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执刃斩岳

共 142 章

正在阅读 · 第五十九章 渊影

第五十九章 渊影

“咕咚…咕咚…”

气泡越来越密集,越来越大,像是水下有一口巨大的锅,正被架在无形的火焰上疯狂烧煮。水面不再是涟漪,而是开始翻滚、涌动,形成一个个浑浊的、边缘泛着惨白泡沫的漩涡。那股从苏荷腰间泄露出的、与鼎骨相连的晦涩波动,仿佛一根烧红的铁钎,捅进了这片水域长久以来某种病态的平衡之中。

“不好!”石岳低吼一声,也顾不得左臂剧痛,单手抄起硬木撑杆,死死抵住船底,试图稳住剧烈颠簸的小船。他的目光死死盯着箭头标记所指的那片、此刻雾气剧烈翻滚的芦苇深处。在那里,浓雾不再是灰白,而是染上了一种令人心悸的、仿佛沉淀了无尽淤血的暗褐色。一股庞大、粘稠、充满淤泥腐朽与更深层恶意的“势”,正从那暗褐色的雾霭深处缓缓苏醒,如同蛰伏的史前凶兽睁开了眼睛。

李暮云脸色一变,他能清晰地感到,怀中斩岳刀在剧烈颤动,刀身那道细微裂痕处,传来近乎悲鸣的震颤。这水下的东西,其蕴含的阴秽与不祥,其“势”的庞大与沉重,远超方才那些由瘴气催生的怪物!甚至,隐隐与这整片“野鬼荡”那扭曲痛苦的脉动相连!

“慧明慧净!护住苏姑娘和白牙!石兄弟,别管船了,准备弃船!”李暮云当机立断,厉声喝道。小船在这等规模的“势”的冲击下,绝无幸理。

“弃船?”慧净惊道,“这水里……”

“水里也比在船上等着被拖下去强!”石岳咬牙,目光飞速扫过四周。弃水上岸?最近的芦苇滩也在七八丈外,且水下情况不明,带着昏迷的苏荷和垂死的白牙,根本不可能游过去。他猛地看向不远处那艘倾覆的、刻有标记的旧船残骸,眼睛一亮。

“去那边!上那艘破船!”石岳吼道。那船虽然倾覆,但船体较大,龙骨结构或许还能提供一点依托,至少比他们这单薄的小平底船结实。

就在这时——

“轰隆!!!”

前方那片暗褐色浓雾猛然炸开!一道难以形容的、由浑浊泥水、断裂的芦苇、腐烂的水草、以及无数惨白碎骨凝聚而成的巨大“触手”或“肢体”,如同从深渊中探出的魔神之臂,带着排山倒海之势,朝着他们的小船狠狠拍下!所过之处,空气发出不堪重负的爆鸣,腥臭的飓风先一步袭来,几乎将人吹倒。

“跳!”李暮云爆喝,同时一把抓住昏迷苏荷的衣襟,另一只手奋力将固定在船板上的白牙连同担架猛地推向石岳方向。他自己则借助这一推之力,朝着侧方的旧船残骸纵身跃去。

石岳几乎在同一时间,用没受伤的右臂夹住白牙的担架,脚下一蹬船板,也朝着旧船残骸扑去。慧明慧净反应稍慢半拍,但也紧随其后,奋力跃出。

“轰——!!!”

巨大的、由秽物凝聚的“手臂”狠狠拍击在他们原先所在的水面。那艘可怜的平底小船,连一声像样的呻吟都没能发出,便在恐怖的巨力下瞬间解体,木屑、油布、破碎的行李四散飞溅。狂暴的水浪冲天而起,将刚刚落水的几人狠狠吞没,又抛向那艘倾覆的旧船残骸。

冰冷、腥臭、带着无数细小尖锐杂物的泥水灌入口鼻。李暮云感觉像是被一柄重锤砸在胸口,眼前发黑,旧伤瞬间被牵动,剧痛几乎让他昏厥。但他死死咬着牙,一只手死死抓着苏荷,另一只手拼命划水,在翻腾的浊浪中,朝着那近在咫尺、又仿佛远在天边的黝黑船体挣扎。

石岳的情况更糟。他只有一只手能用,还要护着白牙的担架,冰冷刺骨的污水浸泡着他左臂的伤口,那阴煞毒如同被浇了油的火焰,疯狂灼烧着他的神经。他呛了好几口水,肺部火辣辣地疼,视线开始模糊,全靠一股野兽般的求生本能,手脚并用地朝着船骸扑腾。

