番外: 铸剑
这剑呀,也如同人一个样。
先天未曾淬炼,虽是一块凡铁,却也有高低之分。
后经铸师打磨,已有剑的雏形,但还是不具有被称之为剑的资格。
最后,便是开锋。没开锋的剑跟烧火棍也没有区别……
宝剑开锋,是要见血的,人血……
而说起铸剑,这天下恐怕没有一个人没听说过万剑谷的名头了吧。
就连刚刚入江湖的毛头小子都知道,这万剑谷铸造的兵刃有多好,尤其是铸出来的剑。但凡万剑谷拿出来的剑,无一不是无坚不摧,削金断玉的宝剑。
这万剑谷的谷主,是个铸剑大家。姓林,名字嘛……谁也不知道,江湖上大多都尊称一句林大师。
据传说,这位林大师就是在铸造了上万把剑之后,才领悟出了铸剑的真谛,随后便创立了万剑谷。
用大师自己的话来说,万剑谷并不是一个宗门或者帮派,这只是个地名,这也仅仅代表一个地方而已。
万剑谷每年都会招收许许多多,希望成为铸师的年轻人。大师会亲自传授铸造的经验,为后人解惑答疑。
可是,并不是每一只出生的雏鸟,都能成长为翱翔天际的雄鹰。
所以,每年都有很多人来,也有很多人走,最后真正能成功的不过是千分之一二罢了。
万剑谷出师的规矩:亲手铸造出一把宝剑,并且让林大师点头承认方能出师。
唉,不知道多少人就被难在了这里。
而今天,又有一青衣策马,离开了这从小出生长大的万剑谷。
少年,不是放弃,而是去寻那铸造宝剑所需要的材料跟地方。
三年为期,到时必须带回来一柄亲手打造的宝剑。
吁……
少年勒住了马缰绳,回过头看着自己离开的地方。
“哼,师父你给我等着,不出一年小爷我一定带回来一把好剑……”
少年,名叫林藏钊。是林大师门下的弟子,与大多数人不一样的是,林藏钊是从小就被林大师抚养长大的。
所以他姓林,名字也是大师亲取的。
林藏钊最后的看了一眼,然后就不再犹豫,纵马而去。
山谷外,一人一马早已等候。
人是白衣人,马是白龙马。
好似是天山雪顶上的来客,带着说不尽的寒意跟冰冷。
“哟!冰棍儿,你真来了……哈哈哈哈哈,从今天起你就跟着小爷我游历江湖了……”
青衣少年原本被离愁遍布的脸上,顿时如同升起了一轮明亮的太阳。哈哈大笑着,挥舞着手中的鞭子。
白衣人,名叫剑九。
这名字真怪,姓剑?还叫剑九,难不成你上面还有八个哥哥,分别叫剑一二三四五六七八的……
剑九名字怪,人也怪。
自打第一次见面,我就几乎没有见他露出过表情来,那妥妥的一副死人僵尸脸。但是剑九,浑身上下都有一股说不出来的感觉,反正简单来说就是冷。所以我才给他起了“冰棍儿”这个外号。
但是有一点,剑九武功很高。
师父说,年轻一辈中几乎没有几个人能在剑道修为上比肩剑九的了。
嘿嘿嘿,这么好的打手,怎么能不牢牢抓在小爷我的手里呢。于是乎,那一年,也就是剑九来请师父打造佩剑的时候,小爷不过是略施小计就把他骗住了。于是乎,剑九答应在我外出铸剑的这段时间里,负责保护我的安危。
哈哈哈,小爷我就是聪明……
在青衣少年的大笑声中,两马并行呼啸到远方。
在少年看不见的地方,老人收回了自己的目光。少年远行的马蹄声,也渐渐消失不见了。
老人,先是叹了口气,随后摇摇头而又微微点点头。
谁也不知道,这位年近古稀的老人家到底在想些什么。
“师父,小师弟已经离了山门好久了,我扶您回去吧……”
万剑谷,公认的大师兄林藏锋。
他与林藏钊一样,从小便跟着林大师的身边,学习时间最长,经验最丰富。原本他早已经出师,却还数十年如一日的伺候在林大师的身边。
“嗯……藏锋,你怎么看小钊子这次的下山历练?”
