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一十章 玲珑暗阁
月白长衫的男子立在船头，手持玉骨折扇，面如冠玉，眼含温润笑意，自报家门为玲珑阁巡海执事唐墨。他身后那面绣着星辰齿轮环绕眼睛的“天工之眼”旗，在靛青海雾中无风自动，散发出一种奇异的、与墨衡遗物同源的古老气息，却又多了一份洞察与神秘的意味。
洛惊涛独眼微眯，手按刀柄，并未因对方报出名号而放松警惕。玲珑阁行事向来隐秘，号称网罗天下奇珍异闻，背景深不可测。其“巡海执事”更是极少现身，此刻突兀出现在这刚经历过归墟异变的隐秘海湾，绝非巧合。
“原来是玲珑阁唐执事。”洛惊涛声音不卑不亢，带着海狼特有的粗粝与戒备，“破浪坞不过混迹东海讨口饭吃的苦哈哈，当不得‘有客远来’。此地偏僻，不知执事大驾光临，所为何事？”
唐墨轻笑一声，手中折扇“唰”地展开，扇面并非寻常山水花鸟，而是绘制着一幅极其精密的星宿运转与机关齿轮耦合的动态图，随着他手腕微动，扇面上的星辰与齿轮竟似在缓缓流转，玄妙非常。他目光扫过洛惊涛，又掠过她身后伤势未愈却眼神锐利的李暮云、面有悲戚却强作镇定的苏荷、以及佛光内敛的慧明慧净，尤其在白牙身上略微停顿，眼中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讶异。
“洛坞主过谦了。‘破浪敢闯迷踪海，罗刹刀下无归舟’，东海之上，谁人不知坞主威名？”唐墨语气温和，却字字清晰，“至于为何来此……说来惭愧。我玲珑阁对东海异动，尤其是涉及‘古韵’与‘天工遗泽’之事，向来有些微末兴趣。月余前，阁中‘观天仪’捕捉到此处海域有异常能量涟漪，其波动特质，颇似古籍中记载的‘归墟逸散’与‘天工共鸣’混杂。加之近日东海多处传闻有‘雾瘴’频现，伴有惑心低语，阁主便命在下前来查探一二。”
他顿了顿，折扇轻摇，驱散身周些许雾气，目光若有深意地看向海湾内那艘破损的天工遗族小船，以及众人未来得及完全掩藏的宿营痕迹。“方才接近此湾，又感知到一股虽微弱却精纯的‘镇封’之意，以及……一丝令人不安的‘蚀髓’余烬。看来，洛坞主与诸位朋友，在此地的经历，颇为不凡。”
李暮云心中一凛。这唐墨感知竟如此敏锐！不仅察觉归墟气息与天工遗物，更能分辨出九鼎的“镇封”之意与“蚀髓”余烬！玲珑阁的“观天仪”和其掌握的知识，恐怕远超寻常江湖势力。
洛惊涛也是面色微凝，知道瞒不过去，索性直言：“唐执事果然消息灵通。不错，我等确实刚从一处险地脱身，偶得天工遗族先贤遗泽，也遭遇了‘蚀髓’邪物。此地雾气异响，恐也与那处有关。不知玲珑阁对此，知道多少？又有何打算？”
她没有透露归墟具体位置和九鼎之事，言语间留有余地。
唐墨合拢折扇，轻轻敲击掌心，脸上笑容收敛几分，多了些郑重：“玲珑阁无意探人隐私，更不欲与诸位为敌。相反，或许我们可以互通有无，各取所需。”他目光再次扫过李暮云，“若在下所感不差，这位公子身上，不仅带着天工遗泽，更有一丝与那‘镇封’之意同源的力量，只是……似乎受损不轻。而诸位眉宇间隐有忧愤，似有强敌在侧，亟待解决。”
他向前一步，声音压低，却清晰传入每个人耳中：“‘蚀髓’之祸，非止东海。其影已延中原，朝堂暗流，江湖涌动。荣王府近日动作频频，广罗天下奇人异士，尤重机关古物与星象秘术。而镇抚司萧景云萧大人，近来闭门谢客，据闻埋首于机关殿中，废寝忘食，似在推演破解某种困局之关键……这两者之间，恐怕并非毫无关联。”
李暮云与苏荷等人对视一眼，心中震动。玲珑阁不仅知道“蚀髓”，竟对荣王与萧景云的动向也了如指掌！其情报网络堪称恐怖。
“唐执事究竟想说什么？”李暮云踏前一步，沉声问道。他伤势未愈，声音沙哑，但目光如刀，直视唐墨。
