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四章 鬼樊迷雾
掌灯时分,洛城东南隅,一片白日里看起来平平无奇的旧坊区,随着夜色浸染,逐渐显露出另一种面目。歪斜的坊门下,挂起了两盏惨白的纸灯笼,上书墨黑的“樊”字。这里便是“鬼樊楼”的入口,并非一座楼,而是一片被遗忘的街巷,只在每月朔望之夜,借沉沉夜色,化为藏污纳垢、交易一切不可见人之物的秘市。
李暮云与苏荷混迹在稀疏的人流中,向坊门走去。两人都做了简单的乔装。李暮云换了身深灰色的劲装,外面罩了件半旧斗篷,帽檐压低,斩岳刀用粗布缠了背在身后。苏荷则是一身不起眼的靛蓝布裙,头发用同色布巾包起,脸上扑了些暗黄的粉,遮掩了过于清丽的容颜,怀里揣着青木令,药囊也备了些应急之物。
石岳与白牙留在客栈,既是接应,也防备万一。萧景云已被顾清平以书院名义从风雨阁接回,此刻正在客栈中休息,面色有些苍白,但精神尚可,带回了一些关于听雨楼和噬灵阁的零碎情报,需待他们回去汇总。
坊门口守着两个面无表情的灰衣人,目光在每一个进入者身上扫过,如同打量货物。没有盘问,没有收费,只是那种冰冷的审视,便足以让寻常人心底发毛。李暮云感到几道隐蔽的气机从周围黑暗中扫来,显然还有暗哨。
踏入坊门,仿佛一步跨入了另一个世界。狭窄的街巷两侧,挤满了各式各样的“摊位”。有的干脆席地而坐,面前铺块脏布,摆着几件锈蚀的兵器、残缺的玉器;有的则用破木板搭个简易的棚子,里面影影绰绰,看不清虚实;还有人直接提着昏暗的气死风灯,灯下摆着瓶瓶罐罐,里面浸泡着难以名状的东西。空气中弥漫着霉味、劣质熏香味、药味,还有一丝淡淡的血腥气。
交易都在无声或低声中进行,买家卖家都遮着脸,或用兜帽,或用面具,眼神警惕而贪婪。这里卖的东西五花八门:来历不明的古董、淬毒的暗器、盗墓得来的明器、各种偏门药材、甚至还有几本纸张发黄、封面无字的秘籍残卷。叫卖声几乎没有,只有窃窃私语和金银钱币轻微的碰撞声。
“跟紧我。”李暮云低声对苏荷道,目光平稳地扫过两侧。他的心神沉静,与周围阴暗混乱的环境保持着微妙的距离,斩岳刀传来温热的触感,是唯一的锚点。他来此的目的明确:一为苏荷感应青木灵匣碎片,二为打探夏侯烈或相关消息。
苏荷轻轻点头,手指在袖中捏着青木令。进入此地后,青木令便一直微微发热,传递着模糊的感应。这感应并非指向某一固定地点,而是弥散在这片街巷的混乱气息中,时强时弱,仿佛有什么东西被拆散、被掩盖,或者……被多人携带、交易着。
“我们先顺着感应强的方向走走。”苏荷以极低的声音说。
两人沿着曲折的巷子慢慢前行。李暮云的注意力分作两份,一份留意苏荷的感应和四周摊位,另一份则凝神细听飘入耳中的零星话语。
“……前朝侯爷墓里出的,镇棺的玉兽,煞气重,镇宅辟邪……”
“……南疆来的‘痴心蛊’,下在酒里,无色无味……”
“……栖霞山那晚,动静真不小,听说皇城司的刘大档头都惊动了……”
听到“栖霞山”,李暮云脚步微不可查地一顿,但未停留。
又走过几个摊位,前方巷子略宽,形成一个十字路口。这里人气似乎更旺些,几个摊位前围拢着人。其中一个摊位,摊主是个干瘦如猴的老头,蹲在地上,面前摊着一块发黑的油布,上面散乱地放着几十个大小不一、颜色各异的木片、骨片、金属残片,还有许多叫不出名字的矿石碎块。他正捏着一块暗绿色的木片,对一个蒙面买家低声说着什么。
苏荷的脚步停下了。她袖中的青木令,传来一阵清晰许多的温热感,指向那堆杂物中的某处。
“是那些木片?”李暮云问。
“不确定,但很近。那堆东西里,有很微弱的、同源的木灵之气,很杂乱,似乎不止一件。”苏荷低语,目光落在那堆杂物上。
就在这时,另一个方向传来一阵骚动。只见几个穿着黑色劲装、腰间佩着统一制式短刀、神色冷峻的汉子分开人群,快步走来。为首的是个面容刻板的中年人,目光如电,扫视四周,最后落在了十字路口另一侧一个卖药材的摊位上。
“巡检司办案!闲人退开!”一个黑衣汉子沉声喝道,声音不大,却带着一股不容置疑的威慑力。围观人群顿时像潮水般退开一片,露出那个摊位和后面一个脸色发白、身体微微发抖的干瘦摊主。
是皇城司下属的洛城巡检司!他们怎么会来鬼樊楼?这里向来是睁只眼闭只眼的三不管地带。
只见那为首的中年人走到药材摊前,也不说话,只是拿起摊上一株用玉盒盛放的、通体赤红、形如珊瑚的药材,仔细看了看,又嗅了嗅,然后冷冷看向摊主:“‘赤血珊瑚’,西域火脉深处才有,三年发芽,三十年成寸。你这株,至少有五十年火候。从哪来的?”
