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一十八章 乐王来了
腊月初一,无雪,有南风。
梵都城外十里亭,整整齐齐站定着两千左右的披甲将士。都是梵都城内巡防营和禁军的人马,分两队护卫在十里亭的两侧。
巡防营的冷统领身披鱼鳞甲,手按雁翎刀,直挺挺站在亭子外边。饱经风霜的脸上没有一丝表情,离远了看还以为是个不会动的木雕石塑呢。
跟他完全相反的,亭子里面可是热火朝天。
“孙大人,您请……”
“好好好,客气了,李大人也请……”
“请。”
“请。”
四个炭火烧得正旺的火盆,被放在亭子的角落里面。红通通的火光将整个亭子照亮了几分。
正中间的桌子上,摆满了美酒菜肴。有三个身穿官服的大人正在那里推杯换盏,都大概是三四十岁的年纪,脸上喝得通红,眼神都有些迷离了。
哒哒哒,哒哒哒。
耳听得远处有马蹄声传来。
正喝得尽兴的这三个大人都没有听见,可站在亭子外面曾经久经沙场的巡防营统领却一下子就听了出来。极其整齐的马蹄点,就好像是一匹马发出来的,当然了一匹马发不出来那么大的马蹄声。这一定是训练有素的军马才能发出来。
冷统领皱着眉头,按着腰间的雁翎刀刀柄走了过来了。躬身一抱拳,不卑不亢的声音说道:
“诸位大人,我们要等的人怕是到了。”
“什么……人来了?”
这三位大人里面,就数这位孙大人的酒量最差。可他偏偏又是个爱喝酒的主,一喝醉了就算是找不着北了。就算是旁边是皇上,他怕是也能过去拍拍人家肩膀,劝人家喝一杯。
醉醺醺的孙大人撑着桌子站了起来,顺着大道的方向往远处眺望。虽然还看不清楚,但也能看见是旌旗飘飘,好似有不少人。
“行啊,王爷来了。诸位,咱们干一杯,算是给王爷接风了……”
孙大人端起酒杯,强撑着又饮下了一大杯。他喝了,旁边那两位大人自然是只能陪着,各自饮了一杯。
旁边冷统领的眉头都快要挤成一个疙瘩了。他的官职只有四品,跟面前坐着的这三个正二品的官员差得太远。要是在平时,这些人估计是连多看自己一眼也懒得,更不可能听进去自己的建议了。可是现在不同啊,自己跟这些大人都是接了上司指令,特地来这十里亭迎接来京的乐王爷的。
如果把事情办砸了,往小了说怠慢王爷最少也是个贬职;往大了说惹得王爷不悦可能连自己项上的人头都不保。
“各位大人……”
“去去去!滚出亭去!”
一旁正想再奉承几句的李大人不高兴了,拧着眉毛高声呵斥道。他抓起一旁的一个空酒壶就径直往冷统领的身上砸去。
咔嚓一声,酒壶碎裂在了青石台阶上。
冷统领后撤几步,退出了十里长亭,站在外面看着越来越近的王爷车驾。又看了看亭子里已经不省人事的几位大人,无声的叹了口气,冲着自己的亲兵打了几个手势。
亲兵们抱拳领命,各自整备手下的军马。
不多时,那支人马到了近前。
最前方开道的是约摸五十人的红甲骑兵。内穿皂衣,外披红甲,腰挂双刀,背负长枪。
冷统领看了看,心里面不由得赞叹。这支只有五十人的骑队,却给了自己坚不可摧的感觉。他的直觉告诉自己,如果现在这五十个人一个冲锋到了自己面前,那自己手下的这两千余人恐怕还不够给人家塞牙缝的呢。
乐王爷的披甲虎卫,果然是名不虚传啊。
冷统领连忙拱手高声喊道:
“梵都城巡防营正四品统领冷千秋奉令迎接乐王爷。”
未有回应。
最前方眼看要跟自己的队伍撞上的红甲骑兵拨转马头,往两边退散开来。整整齐齐,像是演练过无数遍一样。这举动竟然给冷统领一种赏心悦目的感觉。
五十人的骑兵散开,后面就露出来了一匹四马并驱的高大马车。与马车截然相反的,驱使马车的马夫居然是个很是年轻或者说还稚气未脱的小小少年。
驾驶四匹马的车,一般的马车夫是弄不过来的。只有那些极其富有经验的老车夫怕是才能把这种大马车驾驶得四平八稳的。可那个小孩子怎么看也不像啊?
