽快将消息传递出去！不仅要通知萧景云，还要设法破坏仪式，救出可能成为“祭品”的无辜者！
但眼下，他孤身深陷龙潭，外有“九阴噬灵阵”与诸多高手，内情未明，贸然行动，只怕打草惊蛇，自己也难以脱身。
他强压下立刻行动的冲动，目光再次锁定了那栋透着淡青光晕的小楼。荣王与阴骨先生方才的对话，证实了“定星盘”很可能就在楼中，且正处于某种调试或准备阶段。或许……可以尝试靠近查探，若能确认“定星盘”具体情况甚至找到其弱点，对后续行动至关重要。
他观察着小楼周围的阵法布局与可能存在的暗哨。阴骨先生提到的“九阴噬灵阵”必然笼罩整个集贤苑核心区域，那临水小楼更是重中之重。此阵歹毒，擅闯者恐遭阴灵噬体或触发警报。
李暮云心念电转，回忆墨衡笔记中关于阵法的一些基础原理，以及自身“地煞”之力对地脉能量的感应。阵法运转，必依赖能量节点与流转路径。或许，可以凭借对地气的微弱感应，寻找阵法运转的薄弱间隙或生门？
他凝神感应，果然察觉到小楼周围的能量流动虽然晦涩，但并非铁板一块。在楼体靠近水面的一侧，因水气与地气交融，能量流转似乎有极其细微的、周期性的波动与滞涩。那里或许是因为临水，阵法布置受到天然环境干扰，相对薄弱。
就是那里！李暮云目光一凝。他需要穿过一片开阔的临水草地，才能接近那小楼侧翼。草地上无遮无拦，极易暴露。
他耐心等待。一刻钟后，一片浓厚的乌云缓缓飘来，遮蔽了月光，夜色骤然加深。几乎同时，一队巡夜的护院提着灯笼，从远处回廊转出，沿着集贤苑外围的小径例行巡逻。灯笼的光晕在草地上拖曳晃动。
就是现在！李暮云如同蓄势已久的猎豹，从树冠中无声滑下，落地瞬间，将“地煞”之力运至足下，每一步踏出都轻盈如羽，几乎不发出任何声响，同时身形伏低，借助草地上略微起伏的阴影和远处灯笼光晕造成的视线盲区，如同贴地疾飞的夜枭，以最快的速度，向着小楼临水侧飞掠而去！
他的行动快、静、诡，对时机的把握妙到毫巅。在巡逻队灯笼光晕扫过草地的前一瞬，他已成功穿过开阔地带，悄无声息地贴近了小楼临水一侧的基座，身体紧贴着冰凉湿润的条石墙壁，屏息凝神。
巡逻队毫无所觉，渐行渐远。
李暮云略松半口气，但精神更加紧绷。他已身处“九阴噬灵阵”范围之内，灵觉中能清晰感到周围弥漫着一股阴冷、粘稠、充满恶意的能量场，如同置身于无数看不见的冰冷触手之中，这些能量正试图侵蚀他的生机与阳气。他立刻催动体内“薪火真意”，一股温润平和的暖流自丹田升起，流转全身，将那股阴冷恶意抵御在外。薪火真意至阳至正，正是这类阴邪阵法的克星，虽不能破阵，但护住己身一时无虞。
他抬头，看向上方。淡青色的光芒从二楼一扇虚掩的窗户中透出。墙壁光滑，有飞檐斗拱可供借力。他深吸一口气，手足并用，再次施展壁虎游墙的功夫，沿着墙壁向上攀爬，动作比之前更加谨慎缓慢，生怕触碰到任何隐藏的机关或阵法警戒。
几息之后，他已悄无声息地攀至二楼窗外，单手扣住窗沿，身体悬空，侧耳倾听。
窗内寂静无声，只有一种极轻微的、如同无数细小齿轮啮合转动的“嗡嗡”声，以及一种能量流动时特有的、仿佛风过孔窍的低鸣。
他小心翼翼地，用指尖将虚掩的窗户推开一道细不可察的缝隙，眯眼向内望去。