老人慢吞吞的走着,一边询问自己身边的弟子。
“小师弟虽然初入江湖,但毕竟还有剑九侠客跟着呢,性命无忧。只是让他三年内,就铸造一把好剑出来,却……不太可能。”
林藏锋条理清晰,一点点的分析道。
老人原本还认认真真的听着,可是当“不太可能”这几个字入耳的时候,他还是忍不住摇了摇头。
“师父,我……说错了?”
林藏锋对老人的脾性摸的很清楚。说话时也是先讲小师弟的性命无忧,再说别的,难道这也能猜错了。
“不是‘不太可能’,那是根本就不可能!”
老人停下脚步,虽然有些浑浊却还充满了智慧的目光扫过自家弟子有些惊愕的脸庞。
“哈哈,你是不是觉着我最偏爱小钊子,对他过多放纵了,才让他变成了现在这副模样……”
“其实,并不然。小钊子这孩子,聪明着呢,天赋也好,悟性也高,是个好胚子。就是性子懒散了些……”
“这次让他下山,也是借江湖的刀光剑影打磨打磨他,就没有指望他真的能给我带回来一把好剑……”
林藏锋点点头,其实他也有所猜测,不过他不明白的是为什么偏偏这个时候让小师弟下山历练呢。小师弟如今也不过十八岁,还稚嫩的很,到不了下山的时候。像当年,自己可是在二十五岁时师父才允许下山的……
“师父……”
林藏锋好像还想说些什么,却被老人摆手打断了。
“下个月,就是地火上涌之期。你准备一下,我要闭关铸剑……”
老人的声音轻飘飘的,可是压在林藏锋的心头,就好像是有千斤重。
“师父您……”
林藏锋嘴巴里尽是苦涩,半天说不出来一句完整的话。其实林大师已经很少铸剑了,就算上次剑九拿来了天山寒铁,师父也只是留恋了许久,最终还是决定让林藏锋来铸剑。林大师他不过从旁协助观察一下。
这次,师父却要亲自铸剑!
那想来,怕是……
“我老了,但是还能铸剑……”
“那块陨铁跟了我三十年了,难道也让它跟我进棺材……”
“也不知道,我能不能铸出一把绝世好剑来……”
“哈哈哈,人老心不老啊,哈哈哈……”
林藏锋还在原地发愣的时候,老人早就走开了,一边走着一边自言自语。
林藏锋回过神来的时候,就只能看到老人的一个背影
已经不复年轻时候的伟岸挺拔,却依旧是顶天立地。
一个有些让林藏锋自己都恐惧的念头,没由来的出现在他的心头上。
强行压下心头的震撼,林藏锋抬头看向远方,远方那没有边际的地方。
江湖,向来没有一个人能够说得清楚明白。
侠义恩仇,爱恨无解。
可这次,林藏锋有预感,老人的这个决定将是一石激起千层浪。把这个原本就深不见底的江湖,搅弄起惊天般的波涛骇浪。
……
一花开花又落,又是一年过。
风吹过,带着少年些许急躁的呼吸,卷着粒粒黄沙拍打着远去。
马,嘶鸣着。
人,焦急着。
少年还是一身青衣,如同他离开的时候所穿的一个模样。
同样的,他的身后还跟着那个好像就没有表情的剑九侠客。
还是白衣白马。
林藏钊的身背后带着一个用灰布包裹严实的匣子。
剑匣。
里边静静躺着一把少年亲手铸就的锋利宝剑。
一年,少年说一年就是一年。
他真的铸出来了一把宝剑。这原本应该说是一件让少年可以吹嘘一辈子的自豪壮举,可现在他连多看那把剑一眼的心情都没有。
出事了。
大约在一个月前,林藏钊无意间听到了一些关于万剑谷的传闻。
江湖中一直都有万剑谷的传闻甚至传说,但是大多都是旁人胡编乱造出来的,所以根本也不用多在意。
可这次,却是不同的。
“绝世好剑出世了,就在万剑谷!”