慧明慧净的水性似乎好些,两人挣扎着浮出水面,看到李暮云和石岳的困境,连忙奋力游过来帮忙。四人连拖带拽,终于在下一个浪头打来之前,狼狈不堪地爬上了那艘倾覆旧船那湿滑、长满青苔和暗红藤蔓的弧形船底。

刚一上船,还来不及喘息,那恐怖的、由秽物凝聚的“手臂”已从水中抬起,带起漫天污浊的水花,然后,如同有生命般,在雾气中缓缓调转方向,其“顶端”那不断蠕动、组合的惨白碎骨和腐烂物质,隐隐“对”准了他们所在的船骸。一种被锁定的、冰冷粘稠的杀意,牢牢将几人笼罩。

“上船!到最高的龙骨上去!”石岳咳出几口污水,嘶声喊道。这倾覆的船底并不安全,那“手臂”只需再来一击,就能将他们连同这船骸一同拍碎。

众人跌跌撞撞,沿着湿滑倾斜的船底,朝着上方翘起、露出水面一截的焦黑龙骨处爬去。苏荷依旧昏迷,被李暮云和慧明半拖半抱。白牙的担架被石岳和慧净奋力拖拽。暗红色的藤蔓如同有生命的血管,在他们脚下、手边蠕动,试图缠绕,被他们用断木或匕首狠狠砍断,断口流出暗红近黑的粘稠汁液,腥臭扑鼻。

就在他们刚刚爬上相对最高的龙骨断裂处,勉强稳住身形时,那秽物“手臂”再次动了。这一次,它没有直接拍击,而是如同巨蟒般,从水中缓缓抬起,越升越高,其庞大的阴影几乎将上方那点可怜的天光彻底遮蔽。无数碎骨、烂泥、水草在它表面翻腾、重组,隐隐构成一个更加庞大、更加狰狞、模糊不清的轮廓,仿佛是某种多头多臂的腐烂神魔,正从这片水域的“病根”深处,显露出一角。

“这……这是什么东西?!”慧明声音发颤,面对这超乎想象的、仿佛自然之恶的具现体,佛法带来的平静也几乎被冲垮。

李暮云拄着斩岳刀,单膝跪在湿滑的木头上,剧烈喘息。他能感到,怀中鼎骨的悸动,与那秽物巨臂深处某种核心的、更加污秽黑暗的“源点”,产生了强烈的共鸣与……对抗?仿佛磁石的两极,既相互排斥,又隐隐吸引。这巨臂,恐怕并非单纯的怪物,而是这片“野鬼荡”长久以来淤积的地脉阴秽、死气、怨念,混合了某种古老邪异之物,在漫长岁月中孕育出的、近似“地祇”或“灾厄化身”般的可怕存在!而鼎骨,作为后土之鼎的碎片,承载着大地的“重”与“承载”之力,哪怕被污染,其本质也与此地纯粹的、无序的、充满破坏欲的“阴秽”格格不入,甚至触怒了它!

后土之鼎诞生于天地,蕴含净化一切污秽的先天灵力,这种“净化”的能力在与此地的“大地秽气”在激烈冲突!身处冲突核心的李暮云,体内血脉似乎被也被激活,对于“净化之力”的“势”有了一丝感悟。这是沟通天地,以本源之力洗刷周身秽气的能力。

来不及深入感悟,李暮云还需面对当前的大危机!

“它被……鼎骨的气息……惊醒了……”李暮云艰难地说道,每说一个字,胸口都像被刀割。

“那怎么办?把鼎骨扔掉?”石岳急道,眼中闪过一丝狠色。若能舍弃此物换来生机,他会毫不犹豫。

“扔……扔不掉……”李暮云摇头,脸色惨然,“它……已经锁定了这股气息……扔了,它虽会追着鼎骨去,却仍然能感受到我们身上残留的气息……我们还是逃不掉……”

这一判断从秽物无差别攻击众人可以得出,它被鼎骨刺激苏醒后,陷入了持续的狂暴,要毁灭此地的所有“误入”的生灵!

难道真是绝境?刚刚侥幸从鬼门关爬回来,又立刻要葬身这污秽的巨臂之下?