只见屋内颇为宽敞，布置却极为奇特。没有寻常家具，地面以某种暗金色的金属线条镶嵌，构成一个复杂到令人目眩的巨大圆形阵法，阵法中央是一个隆起的石台。石台上，赫然悬浮着一件物品。
那是一个直径约尺许、厚约三寸的圆形青铜盘。盘身古朴，布满难以辨识的古老云雷纹与星宿图案。此刻，铜盘正缓缓自行旋转，散发出稳定的淡青色光晕。光晕之中，隐约可见无数细如发丝的银色光线在盘面上流动、交织，构成一幅幅变幻莫测的微型星图与地脉脉络图，仿佛将周天星辰与九州地势浓缩于方寸之间！
铜盘上方尺许处，悬浮着三颗拳头大小、颜色各异的宝石，分别呈现暗金、赤红、玄黑之色，按照三才方位排列，缓缓绕着一根无形的轴线公转，每次转动，都向下方铜盘射出一道相应颜色的纤细光束，似乎在进行着某种能量灌注或校准。
而在铜盘周围的地面阵法节点上，还摆放着数个大小不一的玉碗，碗中盛放着暗红色、仿佛尚未凝固的粘稠血液，血液表面漂浮着奇异的符纸，正随着铜盘的旋转而微微荡漾，散发出令人作呕的血腥与邪异气息。空气中弥漫着浓重的檀香，却压不住那血液的腥甜。
是“定星盘”真品！而且，它正在被激活，或者说，正在被“血祭”的力量浸染、催动！那三颗宝石，恐怕是用于引导或增幅某种特定能量的“辅石”。地上的血碗，无疑便是阴骨先生所说的、用于中和“反噬”或进行邪恶仪式的“祭品”一部分！
李暮云看得心惊肉跳。荣王竟已进行到这一步！看这铜盘光芒稳定，运转有序，恐怕距离完全掌控，真的只差最后几步了！必须在“月晦之夜”前阻止他！
他强忍立刻出手破坏的冲动。屋内虽然看似无人，但那阵法与定星盘本身必然设有强大防护，贸然闯入，只怕立刻触发警报，甚至遭遇反击。他需要更多信息，比如如何安全接近、破坏或干扰此物的方法。
他目光扫视屋内，试图寻找可能存在的记录、图纸或操控装置。忽然，他的目光在屋内一角停住。
那里有一张紫檀木书案，案上散落着一些图纸和书籍。借着定星盘散发的青光，李暮云隐约看到最上面一张图纸，似乎绘制着某种复杂的能量导引与血祭符阵的结合图，旁边有朱笔批注。而书籍中，有一本摊开的古老卷册，上面的文字……
李暮云瞳孔猛地收缩！那文字的形状，他依稀有些印象，似乎在墨衡的笔记中见过类似的注释，是一种早已失传的、用于记载高深机关与阵法原理的天工古篆！
若能看清那图纸和古篆的内容，或许能找到“定星盘”的弱点或仪式的关键！
就在他心思电转，权衡是否冒险潜入取阅的刹那——
异变陡生！
楼下，通往这小楼的唯一楼梯上，毫无征兆地传来了缓慢、沉重，却异常清晰的脚步声！
有人来了！而且，正向二楼而来！
李暮云心中警铃大作！此时退走已来不及，窗外无处藏身！他目光急扫，发现窗户上方，屋檐之下，有一处因斗拱结构形成的狭窄凹陷，勉强可容一人贴附。
来不及细想，他手腕用力，身体如同灵猿般向上翻起，手足并用，险之又险地缩入那处凹陷阴影之中，全身紧贴冰冷的木石，屏住呼吸，连心跳都几乎停滞，将自身气息收敛到极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