吁。
马车停了下来,冷统领连忙快走几步来到了马车的侧旁,重新半跪施礼。
“起来吧,冷统领。如此寒冬腊月里,让你在此等候本王,真真是受苦了。”
寒冬腊月,随无霜雪却有寒风。可这简简单单的几句话,就让冷统领如沐春风,一下子从“冷”统领变成了“热”统领,这心里面是说不出来的感激和温暖。
可冷千秋也不是个无能之辈。他草根出身,如今的官职地位都是自己从边塞一刀一枪拼杀得来的,心智之坚定远超常人。在意识到自己有些失态之后,连忙收敛心神,口称这都是卑职的职责所在。
“冷统领气度不凡,看来是个久经沙场之人啊……”
马车的窗帘被撩起了一个角,冷千秋就感觉有人上下打量了一下自己,那目光没有恶意,可也让他背后生汗。
这种感觉就只有五年前他被调到梵都城,觐见皇上时出现过。
冷千秋站定身姿,却低着头,连再打量一眼马车的勇气都没有。他抿着唇,不知该如何言语。冷千秋本来是负责辅助那三位大人接待乐王爷的,他只要保护好周边的安全,其实就没有其他的事了。具体接待的事宜,他不知道也根本不用知道。
所以现在,有些尴尬无言。
“王爷,那边十里亭中有三位酒醉的大人……”
冷千秋不说话,乐王爷自己手下的人还能不说话吗。探看完四周的一名虎卫快马回到马车旁,滚鞍下马躬身施礼说道。
“哈哈哈……有趣。”
马车里传来一阵轻笑,在冷千秋还没有反应过来的时候,就紧接着一句没有半丝笑意的话:
“让他们醒酒。”
两句话,就好像是从百花泛滥的春夏掉到了数九隆冬的冰窟窿里面。冷千秋暗自提了一口气,心里暗暗说道这皇家之人果然没有一个是善茬啊。上一秒还笑呵呵的,下一秒就可能抬手杀人。
“是!”
虎卫领命,飞身上马而去。
这时候冷千秋听见啪的一声,好像是什么东西落到地上的声音。紧接着就是乐王爷有些诧异的声音:
“小冰块,玩玩就回来啊,可别把衣服弄脏了啊。”
这口气,像是寻常百姓嘱咐自家在外贪玩的小孩子早点回家别耽误了吃饭一样。
抬眼观望,只见那个驾车的少年把马鞭放下,从车旁拿起一把军制的长刀。脚下生风,一眨眼就到了十里亭子里面。
小小年纪,却武艺非凡啊。
不多时,就听见那十里亭子里传出来两声惨叫,就像是杀猪般尖锐刺耳又歇斯底里的惨叫。
之前原本护卫着十里亭的兵丁们都早被那些披甲虎卫驱赶到一旁去了,现在都面面相觑不知道发生了什么。
冷千秋稳了稳心神,就看见那个少年倒提着还沾着血的军刀走了回来。精致稚气的脸上,是说不出来的冷漠。冷千秋知道,那是只有在久经沙场的将军或杀人如麻的悍匪脸上才能看到的表情。那是一种对生命极其的蔑视,这其中也包括他自己的生命。
这是个什么怪物啊。
少年甩掉刀身上沾染的血迹,把刀还收回到鞘里面。然后慢慢爬上了马车的车辕,还没坐下就听见乐王爷呼唤他的声音。
被唤做小冰块的少年贴近门帘,从门帘后面伸出来一只手,手上拿着雪白苏锦帕。
少年脸上偶然被溅上的几滴血珠被擦了下去。那方素白的手帕也被染上了一抹粉红色,然后就随风丢入到尘土里面。
被擦脸的时候,少年的脸上少有的出现了一抹柔和的神色。这么柔和的神色,对于少年而言,就算是在笑了吧。
“冷统领,我们走吧。”
“呃……是,末将遵命。”
冷千秋愣了一下,然后连忙领命下去。乐王爷的车驾缓缓驶进了梵都这座已经阔别许久的都城之中。
乐王爷来京,自然不可能就只有一辆车马。除了他自己居住的马车外,还有十好几辆各种马车,随行人员更是有数百人之多。
最后是负责护卫的巡防营两千余兵丁,由冷千秋带领着。
而那五十人的披甲虎卫在得到王爷的命令后,就直接回江州去了。他们不能进京,甚至来说出江城就已经是奉旨出行了。这里面有些东西都是心照不宣的。
……
皇宫里,鬓边白发的皇帝老爷子正坐在龙书案后面,半闭着眼的手里面拿着块玉石雕刻的鲤鱼把玩着。
这块鲤鱼玉不同寻常,它的鳞片是呈五色的。它本身是块晶莹白玉,而在身侧的玉石却呈黑白翠赤黄五色。好巧不巧的,这五色又正好对应五行。传说长时间佩戴把玩的人能延年益寿,故而珍贵非常。
“陛下,乐王进京了。”
杨老出现在一旁,低低的声音说道。
“孙博,李易江,李富都死了。”
“冷千秋……”
梵都城外十里亭的种种,尽数从杨老的口中说出,进入到老爷子的耳朵里面。语言描述的详细场景,就连冷千秋都复述不出来。因为他虽然身在其中,却没看到亭字里面到底发生了什么。而杨老的描述里,却详细到了那三位大人的死样和伤口。
“嗯,让人把尸首送回去吧。冷千秋那边……让他先别着急动,过些日子,再安排他跟杨直见面……”
杨直,当朝左丞相。
“至于乐王……”
老爷子沉吟了一下,把手里的五色鲤鱼压在龙书案的一纸奏章上面,正好盖住了奏折主人的名字。
“让宁缺去吧。”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