就在这时,一直昏迷的苏荷,忽然发出一声细微的呻吟,长长的睫毛颤动,竟缓缓睁开了眼睛。她的眼神初时茫然,随即被周围恐怖的景象和那铺天盖地的阴秽“势”所激,瞬间清醒,瞳孔骤缩。

“苏姑娘!你醒了!”慧净喜道。

苏荷没有回应,她的目光,死死盯向了船骸下方,那被暗红色藤蔓缠绕的船舷某处。在那里,因为刚才的剧烈震动和水浪冲刷,一片腐烂的船板脱落,露出了下方被掩盖的东西——那并非船体结构,而是一块嵌入船体内部的、约莫脸盆大小、色泽黝黑、表面布满扭曲天然纹路、隐隐散发着微弱土黄光泽的……石头?

不,不是普通石头。苏荷怀中的青木令,在她苏醒的瞬间,就传递给她一种极其强烈的、混杂着排斥与渴望的复杂悸动。排斥,是因为那石头散发的气息,与她之前接触过的、鼎骨所带的“大地秽气”有几分相似,却又更加古老、沉凝、且……似乎被某种力量“束缚”或“安抚”过。渴望,则是青木令本身的、对一切“大地本源”相关物质的天然亲近与探索欲。

“那块石头!”苏荷嘶哑地喊道,手指颤抖地指向下方。

众人顺着她所指看去,也看到了那块奇异的黑石。

“是……‘镇水石’?还是‘阴沉木芯’?”石岳不确定,他从未见过这种东西。

李暮云却心中猛地一动。他想起一些边军故老相传的轶闻,在某些大江大河险要处,或水患频繁之地,古时会埋下特殊的“镇物”,以安水脉,定地气。眼前这黑石,嵌在这明显是“摆渡”用途的旧船体内,位置特殊,难道……是当年试图穿越“野鬼荡”的人,用来抵御此地阴秽水患的“镇船之宝”?

就在这时,那悬于半空、蓄势待发的秽物巨臂,似乎对下方船骸上那块黑石也有所感应,动作出现了一丝极其微小的迟滞,其表面翻腾的秽物,似乎对那黑石散发的、微弱却坚韧的土黄光泽,流露出一丝本能的……忌惮?

“那块石头!能克制它!”苏荷凭着医者和青木令持有者的双重直觉,尖声叫道,“李大哥!石大哥!把石头弄出来!或者……把鼎骨靠近那石头!”

这是赌博,是基于她专业直觉的疯狂赌博。她猜测,这块黑石蕴含着某种“安土定水”的温和地气,与鼎骨所带的、被污染但本质更高的“后土地气”或有共鸣。两者结合,或许能激发出更强的、暂时抵御乃至逼退这纯粹阴秽怪物的力量!

没有时间犹豫了。那秽物巨臂的迟滞只是刹那,下一刻,它已带着更加狂暴的声势,轰然砸落!目标,正是他们存身的龙骨!

“石兄弟!掩护我!”李暮云厉喝一声,眼中闪过决绝。他猛地将怀中依旧昏迷的苏荷推向慧明,自己则手握斩岳刀,从龙骨上一跃而下,竟不是迎向那巨臂,而是扑向了船骸下方、那块嵌着黑石的船舷!

“李头儿!”石岳目眦欲裂,但他也瞬间明白了李暮云的意图。他单臂举起猎刀,用尽全身力气,将猎刀朝着那砸落的巨臂掷去!猎刀化作一道微光,没入那翻滚的秽物之中,如同泥牛入海,但或许能稍稍干扰其轨迹一瞬。

与此同时,慧明慧净齐声怒吼,将所剩无几的佛力催发到极致,淡金色的佛光化作一面脆弱却坚定的光幕,挡在众人上方。

李暮云在湿滑的船体上连滚带爬,不顾身上伤口崩裂,鲜血瞬间染红衣襟。他冲到那黑石旁,斩岳刀狠狠斩下,却不是斩向石头,而是斩向周围缠绕的暗红藤蔓和腐朽船木。刀锋过处,藤蔓断裂,木屑纷飞。他丢掉刀,双手十指抠进黑石边缘与船体的缝隙,怒吼一声,全身力量爆发,重伤的经脉发出不堪重负的哀鸣,但他不管不顾,心中只有一个念头——起!

“嘎吱——嘣!”

一声闷响,那块脸盆大小的黝黑石头,竟真的被他从船体中硬生生撬动,拔出了一半!一股更加清晰的、醇厚、沉凝、仿佛承载了万千岁月的土行气息,混合着一丝极淡的、类似朱砂硫磺的“镇煞”之意,弥漫开来。

也就在这一刻,秽物巨臂砸落!

“轰——!!!”