就这一句话,就把林藏钊的注意力全部吸引力过去。
绝世好剑。
这是对一把天下无双的宝剑的尊称。
剑为天下百兵之君,而绝世好剑就是天下万剑之君。
君临天下,诸剑臣服。
可能有人不以为然,会说什么绝世好剑就是个不存在的传说,是那些铸剑师为了骗人而杜撰出来的。
可是,江湖风云之中。曾经出现过一位手持绝世好剑的剑侠,那个人的名与姓至今都还在江湖上被人歌颂着。
也肯定有人会认为,肯定是那个什么剑侠厉害,所以他拿的剑就是绝世好剑。这是不对滴,那位侠客曾在世时,亲口说过是因为绝世好剑才造就了现在的自己。
剑会成就人,人也能成就剑。
真正在江湖上留下浓墨风采的人,无一不是真真正正的侠客,剑客。
林藏钊其实对绝世好剑的兴趣并不大,也不是他不动心,只是当绝世好剑跟万剑谷放在一起比较,他还是会更偏重于万剑谷。
毕竟,那是他的家。
如果万剑谷真出了一柄绝世好剑,那就是一定是……
害怕和惶恐一起涌上心头。
林藏钊撇下了身边所有的人和事,用最快的速度,发了疯一样赶回万剑谷。
他要回家。
“冰棍儿!”
林藏钊一声暴喝,可人马都未有停下来。
前方,一伙不知死活的响马强盗。
唰,少年的剑出鞘了。
未见人影,只见剑光。
流光似水,撩动人心。
噗通通的几声,人头落地。鲜红色的血快速的流过黄色的沙子,只留下一个深色的痕迹。
人未停,马未停。
身后方渐渐被黄沙隐没的尸身,更是不会有人在意。
……
万剑谷。
原本热闹非凡的山谷,现在却是悄无一人。往常能够一直听到的打铁声,也消失不见。
冰冷的火炉,生锈的铁锤。
林藏钊怎么也没有想到,自己从小长大的地方能够变成现在的样子。
“师父!师兄!师父!师兄!”
林藏钊扯着嗓子,大声的呼喊着。要是往常,这种喊人的方法在万剑谷不过是寻常,只是现在却有些震耳欲聋。
林藏钊从没有过这么慌张,他完全乱了手脚,一边大喊大叫着一边四处乱翻乱找。
最后,还是剑九提醒了他。
林藏钊才发现不远处站着的那个人,不知道什么时候就站在那里的那个人。
“师兄!师兄!”
林藏钊连滚带爬的来到那个人的面前,嘴里只是胡乱的喊着,眼角已经是不争气的流出泪来。
一只长满了老茧的大手抚在林藏钊的头顶,那个人不过是用低低的声音说着。
“钊子,回来了……”
林藏锋,不知道自己现在是什么心情,自己那与亲弟弟无异的师弟就伏在自己身边哭泣着,可是为什么自己就是没有一滴眼泪呢?
