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一十五章 归家
十一月十八,冬至,雪也至。
一连阴沉了七八天的天气,终于是在冬至日这一天下起了梵都今年的第一场雪。
飞雪凌空,几乎是眨眼间将皇宫的红墙绿瓦遮掩了去,从远处看上去像是都穿上了一套素白的外衣。
少了分辉煌富贵,多了分宁静淡然。
而与外边的安逸宁静相对的是华阳宫之内,那倒是炭火炽热灯火通明的。往来的宫女们各个眉眼带笑,引得屋外檐角上的雀儿也叽叽喳喳个不止。
今日冬至,更是小皇子的满月。
宫殿酒宴上端坐的自然是老爷子跟刚刚出了月子的淑妃娘娘。
在后宫又是在暖和的宫殿里,老爷子就只是穿了件合身舒适的素雅袍子,鬓边带白的发都整齐的梳着,只用白玉冠金龙簪束着。
比起平日里看着威严无比的皇帝,他现在看上去更像是一个老来得子的小老头。
就在手边端坐着的,是刚刚诞下皇子然后被加封贵妃的淑妃娘娘。
说起来真是好笑,淑妃娘娘今年不过双十年纪(呵呵,比太子岁数还小)。眉眼间也才刚刚褪去了少女的青涩稚嫩,带上了几分为人母的风韵。
丝毫没有老牛吃嫩草觉悟的老爷子端着酒杯,自饮了一杯。
“陛下,不能再饮了。酒乃是伤身之物,多饮无益……”
淑妃娘娘是书香门第,但不要看似柔柔弱弱的,却是个外柔内刚的人儿。她看着今日多饮了几杯后,明显有几分醉意的皇帝,敢直言不讳的劝解道。
“嗯,无妨……”
老爷子满面笑意,又示意身后的宫女给自己斟了一杯酒。当然,他不是为了饮酒,而是故意想看淑妃蹙起眉毛一脸不悦的小样子。
酒刚斟满,老爷子刚想端起来再喝一杯,就看见从旁边伸过来一只又小巧又白皙的手掌。
一把就拿走了酒杯。
“你……你这做什么?”
老爷子一脸诧异的看着刚刚从自己手里把酒杯抢走了的淑妃娘娘。他慢慢收敛了脸上的笑意,有一种不怒自威的气势从他身上蔓延开来。
宫殿里周边侍奉的宫女也都不知所措的收敛了自己的动作。本来在这样的喜庆日子里,宫女们也都是面带笑意的窃窃私语着。
可身为皇帝的男人只是把脸沉了下来,这个宫殿里就好像刮起了一阵无形的寒风,把周边人脸上的笑意都尽数冻结。
一旁乳娘怀里的小皇子倒是睡得又香又甜,小脸蛋红扑扑的。
“臣妾有罪。”
淑妃娘娘手指节发白的捏着那个鎏金酒杯。
她紧抿着涂有丹红的唇,目光清澈无一丝惧意的盯着自己眼前的男人。
“臣妾自小学的就是女诫,懂得什么是相夫教子。女子当以夫为天,可也并不是一味的依附顺从……”
鎏金酒杯里,清白的酒液倒映着淑妃娘娘的眼眸。
她端起酒杯,放到红唇边正准备饮。
“娘娘,不可!”
淑妃身体柔弱,再加上刚刚出了月子,身体还没有完全康健。太医也嘱咐了只要按时吃些进补的药食,注意起居,就无有大碍。但是有一条:禁酒,决不能沾一滴。
这华阳宫内本就不常备酒,也就是今天喜宴才有些从御膳房拿来的御酒。当然,宫女们都是细心的人。今日里淑妃娘娘面前的杯子里一直都是茶水,有专门的宫女去倒,以免跟其他的混了。
当然一杯酒下肚,也不是就一定能要了淑妃娘娘的命。只不过可能又要大病一场卧床数月不止了。
啪!
酒杯划过一个弧度落到宫殿中央的宽敞处。
至于酒,早就洒了。
老爷子侧身站在淑妃的身边,左手揽着她的肩头,右手刚刚把酒杯扔了出去。
“陛下,臣妾……”
老爷子没有说话,只是目光不善的盯着自己怀里面的这个比自己小很多岁的女人。
淑妃被盯得脸上发白,轻咬着下唇,目光却倔强的盯着与自己近在咫尺的男人的双眼。
近在咫尺,呼吸可及。二人都能从对方的眼眸里看见自己的倒影。
“咯咯咯……”
笑声响起,原来是小皇子被刚才的那一声尖叫惊醒了过来,不过还没有怎么应该过来,就被乳娘手里面的拨浪鼓小泥人所吸引,发出咯咯的笑声。
“雪儿啊,你的母亲连朕都要管着,你说她做的对不对啊?”
