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十六章 掷枪
“不到二十岁的先天……”
拄木杖的老者，脚步轻盈的像一只在屋檐上漫步的猫。将身子半隐在黑暗的角落里，只有那一双眼眸下闪烁着比月亮还明亮三分的光。
武者一辈子所追求的，就是更强的道路。
而先天和后天，就像是万丈深渊的彼岸和此岸。无数的人飞跃起来，想要越过深渊，到达岸的另一边。
可是，深渊总是能把那些自以为是的人吞噬殆尽。
江湖上，练武者中只有万分之一二能迈入先天。更多的人，不是根本就看不见此岸，就是因为恐惧在深渊面前龟缩不前。
拄杖老者是后者，而铁枪老人是前者。
练武……天赋，毅力，机遇，成长。有着太多太多的东西能够改变一个人了。
“唉……”
老者看着宁缺的方向，轻轻叹息了一声。
二十岁不到的先天。这种天赋放到现在的江湖里面，怕是又要掀起来一阵惊涛骇浪了吧。
“啊，爷爷。你怎么出来了，你这病不是见不得风吗……”
名叫虎子的少年，虽然心里很想再看一会儿宁缺跟铁枪的打斗，但是心里面还是更加挂念爷爷。于是拖着脚步，一步一步往家的方向走去。但是还是会忍不住回头张望。
正好穿过一处黑暗的角落，看见了自己的爷爷。
有些意外又有些担心的说道。
“无妨。”
老者摆了摆手。也幸亏今夜没什么大风，他又是故意选了个背风的地方，再加上吃了一颗珍藏的药丸，所以身体的影响不大。
“虎子，巡城营的兵丁都打点好了？”
“都打点好了……花了二十两银子呢。这些家伙，真是越来越黑了。”
虎子不忿的点点头。
“嗯，打点好了就好。”
老者没有再说话，而是又把目光转向了远处的打斗。
……
宁缺掀开了底牌，自然也就全不留手了。
手里那杆浑铁长枪上下翻飞，翻江倒海。
战局完全反了过来。
老人在宁缺蛮横的攻势下，只能尽力躲避抵抗。枪法虽然丝毫不乱，但终究是气力有些跟不上了。
砰。
铁枪砸在地上，又飞快的弹起来。
老人手里的木棍顺势一架，一个侧身滑步就卸开了力道。
“嘿！”
木棍前刺，直奔宁缺要害而来。
抬枪，悬而又悬的挡住了击打来的木棍。
宁缺紧咬牙齿，手臂上的每一块肌肉都膨胀开来，把衣衫撑得紧绷。
咔嚓嚓，卡嚓嚓。
木棍扭曲到一个诡异的角度。
铁枪老人奋力前冲。
原本就花白了的鬓角更是肉眼可见的挂上了汗珠。布满皱纹的脸上涨红起来，双目更是爆发出决绝的神色。
他练武一辈子，也没有看见先天的影子。但是这并没有让他心灰意冷，而是更加花大力气去打磨自己，一心扑到武术上。
所幸，他的徒弟们还算争气。一个个都在四十岁左右的时候，迈过了先天的门槛。作为师父，他欣慰之余也对先天产生了一丝轻视之感。
徒弟在日常跟自己的对打中，也没有变的很厉害。一直到王石的出现，他是个不多的天才。为了能好好培养他，老人将他收成了关门弟子。数十年如一日的教授武艺，直到王石三十岁就入了先天之时。
意气风发，在江湖同辈中难寻敌手的王石忽然决定进入朝廷，为某一位大人效力。
老人劝过，也曾经愤怒的拿起来铁枪与王石比武。
但很可惜，他惨败了。
那个时候，他才知道。原来先天跟后天之间，真的是云泥之别，天地之差。
再后来，把王石逐出师门，再不相见。
可终究，他要喊自己一声师父呢。
所以，明知道入梵都城可能会死，他还是义无反顾的来了。
嘭！
二人间的角力终究因为老人气力不足而告终。
败得这么快。一方面是因为老人心里对先天那份不可敌的惧怕，另一方面是觉着自己反正也报不了仇了，不如求个痛快。
深红木棍被挑飞，在空中翻滚着不知道去了哪里。
老人垂手而立。
宁缺抬枪，冰冷的枪锋就在老人的脖颈不远处。
“不是说饶我三次破绽的吗？老人家这么快就不行了。”
宁缺没有立马下手杀人。
老人却一言不发，还算镇定的目光盯着宁缺冷漠的脸。
“说吧，谁让你来的，让你来做什么，你又是怎么找到我的。”
宁缺把枪放下了，扎到一旁的地面上。
“回答我的问题，我就放了你。”
老人依旧是一眼不发。
宁缺嗤笑一声，抬起便刺。
劲风夹杂着死亡的寒意扑面而来，老人即使是再不怕死，也下意识的闭上了双眼。
脑海里一幕幕记忆闪过。他想哭却哭不出来，想笑却好像在笑话自己。
唰，劲风退去。
铁枪悬空，锋刃在月光下反射出奇异的青白色光泽。
老者再次睁开了眼睛，看着悬在自己左肩肩头的铁枪。眼神里半是恼怒半是羞愧。
自己也算是纵横江湖，有人物字号的老英雄，现在居然被一个二十岁的小辈戏弄。
“你要杀便杀了，莫要在这里羞辱老夫。”
宁缺嗤嗤笑着，脸上却露出来诡异的神色。
“老家伙，你怕不知道小爷我最拿手的就是刑讯逼供了吧。等我一根根敲碎了你的骨头，看你说还是不说。”
深夜，少年脸上扭曲的诡异神色让老人惊出一身冷汗。
没由来的他觉着眼前这个少年真的做的出来。
“老夫……老夫只是收到了一封信。信上写了石头的死跟你的存在。其他的一概没有了。”
老人慢慢的道来。
宁缺一边挑着眉一边听老人复述信上的内容。
……
“爷爷，铁枪爷爷输啦。”
拄杖老者的眼力自然也不差什么，看到宁缺挑飞了铁枪的木棍后。心里想着这场对决差不多到了结局的时候。
“那个年轻人好厉害啊，居然能打赢铁枪爷爷。”
“先天与后天，就好比练武者与秀才，绝对是碾压的局面。”
“先天？不会吧爷爷，那个人大不了我几岁吧，能是先天？”
虎子没练过武，可是打小就听爷爷讲江湖里的故事。很多规矩，暗扣，陷阱，黑话他都是懂一些的，自然也知道江湖里的先天指得是什么。
“虎子，江湖里没有什么不可思议的事情。我说过，很多听起来光怪陆离的故事，其实是真的。”
“可是，爷爷。二十岁不到就能到达先天之境的，江湖上不就只有小剑仙一个人吗？”
小剑仙，那是对一个剑客极其尊重的称呼。这位所谓剑仙，可是打出了“一剑平江湖”的名号。据传说他还是仙人传授的剑术，梦中悟通剑道的神人。
“即使是小剑仙……那也是四十年前的事情了。”
老者正回忆着。
宁缺听往了铁枪老人的全部叙述，沉吟了一下。然后就挪开了手里铁枪的枪头。
“你走吧……”
老人迟疑了一下，他一瞬间没有反应过来宁缺居然会真的放他离开。直到宁缺再一次提醒，他才如梦初醒的转身离开。
他走出了十丈开外，宁缺忽然举起来了手里的铁枪，做投掷状。
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