也许,早就哭干了吧。
“钊子,跟我来吧。”
林藏锋等自己师弟的心情平复一点之后,才领着他二人前往后山的居所。
地下洞府,那是师父的铸剑室。
因为可以借用地火之威淬炼剑胚,所以可以说对于铸剑师来说是一方可遇不可求的福地了。
“师兄,这……”
林藏钊进入到铸剑室当中,一股扑面的热浪袭来。
嗯,还是熟悉的感觉。
入眼是那口大到离谱的锻造炉,以及暗红色的地火。
“师弟,跪下给师父磕头……”
林藏锋说着,率先跪下,对着那口锻造炉行三跪九叩礼。
林藏钊,一向是聪慧之人,更何况当他听到绝世好剑出世的消息后,就有一定的猜测了。
以身祭剑。
对于剑而言,是最高的淬炼。对于铸剑师来说,这也是逃不脱的命。
跪下,行三拜九叩之礼。
眼泪,真是不听话。明明不想让它流出来的,可是它偏偏不争气的流出来了。
林藏锋扶起自己的师弟,也没有多宽慰他,只说了师父到最后剑铸成的时候都是笑着的。
没有多少话语,林藏锋将一个乌黑的匣子交到了林藏钊的手里。
剑匣。
林藏钊没有打开,只是用手指轻轻抚摸了一下。
即是剑匣,那其中想必就是……
“钊子,你走吧。我之所以还留在这里,就是想等你回来了,亲手把师父的心血交给你……”
林藏锋说着,走到不远处的一个角落里。也不知道他在哪里翻动了什么机关,但当他侧开身子的时候,就已经出现了一个不大不小的洞门。
这里是林大师的铸剑室,而这密道更是同一时间被建造出来的,为的就是将来以防万一。
这个机关,是连林藏钊都不知道的所在。
“师兄,你呢?跟我们一起走吧。”
林藏钊抱着乌黑剑匣,刚刚踏入洞门却又身子一顿,回过头问自己大师兄。
“我也要走了,不过不跟你们一起。其实……三年前,我就找到了我的生身父母,他们就在北漠飞鹰堡……”
林藏锋也是孤儿,自小也跟在林大师的身边,只是他年长几岁,对自己的师弟们也多有照顾。可是,作为一个人,谁又不想见见自己的父母亲人。哪怕那些人在当年不知道处于什么原因或目的,将他狠心丢弃。
林藏钊回过头,将身子半隐没在洞口里的黑暗阴影当中。
他也是孤儿,他又何尝不想找到自己的父母亲人呢。
“北漠……飞鹰堡。我记着了,以后有了机会,定去那里拜会兄长。”
林藏钊的身形完全没入黑暗当中,只有咔哒咔哒的脚步声传来。
“舍弟,托付于侠客了。”
“珍重。”
剑九,本就话不多。与林藏锋也只是简单行礼拜别。
腰间的佩剑,就出自于林藏锋之手,但他依旧只是少言,也许是性格使然吧。
咔啦啦,洞口再度合上,看不出半点痕迹。
林藏锋又仔仔细细的检查了一遍,确认就是连自己这个操纵机关的人都看不出来什么异样。
然后离开了铸剑室。
顺手拿出来了一个剑匣,原本包裹的灰布已经被解开了,只剩下一个孤零零的剑匣。
那里面是小师弟答应师父的,铸出来的一把剑。
手掌翻覆间,就只见宝剑不见剑匣。
林藏锋低着头,注视着自己手里的崭新的宝剑。
指尖抵着剑身一滑而过。
好的铸剑师,就能用这么简简单单的一个动作,感受出剑的好坏。
“好剑,当真好剑。看来……就连师父都看走眼了,钊子,你真是个铸剑的天才。”
……
黑到无尽的黑。
林藏钊只能一手抱着剑匣,一手扶着墙壁行走。
身后不远处,剑九就默默跟着。
道路还有多远,他并不知道。可是凭着自小就长在万剑谷的直觉,林藏钊大概知道自己在万剑谷的什么地方。
徒步,不知道走了多久。
直到风带来了出口的方向,二人才真正的脱离了那个暗无边际的地下。
斜阳西山,已是黄昏。
入目,是万剑谷外东山上的一片不大的林子。
林藏钊跟剑九略做休整,便又开始马不停蹄的离开这里了。
现在,这天下不知道有多少人盯着这把绝世好剑。
匹夫无罪,怀璧其罪。