摊主额头冒汗,嘴唇哆嗦:“官、官爷,这、这是小人祖传的……”
“祖传?”中年人冷笑,“栖霞山皇家别苑药圃,三日前失窃,丢失的清单里,正好有一株五十年份的‘赤血珊瑚’。你祖上,是皇家园丁?”
摊主腿一软,差点瘫倒。两个巡检司的汉子立刻上前,一左一右将其架住。
“带走!查封此摊,所有物品带回勘验!”中年人下令,目光却如鹰隼般扫过周围人群,尤其是在李暮云和苏荷身上略微停顿了一下,似乎察觉到了他们的“不同”,但并未多事,很快移开。
巡检司的人来得快,去得也快,押着面如死灰的摊主,带着查封的药材,迅速消失在巷子另一头。留下的人群嗡嗡议论起来。
“妈的,巡检司怎么摸进来的?”
“肯定是有人点了水!”
“栖霞山丢东西了?看来那晚真出了大事……”
“听说丢的不止药材,还有更紧要的物件,不然巡检司怎么会跑到鬼樊楼来抓这种小贼?”
李暮云和苏荷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凝重。巡检司的出现,说明皇城司对栖霞山之事极为重视,甚至开始清扫鬼樊楼这种外围。这潭水越来越浑了。
经此一闹,那卖木片碎块的干瘦老头似乎也有些不安,开始匆忙地收拾地上的杂物,打算收摊。
“老丈,且慢。”李暮云上前一步,挡住了他的动作。
老头吓了一跳,抬头看见李暮云斗篷下平静但不容拒绝的眼神,又看看他身后虽然乔装但气质清冷的苏荷,紧张地咽了口唾沫:“两、两位,要、要什么?小老儿这就收摊了……”
苏荷上前,目光落在那堆木片碎块上,青木令的感应更清晰了些。她伸出纤细的手指,看似随意地拨弄了几下,最后捏起三片颜色、纹理各异的木片。一片呈暗绿色,纹理如年轮,入手温润;一片是焦黑色,仿佛被火燎过,触手微糙;还有一片是灰白色,质地酥脆,仿佛一捏就碎。
“这三片,什么来历?”苏荷问,声音平淡。
老头眼珠转了转,见苏荷似乎懂行,压低声音道:“姑娘好眼力。这绿的,据说是从南边一座被雷劈倒的千年古木树心里掏出来的,有点灵性。这黑的,是西边沙漠古城遗址里,埋在祭坛灰烬下的,怕是祭祀用的法器残片。这白的……”他顿了顿,声音更低,“是从北边乱葬岗,一口烂棺材板上掉下来的,阴气重。姑娘要是感兴趣,三片一起,给这个数。”他伸出五根手指。
“五十两?”李暮云问。
老头差点噎住,连忙摇头:“哎哟,爷,是五两,五两银子就成!这东西不当吃不当喝,就图个稀罕。”他显然急于脱手离开。
苏荷对李暮云微微点头。李暮云会意,摸出五两碎银递过去。老头一把抓过,看也不看塞进怀里,用破布一卷剩下的东西,猫着腰,钻进人群,转眼不见了。
苏荷将三片木片握在掌心,青木令的温热感与木片中微弱的灵性隐隐呼应,尤其是那片暗绿色的,呼应最强。但这感觉依然破碎,远非完整的“碎片”。
“只是沾染了些许同源气息的残渣,或者……是碎片的一部分剥离物。”苏荷有些失望,但也在意料之中。若灵匣碎片那么容易找到,听雨楼也不会拿它当筹码。
就在他们准备离开十字路口,继续向巷子深处探查时,李暮云耳朵微动,捕捉到旁边一条更窄、更暗的岔巷里,传来极轻微的交谈声。那声音似乎用了某种方法阻隔,寻常人绝难听清,但他功聚双耳,又对“势”的感应敏锐,勉强捕捉到几个字眼:
“……夏侯……伤重……‘水猴子’……码头……子时……”
夏侯?水猴子?码头?子时?
