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章 无头案
宁缺见他是真的着急，便收了打趣的心态，一脸正色的听爱民大人将事情的始末一点点说出来。
大概一个月前，梵都令衙门三班中壮班的班头张彪死在了自己的家门前，当时是大概戍时三刻左右，发现的人是张彪的妻子李氏，而后李氏的惊呼声引来了当时正在街上驱赶行人，实施宵禁的巡城营兵丁。
这件事本来不是很大，可原来的梵都令是个没用的草包，一个月都没有把案件侦破，于是被革了职，这次调林爱民大人来了这里。
林大人一到任，就还是避免不了把这件棘手的案子解决掉。可是他将那记录案卷的卷宗反反复复看了好几遍，愣是找不到什么线索。
“你看看吧。”
林爱民倒也不摆当官大人的架子，把手上快翻烂了的卷宗递了过去。
宁缺倒是也不客气，毕竟跟林大人共事了一年，对对方的脾气都有所了解。
翻开卷宗。
李氏的供词。
“大概戍时三刻，我出门去看看当家的回来了没有……就看见他面朝下栽倒在地上，血流了一地，全都是血，我一下子吓到了，然后就没命的哭啊……”
小翠红的供词。
“好像是戍时一刻，我送他离开了院门口，他当时没有什么异样啊……他……他真死了……我什么都不知道，我，他跟往常一样……”
巡城兵丁跟青楼小厮的口供，侧面证明了上面二人的口供。
最后下面几张是仵作的尸单和验尸报告。
尸单。就是当时对发现尸体的地方和尸体姿势还有周围有嫌疑的痕迹记录。
基本上跟李氏的供词一致。
验尸报告。尸体为三十五岁男性，无头，死因为背后上刺心一刀，身体上有多处拳脚击打后的痕迹。
“头呢？”
宁缺快速浏览了卷宗，然后在脑子模拟了一下整件事情发生的经过，然后有些不解的说道。
“既然背后一刀已经足以让张彪毙命，为什么还要多此一举的把头砍下来呢？是什么深仇大恨……情杀，仇杀，买凶杀人……理由又会是什么呢。”
宁缺喃喃自语。
抬头看了一眼林爱民，这位大人自从宁缺开始看卷宗后就抱着茶壶一个劲的喝着水。
“张彪的为人我打听过了，性格易怒而有侠气，做事还算有规矩，没有过仗势欺人，也没有欺负过普通百姓……”
林爱民当然知道宁缺要问什么，所以早就准备好回答了。
“没头绪，破不了……”
宁缺看着林爱民笑眯眯的看着自己，俨然一副胜券在握的样子，心里气就不打一处来。
“贤弟啊，愚兄的性命可就在你的手中了，你可不要开玩笑……”
林爱民的脸一下子就萎靡了下去，哆哆嗦嗦的样子让宁缺都怀疑自己是不是眼瞎了。现在这个快要家破人亡的可怜人跟刚才老神在在一副天下尽在我手的人真的是一个人吗？
宁缺也不多说话，淡淡的伸出来三根手指头。
什么意思？
林爱民一副极其肉疼的表情，颤颤巍巍的伸出来一个手指头：
“一两银子……多了，愚兄实在是拿不出来了……你知道的，你嫂子……你那侄儿今年才……”
又开始买惨，你怎么不去表演变脸呢，一准比你现在当官挣钱。
宁缺翻了翻白眼：
“三点破绽。”
你要是说这个，我可就不困了。
林大人拿好小本本，一脸虚心请教的表情，像极了学校里看见了喜欢的老师的小学生。
“第一点：血迹太过分散，好像是凶手故意将血撒在地上的。”
宁缺说着，林爱民大人亲自写着。
“这个我也注意到了，可是确实不知道为了什么。”
宁缺收回一根手指，同时晃了晃，好像是在对林爱民的脑子表示惋惜。
“第二点：小翠红跟李氏所说的时间对不上。”
“不会啊，我还特意找人重新照着路线走过一遍，差不多两刻钟左右……”
杠精林大人上线了，他现在就只会抬杠。
宁缺斜眼看了杠精一眼，把心里谩骂的声音又压了下去，你找我破案，你还处处针对我，你是不是有病啊！
“照卷宗所说，张彪是去喝花酒玩女人……嗯，根据小翠红的供词，他……他们缠绵了许久……”
“呵呵，铁棍也变面条了吧……”
好的，色鬼林大人也上线了。
宁缺完全没有理会他，而是继续推算着说道。
“所以小翠红或者说谎或者有所隐瞒……”
说完，又慢慢的收回一根手指，只剩一根中指对着林大人。
林爱民当然不知道其中的意义，只是觉着手势奇特，也学着宁缺的样子。
“第三点：李氏的口供有问题。”
宁缺那里想到这林大人的模仿能力这么强，都快赶上猴子了。只能收回来最后一根手指，有些不自然的摸了摸鼻子。
“不可能，李氏的口供我再三推敲过，没有任何破绽，逻辑没有任何不合理，于情于理也没有冲突的地方。”
好吧，这个林大人八成就是上天派来的猴子，故意来抬杠的，这货上辈子莫不是一个杠杆或者撬棍？
宁缺盯着林爱民，也不说话，就死死的盯着。
盯到林大人都毛了，不由自主地后退着，双手护在胸前。
“你别这样啊，我记着你不好男色的呀……你不是还给那个‘花中牡丹’赎身了吗……莫不成那只是个幌子……”
好吧，出现了，林爱民大人的第三张面孔。我愿称呼你为恶心林大人。
“你都已经说出来答案了……”
宁缺揉了揉太阳穴，把自己脑袋里冒出来的折磨林大人的十八种方法又狠狠的磨灭在脑海深处。
“没有破绽，就是破绽。”
是啊。没有破绽，就是最大的破绽。
一个身怀有孕的妇人，在亲眼看到自己丈夫的死尸之后，居然在第二天能准确的说出来当时所有的情景和细节。
这本身就不合理。
相比于李氏，小翠红的反应就正常很多。口供的言语中有多处重复，刚开始的时候还有一些语言矛盾的地方。很多信息是在捕快跟记录的师爷再三询问才确定下来的信息。
宁缺最后看了一眼林大人。
这厮居然昏昏欲睡！混蛋！我一大早跑过来为了你绞尽脑汁，你就在这用这副鬼样子对着我。
宁缺抬腿就往外边走去。
“贤弟，你去作甚？”
宁缺头也不回的甩了一句：
“饿了，回家吃饭。”
林爱民看着渐渐远去的宁缺，心里面一直悬着的大石头终于落地了，抬头看日头竟然已经临近正午了。
他最后看了一眼宁缺离去的地方。
这个少年的脾气，他在一年共事的时间里摸得七七八八了。宁缺能够为了查一件案子，一头扎在案卷库里面，一天一夜不吃不喝的查资料。
现在，他肯吃饭就说明这件案子在他心里已经差不多要破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