剑九虽然强,可也只是在跟他年龄差不多的人面前。真的如果有那些修为高深的人前来杀人夺宝,恐怕就是有十个剑九也无济于事。
故而,二人根本就不给多做停留,心里想着先离开这里再说。
出了林子,便有山路通往官道。
离开了万剑谷,只要隐姓埋名,隐忍数年。那些找不到绝世好剑的人就会慢慢退去,小爷也要抓紧时间修炼,成为一个名震江湖的豪侠剑客。
“出来。”
剑九挡在了林藏钊面前,口中也只是冷冷吐出来两个字。
林藏钊一愣,难道有人跟踪自己?不可能啊,这密道自己之前就根本不知道,更不可能有别的人会提前知道出口,在这里等候。
“哈哈哈,不愧是剑冢里出来的人,我已经尽力掩盖行踪了,居然还是被发现了。”
随着爽朗的笑声,男子如同鬼魅一般出现在剑九二人的面前。
一身宝蓝色的文人打扮,手拿一折纸扇。看样子,不像是一个混江湖的好汉,倒像是教书的先生。
“哈哈哈,在下风痴痴,失礼了,哈哈哈,望请勿乖,哈哈哈。”
来人也真是奇怪,一句话都没有说完就已经哧哧哧的笑了好几回。就好像是被点中了笑穴一样,止不住的笑着。
笑面书生风痴痴。
已经是在江湖上成名二三十年的高手了,只是此人行事诡秘,亦正亦邪,在江湖上的风评也有褒有贬。
林藏钊不知道,这位只在传闻中听说过的人,是怎么找到自己的。
“哈哈,两位,在下也不废话了,哈哈哈,留下绝世好剑,哈哈哈,便可自行离去了,哈哈哈。”
刺耳的笑声,如同飞刀一般盘旋着围绕着林藏钊的身边。
剑九什么都没有说,只是弓步,抽剑出鞘。
剑名——一点寒光。
“哈哈哈,那就打呗,哈哈哈……”
纸扇一开,只见上书四个大字:“痴痴大笑”。
风动,秋风作扫落叶之势。
剑闪,寒潭起碧波荡之姿。
笑面书生风痴痴,不愧是成名已久的高手,只用一把普普通通的纸扇,挡下来剑九所有的剑芒。
要知道,那把纸扇就是一般集市上贩卖的普通纸扇。可不是什么奇异金属打造而成,更没有什么隐藏机关。
剑九不过几个回合,便陷入到苦战当中。这也就是对方并无致死之意,否则就不是陷入苦战,而是已经一命呜呼了。
林藏钊看着,心中也是无名火起。真当你家林小爷是吃素的!手中正好抱着藏有绝世好剑的那个乌黑剑匣,抬手便打开取出来宝剑。
乌黑的剑匣,乌黑色的剑。
要是不知道的,还会把它当成了农家里烧火做饭用的烧火棍子了。
剑柄处隐隐刻着一个字。
“钊”。
林藏钊心头一热,那是他的名字,是师父手把手教会他写的第一个字。
而如今,也是这把绝世好剑的名字了。
“哈哈哈,好剑,哈哈哈,绝世好剑!哈哈哈……”
原本还应对着剑九剑招的风痴痴突然间把目光转动过来,口中还不忘赞叹道。
“好剑?小爷看你才是当真的好贱!”
说着,林藏钊舞着绝世好剑就加入到了对决当中。
“哈哈哈,当真绝世好剑,哈哈哈……”
风痴痴把大多数注意都转移到了那边乌黑色的剑上,手上纸扇翻云覆雨的应对着二人的剑技。
好吧,主要还是剑九的剑。至于林藏钊,他的剑术完全可以忽略不计。
跟农家小孩子挥舞着跟木头棍子没有什么两样。
刺啦!
一个失神的瞬间。
绝世好剑就将那个纸扇轻轻松松的一分为二了。
“嘿!叫你狂,剑九我们……”
林藏钊话还没有说完,剑九猛的冲过来,将他撞了一个跟头。
“哎呦喂……”
林藏钊在地上打了好几个滚,才勉强撑住身体。
抬头一看,自己原来站着的地方上出现了一个清晰到可以看见掌纹的手掌印。
“快走!”
剑九只来得及说两个字吗,还是说他一直都说两个字呢?
风痴痴头一次在他们面前止住了笑声,只是淡淡的说道。
“你,配不上它。”
风吹过,绝世好剑就已经出现在风痴痴的手掌之中。
“木修泽,这就是你最好的杰作吗?可惜你连林家机关术的三成都没有学会,不然还会被我找到出口所在。可笑,真可笑啊!”