唐墨坦然迎上他的目光，正色道：“明人不说暗话。我玲珑阁传承之中，亦有部分源自天工一脉，对‘蚀髓’之祸与古之封印，有所记载，亦怀警惕。荣王所图，恐非人间权柄，其志或在动摇天地根基，届时覆巢之下无完卵。萧景云萧大人乃朝廷中少有通晓机关大道、心怀天下之人，亦是破局关键。诸位既得天工遗泽，又亲历‘蚀髓’之险，手握重要线索，或许正是拨云见日之人。”
他展开折扇，又露出那幅星辰齿轮图：“在下愿以玲珑阁信使身份，为诸位与萧大人之间，架一道桥。不仅可助诸位安全抵达中原，隐秘联络萧大人，更可提供荣王府近日相关动向，以及……关于‘定星盘’真品下落的些许风声。”
“定星盘！”李暮云瞳孔骤缩。墨衡遗书中提及此物被夺，可能落入荣王之手，唐墨竟已知晓，且似乎有更具体的消息！
“你知道定星盘下落？”苏荷急问。
唐墨微微颔首：“略知一二。此物事关重大，牵扯上古‘周天镇魔’之秘。荣王得之，必有大用。但其具体藏匿之处，防护必然森严。玲珑阁亦只探得些许皮毛，需与萧大人手中情报互为印证，方能窥得全貌。”
他再次看向李暮云：“而公子身上所负‘镇封’之力，或许正是日后应对‘定星盘’乃至荣王后续图谋的关键。当务之急，是治好公子伤势，并从遗泽中解读出更多有用信息。我船上有上好舱室，亦有精通医理、善调内腑的随行医师。此湾虽隐，却非久留之地，那‘雾瘴’不知何时再临，恐有后患。不知诸位，可愿移步船上，详谈？”
洛惊涛看向李暮云，眼神询问。眼下情形，玲珑阁主动现身，抛出橄榄枝，且句句切中要害，似乎确无恶意，反而能解他们燃眉之急——李暮云的伤势、前往中原的途径、联络萧景云的渠道、乃至关于定星盘和荣王的情报。但玲珑阁太过神秘，其真正目的难测，与虎谋皮，不得不慎。
李暮云沉吟片刻，与苏荷、慧明交换了眼色。慧明微微点头，低诵佛号，似在暗示此人目前并无恶念缠身。苏荷也轻声道：“李大哥伤势需静养调理，船上若有好医师，确是好事。”
李暮云心中权衡。他们现在势单力孤，前有荣王巨患，后有归墟谜团，自身伤势未愈，联络萧景云困难重重。玲珑阁的出现，虽是意外，却也可能是转机。至少，对方展现了足够的诚意和情报能力。至于其深层目的，只能走一步看一步，小心提防。
“既如此，有劳唐执事。”李暮云抱拳，声音沉稳，“我等便叨扰了。”
唐墨笑容舒展，侧身引手：“公子客气，请。”
众人收拾紧要物品——主要是墨衡的卷轴、笔记本、断杖以及那枚黯淡的“金刚镇魂钱”，登上玲珑阁的帆船。船只内部比外表看起来更加宽敞舒适，装饰古朴雅致，不见奢华，却处处透着匠心与实用。唐墨安排李暮云、苏荷、慧明慧净住进内舱静室，洛惊涛与水手们则安置在外舱。随船医师是位沉默寡言的老者，为李暮云诊脉后，开了方子，又以独特手法行针导气，配合苏荷的医术，李暮云顿感体内郁结稍舒，恢复速度加快不少。
船只缓缓驶离雾隐海湾，那靛青色雾气在船后奇异散开，仿佛有灵性般不愿靠近此船。站在甲板上，回望那逐渐消失在视野中的黑礁海湾，李暮云心中感慨。石岳长眠于归墟，疤脸陈等人去向不明，而他们，又将踏上新的、更加莫测的征程。
船舱内，油灯明亮。唐墨备了清茶，与李暮云、洛惊涛相对而坐。苏荷与慧明慧净在旁。
“唐执事，如今可以详谈了。”李暮云开门见山，“关于荣王，关于定星盘，玲珑阁知道多少？又想从我们这里得到什么？”
唐墨敛去笑容，神情肃然：“公子快人快语。既已同舟，自当坦诚。我玲珑阁先祖，确与天工遗族有旧，甚至可说同出一源，只是后来理念不同，一者隐世钻研，欲以机关阵法定鼎乾坤；一者入世经营，欲以信息奇物网罗天下，窥探天机，以求在变局中存身，乃至引导大势。对‘蚀髓’之祸，阁中古籍记载甚详，知其源于归墟‘心渊’，窃取‘龙蛇逆鳞’生机，乃天地大患。历代阁主皆暗中关注，然此祸隐伏极深，非时机至不可轻动。”
“直至近年，归墟异动频繁，‘蚀髓’之力外泄迹象增多，荣王又暗中搜罗相关古物奇人，其府中近日更传来奇异能量波动，经阁中密探多方印证，与‘定星盘’激活时的特征有七分相似。故此判断，定星盘真品，十有八九已落入荣王手中，且他可能正在尝试破解或使用此物。”
李暮云追问：“荣王欲用定星盘何为？”