终究是老爷子露出来了缓和之色,他侧头去问咯咯笑着的小儿子。当然才刚刚满月的孩子怎么也不可能会说话的,所以就只是故意转移一下话题。
淑妃娘娘看着嬉笑的孩儿,也低下头露出来带有母性光辉的温婉笑容。
小皇子的乳名叫雪儿。是因为他是在小雪那天出生的,今日满月有恰逢满天飞雪。故而雪儿这个乳名就这样定下来了,当然是陛下钦定的,自然就没有人去管这个名字是不是太过女孩子气了。
“咯咯咯……”
“哈哈哈……”
老爷子松了脸上的威严,也发出几声轻笑,跟小皇子稚嫩的笑声混合在一起,让人感到如沐春风。
宫殿内的宫女太监都松了一口气。
“罢了,听爱妃的,今日不再饮就是了……”
老爷子脸上露出柔和的笑容。
“臣妾……陛下你做什么,快把臣妾放下来。”
淑妃不是个傻子,她只是在某些方面比较执着而已。当然,你也可以把这称之为犟或者倔。
她在皇帝松口之后,就打算为自己刚才逾越的行为请罪。可话还没有说出口,就感觉身上一紧,被人抱了起来。
老爷子抱着淑妃,不去理会那双在空中一摆一摆的宫鞋,漫步径直往后面的寝宫去了。
“爱妃,你是不是太轻了……”
淑妃早满脸飞霞的把自己窝进了自己男人的怀里。
宫殿里的宫女们掩嘴娇笑。
……
街道上,几乎是看不见几个人影。
宁缺披着黑色大氅,任由寒风白雪吹打在自己身上。乌黑的头发间落了不少雪花,看上去像是长了几根白头发。
他今日才能从皇宫里面被放出来,有了闲暇的时间。不知道是不是这一场难得的大雪触动了他的心弦,宁缺难得的没有着急的用轻功赶回到自己的小家,而是一步一步的慢慢走着。
银装素裹的梵都城,也别有一般风味。
迎着风雪,对面走来了一个头顶破斗笠身穿棉布衣的人。他背后背着一个好像是剑的长布条,这样的打扮倒是一个老道的江湖客。
宁缺眯起了双眼,脚下步子就没停的走了过去。
对方从的斗笠压的不是很低,宁缺能很容易的看到一张历经风雨的坚毅面容。
练武之人的感觉异常灵敏,尤其是对其他人抱有它意的眼神。当初宁缺发现铁枪老人的时候,也是凭借着这样的感觉。
宁缺又不是那种没见识的江湖雏儿,他很自然的用余光去打量别人。这样才不会被人发现,又能尽可能得到自己想要的信息。
清风剑客陈正风也没有在意这个从自己身旁走过去的年轻人。他久经江湖,自然只是几眼就看出来对方的武功底子不俗,但是看不出来是何门何派。
二十岁不到的一个小年轻罢了,也不知道是哪家门派的人。
一个擦肩,二人向相反的方向走去。
宁缺脚步不停,心绪也不停。他很快的从脑海里查询着那个江湖客的信息,然后发现自己跟本没有跟这个江湖客有关的信息。
肯定不是梵都城里面的人,那就是从外面来的。
左转右转,顺手从王家老店买了壶陈酒,提在手上,一路走一路喝着。
在杨柳坊拐子街的街口,宁缺看见了另一个意想不到的人。
街角背风的地方,放着几袋子青橘,看样子是买青橘的小贩。可卖青橘的人,就有意思了。
破旧木楼里的那个拄杖老人。
他老人家根本就不像是在买青橘,自顾自的躲在铺着厚垫子的躺椅里面,抱着手炉在那里打瞌睡。
“这橘子怎么卖啊?”
宁缺走过去,饶有兴趣的蹲下去煞有其事的打量着那些青皮橘子。
老人好像刚刚醒过来,用手边的木杖勾起一袋子,放到宁缺的手里面。
“您老人家怎么跑到这来卖橘子了?”