佛光光幕瞬间破碎,慧明慧净双双吐血倒飞。巨大的冲击力将整个船骸砸得向下猛地一沉,龙骨发出令人牙酸的断裂声。石岳死死抱住一根龙骨凸起,才没被甩飞。李暮云更是被震得口喷鲜血,但他双手死死抱着那块刚刚拔出大半的黑石,身体被反震之力狠狠撞在后面的船板上,眼前一黑,几乎晕厥。

然而,预想中的船毁人亡并没有立刻发生。

那秽物巨臂在砸碎佛光、重创船骸后,其“手掌”部分,正好笼罩在了李暮云和他怀中黑石的上方。黑石散发的土黄光芒,与巨臂蕴含的滔天阴秽死气,发生了剧烈的、无声的碰撞与侵蚀。黑石的光芒在迅速黯淡,表面甚至出现了细微的裂纹。但那巨臂的动作,却也明显凝滞了,其表面的秽物翻腾得更加剧烈,仿佛被滚油泼中,发出“嗤嗤”的、令人毛骨悚然的声响,竟在缓缓……“融化”和“退缩”?

更重要的是,被李暮云死死抱在怀中的鼎骨包裹,此刻也发生了异变!或许是受到这“镇船黑石”那同源而温和的地气激发,又或许是面临这纯粹阴秽的死亡威胁,鼎骨深处那沉寂的、被污染的“后土之力”,竟自主地、微弱地波动了一下,透过包裹,散发出一股难以形容的、混合了沉重、晦涩,却又带着一丝古老庄严的“势”。

这股“势”与黑石的地气瞬间产生了某种共鸣,两者结合,化作一层极其稀薄、却无比坚韧的、土黄色的光晕,将李暮云和他怀中的黑石勉强笼罩。

那秽物巨臂,仿佛碰到了真正的天敌克星,发出无声的、却能让灵魂颤栗的尖啸,猛地向后缩回!其庞大的形体在雾气中剧烈扭曲、波动,似乎遭受了不小的创伤。它“看”了那土黄色光晕一眼,又“看”了看被光晕笼罩的李暮云和他怀中显然对它威胁更大的东西,最终,发出一声充满不甘与怨毒的、回荡在整个水域的精神咆哮,那庞大的、由秽物组成的形体,轰然解体,重新化作无数淤泥、碎骨、烂草,哗啦啦坠入下方翻腾的浊水之中,迅速沉没消失。

笼罩在周围的暗褐色浓雾,也开始缓缓散去,重新变回灰白。水面的沸腾和漩涡,也逐渐平息。

劫后余生。

船骸上一片狼藉。慧明慧净委顿在地,气息奄奄。石岳抱着断裂的龙骨,大口喘息,左臂伤口处黑血汩汩流出。白牙依旧昏迷,担架半泡在渗入船骸的污水中。苏荷挣扎着坐起,看着下方。

李暮云躺在破碎的船舷边,怀中紧紧抱着那块已经布满裂纹、光芒尽失的黝黑石头,另一只手,还死死抓着鼎骨的包裹。他脸色惨金,气息微弱到了极点,嘴角、胸前全是血迹,但眼睛还睁着,望着上方重新露出的、惨淡的天光。

他们活下来了。又一次。

代价是小船尽毁,行李全失除了随身紧抱的几样,人人伤上加伤,那块疑似“镇船之宝”的黑石似乎也耗尽了力量,失去光芒,转入了沉睡的状态。

但他们验证了苏荷的猜测——鼎骨与某些特定的、温和的“地气”之物结合,能产生抵御阴秽的效果。同时,他们见识了“野鬼荡”深处真正可怕的、近乎“天灾”的威胁形态,却也因缘际会下得到了一块虽然残破、却可能蕴含古人如何试图穿越或镇压此地的重要信息的“镇船石”。

最重要的是,他们再次于绝境中,抓住了那一线稍纵即逝的、用命拼出来的生机。

李暮云看着怀中裂纹遍布,失去光芒的黑石,又看看手中沉甸甸的鼎骨包裹,再抬眼望向这片仿佛无边无际的、灰雾弥漫的“野鬼荡”,心中那个关于“大地秽气”与“净化之力”的念头,变得更加清晰,也更加沉重。

前路,依旧迷茫。但脚下的残骸,至少还能让他们暂时喘息。而怀中这块冰冷的石头,或许就是指向下一段荆棘之路的、沾满血污的路标。

章节目录 142

第 1–30 章
第 31–60 章
第 61–90 章
第 91–120 章
第 121–142 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