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零七章 用晦则明
东宫某座偏殿。
青色道服,头带木簪的年轻人端坐在蒲团之上,摆出来了一个五心朝天的姿势。
夕阳的余晖洒下来,通过窗扉映照在地板上。
青铜兽蹲炉里的清香刚刚好燃尽到了最后一点点。残存的火星也渐渐熄灭,变成暗色的灰烬飘落到炉底里。
那道人缓缓吐气,好像是从冥想里苏醒了过来。
“殿下既然来了,为何不进来呢。”
道人随手一掸,坐着茶壶的火炉里就燃起来火苗。他捏起茶盖,随手丢了些茶叶进去。
明明就在眼前,却好似马上就要乘风归去。
仙人之资,不愧盛名。
推门而入的,正是一身便服的大齐太子。
太子已近三十岁,却看上去还是像块儒雅的温玉。他眉宇间跟老爷子很像,却又没有那种不怒而威的感觉,更亲善些。
“太乙道长,本宫打搅了。”
太子爷很自然的致歉,然后在太乙道人的示意下坐到了对面的蒲团之上。
“殿下玩笑了,此地是殿下的居所,贫道只是借住。这打扰二字,可不敢当的。”
太乙道人斟了茶,放到太子的面前一杯。
“道长,本宫知道道长来历不凡,善通周易八卦之术。正好最近本宫心绪不定,恐有事发生。还请道长为本宫起一卦……”
太子捏着茶杯喝了一口。茶叶是就是他东宫里的,可是从太乙道人手里泡出来就能变成另一种味道。
“这个简单……”
太乙道人没有推辞,只是伸出右手在桌面上一扫。有六枚刻有特殊纹路的青铜古钱就滑落而出,碰撞在木桌上发出清脆的声音。
古钱旋转着,慢慢躺倒在了桌子上面。
太乙道人将铜钱排好,看了看然后冲着太子说道:
“殿下也熟读周易,不知可认识此卦否?”
这有意思啊。问卦问到最后居然要自己解。我自己要是会算卦的话,那还要你干嘛?这就好比进了饭店,厨子把炒勺递了过来一样。
这要是一般人,不是破口大骂也要转身就走。可大齐的太子爷能是一般人吗?
太子分辨了一下卦象,端起茶杯临喝的时候才说道:
“晋卦。”
晋卦,上离下坤。日出地上,君子以自昭明德。晋者,进也。寓意日出于东方,照耀大地,从而万物生衍。
太乙道人摇了摇头,伸出手把古钱都捡起来,收回到袖子里。他顿了一会儿才说道:
“殿下看是晋卦,而贫道看却是明夷卦。”
明夷卦,上坤下离。日入地中,君子以莅众,用晦而明。即太阳落入到地面以下,黑夜将要来临。
二人对坐,自然看到的卦象也是正好相反的。
“道长,此卦何解?”
“殿下通透,不需要问贫道的。”
太乙道人说完,竟然转过头去打量起来了从窗户里透过来的夕阳。
阳光温和,让人一时间分不清楚到底是日落还是日出。
“本宫知道了,告辞。”
太子爷也不拖沓,直接起身告辞。
之后也不等太乙的回答,径直推门离开了。
反正太乙道人也没打算回答,他望着外面恰好跟自己刚才占的一卦符合的景色出神。
不知道过来多久,等到一回过神来的时候,太阳就已经完全消失了。从窗外透进来的,只有黑黝黝的夜色。
太乙站起身来,走到烛台边用火折子点亮灯火。
屋子里才有了点光亮。
“有何事吗?”
太乙面冲着三清画像,正低头点着手里的香,忽然问道。
“统领,今日东宫来了些生面孔……”
某个黑暗的角落里忽然传出来一个声音。
“知道了,你们不用去管。”
太乙道人轻轻把香插入到香炉当中,随手挥了挥衣袖。
黑暗角落里的人无声退下。
……
宁缺回了皇宫,顺道拐去了一趟长乐宫。
跟颦儿要了些糕点,又去正殿跟长乐公主打了个招呼。
“你屋子里的书怎么少了?”
宁缺也不客气,坐在一旁打量着少了不少书的书架,好奇的问道。
“天气冷,丢去烧火了。”
长乐公主都没抬眼看他,只是一边翻着医书一边随口答道。
“哦。”
宁缺答应了一声,一时间找不到什么话去说。屋子里一时间陷入到寂静之中,二人同时感觉到尴尬又说不出来哪里尴尬。
“对了,那个陆子远的身份我问清楚了……”
宁缺好不容易找了一个话题,刚还没有说到一半,就被陆凝华打断了。
“这些话你应该同长平去说,她听了一定高兴的。”
长乐公主放下医书,用一旁早已经凉了的茶水倒到砚台里面,捏着墨条细细研磨着。
“我不是不常见到小公主嘛,她反正常来你这里,你告诉她不是更好嘛……”
宁缺揉了揉鼻子,怎么总感觉长乐公主身上隐隐透露出来一股深闺怨妇的气息。有种说不出来的压抑,跟往常一点也不一样。
“长乐啊,她也许久都没来了。前些日子,她失手打碎了太后宫里的一盆‘醉仙子’,被太后罚禁足三个月……”
如今正是芙蓉花开放的时节,而芙蓉里面最数这“醉仙子”珍贵。一般的芙蓉是红或白或粉的颜色,而醉仙子最为奇特。它清晨的时候,花瓣呈白色或粉红色,而后随着时间的流逝颜色会越来越深。到黄昏时刻,就已经是深红发紫的颜色了。
就像是喝醉了的仙子,一开始白衣翩翩,然后慢慢醉倒,最后抱酒而眠。
宁缺咂舌不语。
之后二人又说了会儿闲话,宁缺起身告辞。
“殿下,你怎么不高兴呢?”
小颦儿找机会问了一句。
“没事,只是困倦了……”
长乐公主起身,随手把写了一半的医书丢在一旁。她目光望向外面漆黑的月色,心绪也不知道飘到了哪里。
……
华阳宫顶。
宁缺落到屋脊上,看了看坐在那的血魔:
“辛苦了。”
“嗯。”
血魔起身就走,却被宁缺又叫住了。
从怀里掏出来一个油纸包,递到血魔手里。
“师娘的辟谷丹……不太好吃吧。”
血魔拿起油纸包闻了一下,是王家老店里酱肉的味道。虽然宁缺看不到,但面具遮盖下的血魔嘴角还是露出来一抹笑意。
“走了……”
说完,不等宁缺回话。她就腾飞而去,很快消失在夜色里。
“不是吧,你居然带了吃的,为什么不给我呢!”
苏炳眼睁睁看着,他就眼睁睁看着。眼睁睁啊!还有比这痛苦的吗?
宁缺撇了撇嘴,也丢给苏炳一个不大的油纸包裹。
是顺道从长乐宫里带来的一些糕点。
“啊,这是长乐宫里的酥饼!你是怎么弄到的呀?我可是……”
宁缺可没空跟他说废话,他直接打断了苏炳的话,问道:
“你觉不觉着哪里有些奇怪?”
苏炳诧异的看了他一眼,坐到屋脊上开始享用酥饼:
“你才发现啊,这件事本来就很奇怪好吧。”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