这些话,风痴痴也只是在自己心里喃喃自语道。不知道多年前的故人已经,化作了这剑上的锋芒,自己现在究竟是高兴呢,还是难过呢。
剑至,寒光乍现。
风痴痴随意的将手一挥,手中的绝世好剑连碰都没碰上,就将剑九的剑打飞到一旁。
落地,便留“半”点寒光。
剑身上一道清晰光滑的切口,小半剑身跟剑尖都消失不见了。
剑九亘古不变的脸上,头一次出现了一个勉强算得上表情的表情。
不用细看,就连远处看着的林藏钊都感到了剑九不明显的表情下,隐藏着多深的愤怒。
一个剑客。
剑,就是他的命。
折了剑客的剑,比杀了他还要难受。
“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
林中没人说话,只有风痴痴的笑声。
这该死的笑声,在耳边有种说不出来的刺耳和难受。
“三……剑。”
剑九的声音,不大不小刚刚好的盖过了笑声。
三剑之约。
江湖中不成文的规矩:若是因为某些纠葛恩怨,二人实力差距过大或者不愿全力斗争导致伤死,便可定下三剑之约。二人对招,三剑便见分晓。
一般情况下,二人中一人出招一人拆招。拆招之人,三招接住两招便算胜,反之,出招之人胜出。
这也是江湖中人,行走江湖为了减少不必要的恩怨,而口口相传的规矩。
“好,哈哈哈……”
风痴痴将剑随手丢到一旁。
跟那些求见或强抢的人不一样,他不过是好奇,想看看木修泽最后的手笔罢了。作为曾经的朋友和敌人,也许这世界上还算是真正了解他的,也就只有他了。
“不欺负你,我不用剑。”
“三剑之内,伤我,便是我输,剑还你们。”
风痴痴双手一挥,手里不知道什么时候又拿了一把白纸扇。
上书:痴痴大笑。
剑九也不多言语,拾起自己只剩下一半的佩剑。
吸气,呼气。
一个好的剑客,剑一入手便能如臂使指。
剑残了,剑意还在。
剑九持剑,原本是天山寒铁特有的寒意与剑九自身的剑意交融在一起。
正值秋末冬初,原本有三分寒意。
而此时,就好像时光流转,已经是数九隆冬之时,满天风雪之季。
看不见的风雪,带着少年剑客的看不见的剑意。
白茫茫,阴沉沉。
冬天,就像是一成不变的白色世界。
天地间,了无生机。
有物,不屈风雪,临寒独开。
第一剑。
“红梅。”
剑九白衣似雪,断剑如同那一刹那就绽放而出的血红梅花。
梅花,于满天风雪下绽放。
是天地茫茫间为数不多的一抹瑰丽风景。
梅花飘落,便是剑至。
抬手,五指虚握成爪。
只一爪,便将那只红梅尽数摘下。
“哈哈哈,岁寒三剑,哈哈哈,没想到风某居然有幸见识这百年前名震江湖的剑法……”
红梅随死,花香犹存。
风痴痴的手上,也凝结了一层白蒙蒙的寒霜。
那是剑气,也是梅香。
剑九抽身而归,原本断掉了的剑竟然完好无损的出现在他的掌间。
不,不是完好无损。
原本折断了的地方,竟然凝结出与原来一般无二的寒冰剑身。乍看上去,就好像是恢复了原来的样子一样。
第二剑。
“青松。”
剑九风痴痴二人心中同时说出来了剑招的名字。
又是满天风雪,却不见青松任何影踪。
料峭绝壁上,青松埋没于白雪之下。可就算是风雪再大,也压不弯它坚挺如剑的身姿。
大风起兮。
风痴痴咧着嘴角,保持住一个皮笑肉不笑的表情。咪起来的眼眸里却闪烁着浓重的光芒。
忽然间,眼前暴起一道锋芒。
当烈日东升,当风雪散尽,就见青松依旧。
抬手,带着劲风的双掌将那雪白剑身夹住。
砰!
