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一十二章 文武无用
“父亲,孩儿今日的功课做完了。”
还只有十岁大的男孩,穿着廉价却还算干净的布衣在门口恭恭敬敬的行礼。
“嗯,进来吧。”
屋子里中年男人捻着胡须,随意的点点头,目光却始终落在自己眼前的一方棋盘里面。
坐在棋盘对面的,是个穿着青色道袍的老道士。他生得干瘦,眼睛又小,现在正笑眯眯的连眼睛都看不见了。
小男孩走进来,又向对坐的二人重新施礼。
“这里……斌儿,你的书看完了,那为父考考你。”
中年男子捏起一颗黑子,落了下去。
看棋盘上的局面,白棋已经渐渐成不可挡之势。而黑棋只不过是在苦苦支撑着,但看样子也撑不了多久了。
明明马上就要输棋了,男子却看不出来半点气馁,反而起了兴致要考较自己的小儿子。
“事贵制人,而不贵见制于人。这句话出自哪一篇,又怎么解释呢?”
对面的那个道士迟迟不落子,只是微微张开了眯成一条缝的双眼,清明的目光扫了一眼面前的小男孩。
“出自谋篇……”
男孩双手背后,学着教书先生的样子一句一句的解释道:
“意思是做事要学会控制别人,而绝对不能受制于人。控制别人,才能控制事情的发生和结果。如果受制于人,那就要想办法杀掉制约自己的人。”
一个十岁的男孩子,居然毫无违和感的说出了杀之一字。表现得无比平和,就好像说的是如果石头绊脚就把石头踢开一样。
中年男子眉眼舒展开来,露出一抹不多见的微笑。他伸手抚着男孩的头顶,看着自己已经苍老的双手和男孩还稚嫩的小脸。
“今天我安排了高管家,让他带你去梵都城外面转转。”
“好啊!”小男孩的双眼明亮了几分,一脸的兴奋。
中年男子又轻拍了拍男孩的脑袋,笑着说了声去吧。
小男孩洋溢着笑脸,一蹦一跳的出了门。
“梵都城很大,但城外的世界更大……”
中年男子把捏起来的棋子又丢回到棋盒里面,发出哐当一声。凝眸看向棋盘,上面的白子已经将黑子的退路尽数截断。
大势已成,不可改。
“无量天尊……”对面的老道士忽然很正经的念了声号。他是盘腿坐着的,双膝之间放着一把普通的长柄拂尘。
“道长,怕是要连累您了。”
中年男子起身,对着老道士一躬到地。
“天道巍巍,劫数已定。贫道应劫而来,何谈连累二字。再者说了,若是少了你这位棋友,怕是人生也无有乐趣了,哈哈哈……”
老道士抚须而笑。
“好,你我再杀一盘如何。”
“请。”
“请。”
……
摇摇晃晃的破马车,终究是离开了梵都城,从此一去不返。
至夜。
年轻的龙卫统领扶着腰间的黑鞘长刀,慢慢走进这一座梵都城里偏远的老宅子中。
“这些余孽,居然藏的这么深。幸好这次消息传出来的及时,不然就让他们跑了。”
旁边的副手抱怨道。
“人都核对清楚了吗?”龙卫统领伸手把屋门一扇一扇的推开,打量着屋子里面的情景。
“回禀齐统领,根据线报,一共是一百三十余口,现已经找到了一百一十二尸首。其中包括反贼主谋姜威……”
“哦……”
齐甲慢慢往后面走去,穿过厅堂直接走到了书房门口。
周边的房间,虽然也有挣扎的痕迹,但比起眼前的这间屋子,简直是不止一提。
房屋的门已经完全化成了地上大小不一的碎屑。
屋子里的房梁和支撑柱子上钉满了密密麻麻的短箭。
正对着门的白墙上,还有三四根三尺长的精铁箭。那是军部里面特制的破军弓弩,一般的武者根本就抵挡不了。
里面的所有家具都被箭雨和劲风搅得粉碎,瓷片木块混合杂乱在一起。