宁缺抱着一袋橘子,随手从怀里拿了一些银两,放到老人手边。
就在二人靠近的一个瞬间,老人低沉沉的声音传到了宁缺的耳朵里面。
“江湖风云已起,应该是为你而来,多加小心吧。”
“多谢。”
宁缺一愣,然后点头致谢。抱着青橘往自己家的方向走去了。
不论如何,这份人情他记下来了。之后如果有机会,自然会涌泉相报。
……
“娘子,我回来了。”
听见宁缺略带调笑的声音传来,陆凝华几乎是一个下意识的就往屋子外面冲去。
纷飞大雪,散落而下。
陆凝华飞身扑来,因为刚才一直在屋子里面,身上并没有穿什么厚重的衣物,恰当的衣裙正好勾勒出女子傲人的身子。
宁缺抱了个满怀,肆意享受着自家妻子的柔软与丰腴。
他低下头,去寻她的唇。
陆凝华从扑进怀里开始,就顺从的抬起脸颊,柔顺欢喜的眸子里都快要滴出水来了。粉嫩的唇就在那里,早就等着了。
两唇相接。
雪一直下,二人重叠的身影却丝毫感觉不到一点点凉意。
良久,唇分。
宁缺跟陆凝华都已经是“白发”满头,好像是已经过完了一生。
“这样的话,你我也算是白头到老了……”
宁缺看着陆凝华满头的雪花,心疼的替她拂去。然后手掌下滑,捧住了女子柔软的脸颊。
“夫君,我好想你啊……”
往日里,陆凝华绝对是不会说这种话的。就算是在床帷之内,也就被宁缺挑逗的受不了了,才会说几句这样羞涩的话。
可不过一月不见,陆凝华内心的情绪就好像是那不停积蓄着的阴沉雨云,一下子找到了发泄的出口,那就是挡也挡不住的满天大雪。
“我也好想你啊……”
宁缺捧着陆凝华那因为外面寒冷而冻得有些异样发红的脸颊,几乎是脸贴着脸的说道。
毫不在意屋门口窗户下那几双打量着的好奇眼神。
“好了……再不进去,可要被她们看笑话了哟。”
宁缺看着抱着自己一动不动的陆凝华,只好说用哄孩子的口气轻声的说道。
陆凝华本就红扑扑的脸颊更是发烫,但她可没有松开宁缺的打算。就这么半依半靠的被宁缺扶进屋子里面去了。
“小姐,你一看见少爷,怕是连骨头都软了呀……”
小花一脸坏笑的看着腻在宁缺怀里的陆凝华。
月三娘嘴角带笑的拿起放在一旁暖炉上的热水壶,倒了一杯热茶给宁缺。然后把桌子上已经有些凉的茶水倒掉,再倒上一些热茶。
琪琪格倒是抱着一壶热酒,目光明亮的盯着腻在一起的两个人。
陆凝华看着周围这几个明里暗里看自己笑话的人,她微眯着的眸子里面也闪过狡黠的光明。
她抬起头,在充当自己人肉座椅的夫君宁缺脸颊上狠狠的亲了一口。
啵的一声。
陆凝华眼神轻蔑,好像是在说你们做得到吗的眼神扫过坐在一旁的几个人。
小花瘪嘴不语。
月三娘侧目去看别的地方。
琪琪格低着头,看不清楚她的表情。
对她们而言,这可为是伤害性不大侮辱性极强啊。
当众喂狗粮秀恩爱,小姐你呀真真是饱女子不知饿女子饥。
“夫君……”
宁缺正饶有兴趣看这一幕狐狸精力压群美,独霸后院大夫人之位的好戏呢,忽然感觉陆凝华捏着自己的领口轻轻嗅了嗅。
“你是去喝花酒了吗?”
原本充斥着迷恋欢喜的情绪尽数沉了下去,只剩下灵动和狐疑。
“身上有股子酒味,还有青橘的味道……”
陆凝华掐着宁缺的手指头,把他在自己身上作怪的双手都扯了下去。腰际一晃,坐直了自己的身子,刻意跟宁缺保持了一定的距离。
“夫君可骗不了妾身……”
“就是,就是,我以前就听说过。那些偷偷喝花酒又怕家里人知道的人,就买些青橘,把自己身上的脂粉香遮盖过去,这样就不会被发现了……”
小花马上就解释,她们之前生活的地方,这种事情几乎是每天都在发生的,司空见惯了。
“我没有……”
宁缺看在自己腿上坐正身子,摆出“我不搭理你了,你个臭夫君”姿态的陆凝华。
他勾唇一笑,直接揽着陆凝华的腰际,抱着就往卧室那面走去。
“娘子如若不信,一试便知……”
“不要,不要,你放开我,你放开我呀……”
陆凝华嘴上喊着不要,可双手反手就勾住了宁缺的脖颈,根本看不出来一点不愿意的表情。
砰的一声,门关上了。
小花扭头就跑出了屋子,月三娘扯着琪琪格也快步离开了。
三个人脸都是通红,慌不择路的躲开了那折磨人的野猫叫。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