青松虽韧,奈何力尽。
寒霜凝结的剑身粉碎,但那彻骨剑意已经透体而来。
“哈哈哈,好,好,好……”
笑面书生仰头大笑,却把微微发抖的双手缩入到宽大的袖袍里面。肉皮上面已经凝结了一层深深的霜痕。
“两剑了,哈哈哈……”
风痴痴已经是面带笑意,可眼神里面已经没有了半分小觑。在不拿武器和不躲闪的前提下,他接下了剑九的两招剑术,但是却不敢托大说一定能接下第三招。
呼。
剑九慢步走回到原来的地方,手里的半截残剑也布满了细小的裂痕。他面无表情,跟前两次一样弓步,持剑而立。
第三剑。
风痴痴连脸上的笑意都收敛了几分,他不知道也没听说过这岁寒三剑的第三剑到底是什么样子的。
江湖传说,见过岁寒三剑第三剑的人都死了。
他也不敢托大,远转起了全身的内息。最笨的办法就是用内息对内息的方法硬抗,不过这种方法损伤极大又失体面。他是绝对不会做的。
岁寒三友。红梅青松之后,便应该是竹子了。
“齐天竹。”
剑九横剑,看似宁静的身躯下就好像是蕴含了无尽的暗流跟波涛。好似有庞然大物破水而出,而又只是冰山一角。
还是风雪剑意,却未见风雪。
入眼,竟是翡翠如玉的竹林。那纤细却又挺拔的身姿,在满天风雪之下支撑起另一片天地。
就连不懂剑招的林藏钊,都能看得出来那一剑的可怕。
剑九的气息完全收敛,没有人在意他手里拿着的只是一柄短剑,也没有人感觉得到他的剑意。
岁寒前两剑,都是用风雪掩盖下的剑意。而这一剑不同,它竟然用遮天蔽日的竹影遮盖住了天地原本的风雪之貌。
可怕,未知的可怕。
任何人的剑意都能感觉的到,即使出剑再快也有剑意。而这招齐天竹却恰恰好相反,它毫不遮掩自己的剑意,却又让人感觉不出来剑意何在。
就仿佛置身于茂密竹林之中,抬眼看去,四面八方都是一个模样。
“齐天竹。”
剑九的声音就出现在耳边。
风痴痴第一次眼里出现了惊慌之色。
砰!
砰!
砰!
剑九的身影已经悄然无声的出现在风痴痴的面前。
断剑被握在风痴痴手里。
噗的一声,不知道是谁的嘴角先涌出来的一丝血线。
“哈哈哈哈哈哈哈……”
风痴痴笑着,沾满了血的口腔中发出难听的笑声。
剑九一直都是没有表情的脸上好像松弛了下来,紧跟着眼睛里代表着灵智的光芒也快速消散开来。
身躯失重的滑落,一分为二的倒在了泥土里。
“哈哈哈哈哈哈……”
风痴痴还在笑,他丢下左手上沾满了自己血的断剑,然后举起来了右手上拿着的绝世好剑。
黑剑身上鲜血犹温。
“冰棍儿!”
林藏钊直到剑九的身姿跌落尘埃才反应过来。
连滚带爬的过来,看着地上蔓延开来的血迹。
黑黄色的泥土把鲜血吸收,只留下了个深色的印记。
“啊……啊……啊!”