李暮云眼神一凝,对苏荷使了个眼色,两人不动声色,如同随意浏览般,向那条岔巷口靠近。
岔巷极窄,仅容一人通过,里面没有摊位,只在尽头隐约有一点微弱的光,似乎是另一条巷子的灯火透过来的。刚才的声音就是从巷子中段某个阴影里传出的。
就在他们靠近巷口,凝神细听时——
“呼!”
一股微弱但迅疾的阴风,毫无征兆地从巷子深处的黑暗中射来!不是暗器,而是一道近乎无形的灰气,带着一股直透骨髓的阴寒与悲戚之意,瞬间袭向两人面门!
精神攻击!类似石岳描述的“哭声”!
李暮云反应极快,在灰气及体的刹那,周身“势”自然勃发,并非硬抗,而是如同水波般一荡,将那蕴含精神侵蚀的灰气引偏了几分。但那股悲戚阴寒之意,还是让他脑中微微一眩。
苏荷闷哼一声,脸色白了白,但手中青木令青芒微闪,一股温和的生机之力护住灵台,驱散了不适。
几乎在灰气袭来的同时,巷子深处的阴影一阵波动,一道模糊的身影如同鬼魅,贴着墙壁向后急退,速度快得惊人,瞬间就消失在尽头的微光中,只留下一缕极淡的、混合着水腥与阴冷的气息。
是那个长老!鬼骨的同伴!他刚才就在这里与人交谈,察觉了他们的窥探,立刻出手试探并遁走。
李暮云没有追。对方显然精通隐匿暗杀,在这地形复杂的鬼樊楼,贸然追入黑暗,极易遭暗算。他拉住苏荷的手腕,低喝一声:“走!”
两人迅速退离岔巷口,混入主巷人流,不再停留,向着坊门方向快步走去。对方已经察觉,此地不宜久留。
直到走出鬼樊楼那两盏白灯笼的范围,重新踏入洛城寻常的街巷,被清冷的夜风一吹,两人才略微松了口气。
“是他吗?”苏荷心有余悸,那灰气的诡异阴寒,让她极不舒服。
“应该是。擅长精神侵蚀,行动如影,与石岳打听来的‘哭声’特征吻合。”李暮云神色凝重,“他出现在那里与人密谈,提到的‘夏侯’、‘水猴子’、‘码头’、‘子时’,很可能与夏侯烈的藏身之处有关!”
对方提到了“水猴子”。洛城码头,那些倚水吃饭的苦力、船工、乃至混迹其中的灰色人物,有时会被称为“水老鼠”或“水鬼”。“水猴子”会不会是某个特定人物,或者某个团体的绰号?
“子时,码头……他们可能要在子时,于码头对夏侯烈采取行动,或者交易?”苏荷推测。
“很有可能。”李暮云点头,“我们必须立刻回去,与石岳、萧兄商议。若夏侯烈真藏在码头一带,我们或许有机会抢在噬灵阁之前!”
夜色中,两人加快脚步,身影迅速没入洛城纵横交错的街巷。
而在他们离开后不久,鬼樊楼深处,那座唯一稍显规整、挂着“风雨阁”小匾的二层木楼上,冯晋凭窗而立,手中把玩着铁核桃,望着李暮云二人消失的方向,脸上露出了一丝意味深长的笑容。
“鱼儿,闻到饵味了。”他低声自语,“魂泣长老这一下,倒是省了我不少事。接下来,就看这洛城的码头,今夜能否钓起那条真正的大鱼了。”
他身后,那个精瘦的汉子如同影子般浮现,低声道:“管事,要不要派人跟着?”
“不必。”冯晋摇头,“好戏,总要留给角儿自己唱。我们……看戏,收网便是。”
他抬手,关上了窗户,将鬼樊楼迷离的灯火与夜色,一并关在了窗外。
长夜未尽,暗潮已生。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