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十三章 寻仇
“太冷了。”
宁缺说的是实话,这么高的楼层还没有墙那还能不冷?
老爷子没有再说话,只是迎着风眺望着远方。
只留给宁缺一个背影,像把那满天的黑子都挡住了的一颗白子。渺小却又高大似天地。
“下去吧……”
“是。”
宁缺转身下楼。一边走一边脑袋里不停的冒问号。怎么了这是?老爷子大半夜召自己来,就为了下一盘不算棋的棋局,然后在自己面前展露一下“天下尽在我手”的逼格。
不会吧……
楼台上,老爷子的思绪随着风不知道飘到了哪里。
……
“父皇。”
“老五啊,你觉着这个地方怎么样啊?”
“太冷了……”年纪尚小的皇子忍不住紧了紧身上的衣袍。
“嗯?”
“呃,父皇。儿臣的意思是说高处不胜寒。”
“哈哈哈……皇儿说的好。”
尚在壮年的皇帝站起身来,迎着寒风走到楼边。
“古语云:天子不登高。可是朕觉着……”
天子不登高。出自于古时商朝纣王的典故。传说纣王无道,令万夫建造鹿台,其高耸可入云。纣王与美女终日饮酒其上,后武王伐纣,纣王见大势已去,随于鹿台自焚。故而留下天子不登高的故事。
“若是安安分分的守在皇宫里,连宫城外的天下都没见过。呵呵,那就好比是圈养着的猪羊了,还谈何天子……”
“若无看尽天下之气魄,焉能做这天下之主。”
“父皇高远,孩儿谨记。”
……
“嗯……高处不胜寒呢。”
老爷子伸手轻捻着自己的鬓角,即使鬓边的发已经花白。
他已经不再年少,曾经喜欢白天远眺城外青山绿水的小皇子,也变成了黑夜里俯瞰天下的天子。
这楼间的风没变,只是经历的寒风冷雨多了,也就不觉着冷了。
老爷子慢慢踱步到棋盘处,看着满棋盘的黑子,想伸手拂去,却又停了下来。
捏起一颗白子,重重砸在天元的地方。
把挤开的那颗黑子拿起来,顺手丢进白子棋盒里。
抚须下楼去了。
满子皆黑,天元独白。
……
宁缺还是跟来的时候一样,老老实实跟在杨老的身后。
“你们六扇门的人,已经开始入宫了。”
杨老刻意压低的声音,正好能让宁缺听见。
脚步不停,连气息都跟刚才如出一辙。
“嗯。”
宁缺同样默声。
六扇门的人已经进入皇宫里面待命了。因为就在这个月底,就要发生一件大事情。
后宫的淑妃跟兰妃都身怀有孕,太医院的大太医每天都亲自去请平安脉。估计产期差不多都是在十月底,如果不出意外,皇上就能再添皇嗣了。
可怕就怕出意外。
皇上除了太子和两位公主之外,就没有再诞下过其他子嗣。即使偶尔后宫有嫔妃有孕,大多也都没出生就因为意外去世了。
到如今,小公主也就是长平公主已经是十八岁的大姑娘了。
没想到这个时候,皇上竟然还能再有皇嗣。
皇宫里面弥漫着一股说不出来的紧张感,让人压抑的喘不出气。
宁缺知道,这个时候让六扇门入宫保护。也是因为六扇门刚刚经历过大清洗,还处于最干净的时候。
再加上……
“龙卫,来历神秘可不代表着一定干净。”
脑海中再次浮现出那支惊鸿一现的小队。
真正的危险从不是来自外部的,而是来自内部的。
“你小子不用担心龙卫,你要小心的,是别人。”
杨老的声音又响起。
“别人?什么人?”
宁缺反问,却没有听见回应。
一直到宫门的侧门口,杨老再也没有多说一个字。
宁缺自然也没有再追问。
谜语人,都踏马是谜语人。就我跟个铁憨憨一样,被这些老家伙当成棋子一样来回摆弄。
出了宫门,已经是深夜。
咔哒一声,朱红色的门紧紧关闭。
顺着街道,借着半明不亮的清冷月光行走着。
偶尔想起来,便抬起头看了一眼隐隐约约的第一楼最高层。
也不知道老爷子还在不在那里吹风。
也真是不嫌冷。
……
夜间的风很冷,吹得让人不安。
宁缺刚刚迈步进入拐子街的路口,就感觉到一股不同寻常的气息锁定了自己。
杀气,敌意,总之对方来者不善。
他停下来脚步,凝着眸子快速打量着四周的黑暗处。
“阁下,有何贵干?”
声音回荡。
僻静的崎岖小道里,一个高大的身影走了出来。
那是个雄壮的老人,身形魁梧,手掌布满老茧。背后的东西用长布条裹着,看样子好像是一杆长枪。
花甲之年,银发满头。
“老人家……”
宁缺岔开步子,下意识的摆出了出刀的姿势。可手摸了个空才想起来自己那断了的佩刀已经送去刀匠那里重铸了。
他不得不中途变招,架起拳脚迎敌。
“来杀我的?”
那老人将自己手里面拿着的两节浑铁打造的枪身拼接在一起。
又一杆丈二长枪出现在宁缺面前。
“我徒儿王石,是你杀的?”
声音浑厚如洪钟,看得出来对方气息绵长,武功深厚。
“是。”
宁缺不记得什么王石,可那杆丈二长枪他却是记忆尤深。那个人可以说是他入先天之后,交手的第一个先天高手。
虽然他最后反杀了对方,可也几乎是一命搏命的情况。
“那便好了……没找错人。”
老人侧步,右手臂一抖,衣衫遮掩下肌肉膨胀开来。那杆浑铁长枪飞腾出去,直直的冲向宁缺的方向。
几乎是电光一闪。
借着夜色的遮掩,那根枪的轨迹几乎是不能用肉眼去捕捉的。
宁缺只能凭借着直觉闪身退去。
咔嚓嚓。
锋利的枪头直接插入到青石板中,齐头没入。
“江湖寻仇,一命抵一命。”
老人解下自己背后的长布条,褪下布袋,露出下面深红色的枪身。
椆木。最适合用来做枪杆的木材之一。
红色并不是染上去的,而是木头本身的颜色。这种木头初是黄中带红的,而随着年份和打磨,就会越发变得红润。
宁缺又不傻,看那根椆木被盘得都发深红色了,自然也能看得出来老人的本事。
老人拿定长棍,摆开姿势。
为什么是长棍呢?因为上面并没有枪头,而且长枪的枪身并不是简单的用一根木头就行的。还需要用竹片麻绳什么的才能做出来真正的枪身。
宁缺叹了口气。说实话,他这些年什么情况都遇见过,但是江湖寻仇却是第一次。
他是朝廷的人,做的朝廷的事。即使偶尔遇到一些高手,那也是被供养在高官宅里的打手。
江湖是有规矩的,江湖人不能沾染朝廷的事。或者说,一旦沾了朝廷的事,你就不是江湖中人了。
江湖有江湖的规矩,朝廷有朝廷的律法。
“来呀!看枪!”
耄耋之虎,咆哮如雷。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