林藏钊的声音嘶哑,像是哭又像是在嘶吼。
他无力的把双手抓进泥土里,却什么也挽回不了。眼泪砸进泥土里,跟那血一样消逝下去。
“哈哈哈哈哈哈哈哈。”
孤山上,黄土间,一人痴痴笑,一人嘶哑嚎。
风痴痴把剑插到了林藏钊一旁的土地里面。
“哈哈,按照规矩。这把剑还你了。”
林藏钊先开始时是痛苦的嘶吼哭泣着,然后渐渐麻木了。他的脸上也变得跟剑九一个模样,一样的没有表情。
他蹒跚的站起来,用身旁插着的那柄绝世好剑当铁锹,连用手刨跟挖,一点点挖了个坑出来。
轻轻的把剑九放进去,然后再把土埋了上去。
一块现成的青石,用剑刻上剑九之墓。
一个时辰。
林藏钊呆坐在黄土堆成的坟前,脸上不哭也不笑,像是丢了魂的行尸走肉。
“我把剑还给你了吧……”
风痴痴竟然还没有离去,他站在一旁注视着林藏钊做这一切。
他拍了拍林藏钊的肩头,见他没有反应。就直接把那柄绝世好剑拿在了手里。
“哈哈,答应了还,可没答应不再抢了,哈哈哈……”
最后,风痴痴拿着绝世好剑离开了。
林藏钊没有阻止,也没能力阻止。
他就守在剑九的坟前,整整七天。
像是天意,第七天竟然下起了一场薄雪。
林藏钊拿起乌黑剑匣,把剑九破碎掉的残剑放回匣内装好。
他用雪抹了把脸,背着装有好友佩剑的剑匣,向着剑冢的方向走去了。
……
江湖剑冢。
林藏钊跪在剑冢的门前,已经不知道多长时间。
高耸的阁楼上,枯骨长老拿着本剑经,正低头写着什么。
“那小子……还在啊。”
枯松长老推开木窗,打量了远处小如蝼蚁的身形。
“嗯……”
枯骨知道,这句话是故意在试探他的意思。
“剑冢的规矩,外人不得入内。”
枯松长老端着酒葫芦坐到枯骨对面。
“可这小子,也不能赖着不走了呀。枯骨,你说……”
“好了,就这些吧。”枯骨方下手里的笔,待笔迹略干后,唤来一名弟子把他面前的好几本书都拿走了。
“规矩就是规矩……”
枯骨夺过枯松手里的酒葫芦,抬头灌了一大口。
“但规矩是死的,人是活的。”
“哈哈哈……说得好,认识你这么多年,你就这句话我听的顺耳。”
枯松抚须大笑。
……
剑冢门前,方寸茅屋。
林藏钊将自己埋在了那堆五花八门的剑经招数里面。疯狂的,执拗的逼迫自己记住。
三年风霜雨雪,那间茅屋总是塌了又建起来。
三年后,从剑冢里出来的就不是一本本剑经秘籍了,而是一个个沉浸剑道的剑术高手。
没有演示,没有点到为止。
只有不停的被打倒,再不停的站起来。
又三年。
那道身影已经沐春风,见夏雨,经秋霜,历冬雪。
最终成就自己的剑道。
又过了一年,他在剑冢长老的示意下离开了茅屋。
一个剑客,练剑有三层。
第一层,看。看尽天下剑谱,而知天下之大。
第二层,练。练就无双剑术,任它万法不侵。
第三层,悟。剑术好练,剑道难寻。
七年时光,林藏钊的剑术已经大成。
林藏钊背着剑,回到了万剑谷孤山之上。
土坟前,青石旁。
一袭白衣,悄然伫立。
“剑……九?”
林藏钊的声音里颤抖着夹杂着不可置信。
白衣人转过头来,是跟剑九一模一样的脸。
可林藏钊知道,他不是剑九。
寒光乍起,兵铁相接。
林藏钊几乎是下意识的就用剑挡住了对方的攻势。
对方摆开架势,是岁寒三剑的起手式。
林藏钊同样如此。
秋风吹落叶,寒光照白衣。
红梅对红梅,败。
青松对青松,平。
齐天竹对齐天竹,胜!
白衣人收剑于鞘,目光清冷而淡然的打量着林藏钊。
林藏钊同样收剑,目光在白衣人跟剑九的坟之间来回打量。
“剑十九?”
林藏钊淡淡的问道。
“林藏剑?”
剑十九同样的反问道。
林藏钊愣了一下,可能是他在青石墓碑上刻下的名字不清楚。导致人把他名字认错了。
钊和剑。虽然很像,却又完全不一样。古语上讲钊者,匕首也,似剑非剑。也不知道当初林大师取名字的时候是什么用意。
林藏钊没有反驳,也没有承认。
二人拜祭了剑九的墓,林藏钊又去谷内拜祭了师父。
林藏钊一衫青衣,剑十九一袭白袍。就好似当年少年初次离开一样。
“去哪?”
“北漠……飞鹰堡。”
……
十年江湖,恩要还,仇要报。
恩还清,仇报完。
天下谁人不知……
青衣藏剑。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