屋子里的两具尸体,一个是个衣着普通的中年男子。如果只是看样子,根本不可能把他跟暗中谋逆的反贼余孽联系到一起。
齐甲目光如电,自然一下子就看见了中年男子不是因为箭雨而死的。他微俯下身子,左手里攥着一把匕首,锋利的刀刃直接刺入到心口里。
右手压在棋盘上某处,看样子好像是在落子。
临死还不忘下棋,倒真是一个棋痴。
另一个家伙,是个干瘦的老道士。看上去就跟街道边坑蒙拐骗的江湖道士没什么不同,只是他右手握住一柄断了一半的拂尘,左手放在胸口掐着一个不知道什么意义的道决。
虽然看着普通,他可是连杀了好几名身手矫健的龙卫。最后只好动用了四驾破军弩,被弩箭穿胸而死。
“那个男人就是姜威,这个道士倒是还没查出来身份……”
“嗯。”
齐甲面不改色的往后面接着走去,穿过住宅和花园,一直到最后的一个花园假山下面。
隐蔽的山洞里,藏着两个不过十岁左右的孩童。
他们稚嫩的目光里尽是茫然。
明明前一刻还在读书,下一刻就被忠心耿耿的老管家带到这座假山下藏了起来。密道里黑洞洞,也听不见声音,他们就这样不知所措的等待着。
直到被发现,那些衣甲上还带着猩红斑点和扑鼻腥气的龙卫把他们拖了出来。
借着惨白的月光,能看到孩子们脸上的泪痕和鼻涕。
“是他们吗?”
齐甲摁着刀柄,问自己身边的暗探。
暗探一身灰布短衣,下人打扮。他混进府中多年,自然认得家里的两位少爷。
他阴沉着脸,走过去板起男孩的脸,仔细打量了一番,确认后才随手丢开。
“正是姜威的孩子……”
不等暗探说完,就看见一道清冷的月光划过。
噗呲。
齐甲收刀而去。
那名暗探摸了摸脸上热乎乎的东西,又看了一眼地上的尸首。他们一脸欢笑的坐在自己身上要骑大马的开心样子浮上心头,又冻成冰块沉入心底深处……
……
破旧的马车混入到打着“晋”字旗帜的车队里。
老马笨拙的走在队伍的后面。
车厢里面,只有十岁大的小男孩正端着一本大大的图画,跟一个扎着羊角辫的粉嘟嘟小女孩讲着故事。
“斌哥哥,那个傻小子就因为偷了仙女的衣服,就能让仙女嫁给他呀……”
“是啊。”
小男孩把图画书放到小女孩的手里面。在她津津有味的打量着画上的人儿的时候,男孩却掀开窗帘打量了一下外面。
“吁……”
忽然传来一阵骚动,前行的马车仓促的停了下来。
有兵刃交接的声音,弓弦破空的声响。
人的怒吼声,匪的喊叫声。
“斌哥哥,怎么了呀?我有点怕诶……”
小女孩缩了缩肩膀,原本粉嘟嘟的脸上显出苍白之色。
“没事的,没事的。”
小男孩把女孩抱在怀里,轻轻拍着她的后背。
外面争喊交兵的声音渐渐小了下来,而男孩怀着的温度也渐渐凉了下来。
“公子,都解决了。”
马车外老管家的声音,把男孩惊醒。
他慌乱的抽出匕首,把怀里的尸首推到一旁。
娇小的手被冰冷的匕首硌得通红,还在不由自主的颤抖着。
男孩把匕首收回到袖子里,把依旧颤抖的双手攥成拳头,压在自己的腿上面。
“公子?”
男孩咬着牙定了定心神,慢慢走下来马车。
“都处理了,别留痕迹。”
他背过身,不去看身后的那架马车。而原本匪徒打扮的人都换上了那些家丁的衣服。他们熟练的处理着手边的事情,像是经过专业的训练。
几个时辰后,依旧打着晋字旗帜的马车车队向目的地山城出发。
没有发生什么变化,除了已经悄悄消失的那架破旧马车。
男孩摊开自己手边的信,一字一句的分析着。他即将去往一个陌生的城市,冒充一个陌生人的身份。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