唐墨摇头：“具体图谋，尚难尽知。但定星盘乃操控‘周天镇魔大阵’枢纽之关键，而此阵与九州地脉、乃至归墟封印息息相关。荣王若得逞，轻则可调动地脉之力，威压天下；重则……恐能影响归墟封印，甚至引‘蚀髓’之力为己用，届时后果不堪设想。”
他看向李暮云手中的墨衡卷轴：“天工遗族墨衡长老携仿品与核心资料深入归墟，必是察觉了更大危机。他所留遗泽，尤其是关于‘周天镇魔大阵’的记载，或能揭示荣王目的，以及应对之法。此乃其一。”
“其二，”他目光转向李暮云，“公子身上融合的‘镇封’之力，极为特殊，似与九鼎息息相关。九鼎乃镇国神器，亦为‘周天镇魔大阵’重要组成部分。公子或可成为沟通、甚至引动九鼎之力的关键。这也是荣王必然欲除公子而后快的原因之一。”
李暮云默然。果然，自己已成为风暴中心。
“至于玲珑阁所求……”唐墨坦然道，“一为自救。荣王若成事，天下大乱，玲珑阁亦难独善其身。二为践行先祖遗志，阻‘蚀髓’之祸，护天地平衡。三么……若能在此过程中，获得一些失传的天工秘术，或与公子、萧大人这等人物结下善缘，对玲珑阁长远而言，亦是幸事。”
他顿了顿，补充道：“当然，合作基于互利。我会倾尽所能，助公子疗伤，提供情报，联络萧大人。而公子需分享部分从天工遗泽中解读出的、关于大阵与‘蚀髓’的关键信息。待见到萧大人，三方合力，共商对策。此外，若日后真与荣王对决，需借助九鼎之力时，亦望公子不吝援手。”
条件清晰，倒也公平。李暮云看向洛惊涛，见她微微点头，又看向苏荷与慧明，皆无异议。
“可。”李暮云应下，“只是，如何确保安全联络萧大人？荣王耳目众多，恐截杀或破坏。”
唐墨微微一笑，成竹在胸：“此事交由玲珑阁。萧大人虽闭门谢客，但与钦天监几位醉心机关星象的老大人仍有书信往来，其中一位，恰与阁中有旧。我们可以伪造一份‘海外遗民献上古机关残卷，疑与近日天象异动相关’的密信，通过这位老大人，转呈萧大人。信中可暗藏只有天工遗族核心传承才知的几个古符文标记。萧大人见之，必生疑，定会设法查证。届时，我们便可安排一次绝密的会面。”
“另外，”他取出一个巴掌大小、非金非木的扁平盒子，打开后，里面是数十个细如发丝、雕刻着微型符文的金属构件，“此为‘千机锁’，乃玲珑阁信物兼简易通讯装置。我已设定好特定波动，抵达中原后，方圆百里内，若有阁中重要消息或紧急情况，此锁会微微发热，并指向信息源方向。公子可凭此，与阁中特定人员取得联系。”
安排周密，手段精奇。玲珑阁的能量，可见一斑。
协议既定，众人心下稍安。接下来的日子，船只向着西北方向中原沿海驶去。李暮云在苏荷与船上老医师调理下，伤势稳步好转，体内那融合了九鼎神力的真气也开始真正沉淀、融合，虽总量未增，却更加凝练精纯，带着一股镇压诸邪的厚重意境。他闲暇时便与苏荷、慧明一同研读墨衡的卷轴和笔记，结合自身在归墟的见闻，对“蚀髓”、“周天镇魔大阵”、“心渊”有了更深理解，对荣王的图谋也勾勒出更清晰的轮廓。
洛惊涛则与唐墨交流东海局势与荣王在沿海的动静，得知荣王近来以加强海防、寻访仙山为名，频频派遣船队出海，其行迹有时竟接近“迷踪海”边缘，显然所图非小。
十日后，船只抵达一处繁华的南方大港“泉州”。唐墨安排众人住进城内一处不起眼、却守卫森严的玲珑阁秘密产业。他本人则带着那封伪造的密信，前去联络钦天监的那位老大人。
等待回音的日子里，李暮云继续潜心修养与研读。这一日，他正对着卷轴上一处关于“心渊”能量潮汐与“定星盘”调控规律的复杂图示沉思，忽感怀中那枚一直沉寂的“金刚镇魂钱”，毫无征兆地，轻轻震动了一下。
紧接着，一股微弱却无比熟悉的、混合着蛮荒煞气与深沉悲怆的意念波动，如同跨越了无尽时空，顺着某种难以言喻的联系，隐隐约约，传入他的感知。
那意念断断续续，模糊不清，却让李暮云浑身剧震，猛地站起！
是……石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