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十二章 太冷了
穿过漫长的天街,杨老跟宁缺一前一后的走着。
入了夜的宫城,像是睡着了。
宁缺漫步走在只有灯火幽明的青石长道上,从他所在的地方眺望过去,除了皇宫最高的第一楼之外,就只剩下满天的繁星。
耳边隐隐约约能听到一些细微的声响。
像是老鼠在暗处作祟。
可宁缺知道,那发出声响的,并不是作祟的“老鼠”,而是隐藏在暗处负责镇压邪祟的“猫”。
在下一个转弯处,宁缺幸运的遇见了他们。
藏青色的怪异盔甲,黑铁打造的长戟。他们五人一行,脚步整齐的从宫墙的阴影下走来。为首的人微微侧过头,月光照在他罩面的黑色面甲上泛出清冷色的光芒。
隐藏在面具下的双眼只是迅速打量了一下走在宁缺前面,身穿大内服侍的杨老。
他自然是认得这位在皇帝陛下身边服侍多年的老人。从而自然也明白他既然亲自带人进宫,不用多想也知道原因。
无声,无言,无状。
就好像对方跟自己根本就不处在同一个时空一样。这支小队与宁缺擦肩而过,继续在这座宫墙的阴影处巡逻。
宁缺听到的声音,正是他们行走时盔甲摩擦间发出的。
并不是这支小队,或者说不只是这支小队。而是说的是存在于这座宫城里所有的,跟他们一样的小队。
执戟龙卫,这些特殊兵士的名字。
兵部文卷记载:执戟龙卫共八百人,乃天子的直隶亲卫。
然后就没有了。你就是翻遍了兵部的所有籍卷,也再找不出来跟这支队伍有关的半点记录。就算是像六扇门这样的半明半暗的存在,也没有跟龙卫有关的信息。
用宁缺的话来说,这就是支影子部队,只听从当今陛下的调遣。就像是后世电视剧里演绎的特种兵一样。拥有着当时最顶尖的装备和坚硬如铁的意识。不过不一样的是,他们并不是用来斩首敌人的,而是像影子一样贴近在陛下的周围。是最后也是最为坚固的一道防线。
等到思绪稳定下来的时候,宁缺的视野里的那支小队早就消失的无影无踪了。凝视黑暗处,却没有半点他们曾经出现过的痕迹。
“到了……”
杨老率先停下来脚步,他并没有把宁缺带到御书房,而是来到了皇宫最高的第一楼前。
“陛下在上面等你。”
宁缺诧异,他虽然来过皇宫多次,却从来没有上过这第一楼。而且民间有很多传说,说这摘星楼根本就不是皇帝修建给自己的,而是用来供养神仙的。
神仙?别开玩笑了,这世上……
宁缺苦笑了一下,却在脑海里回想起来之前看过的有关大齐皇族的史书。大概意思就是大齐建国两百七十四年后,昏君无道,天下纷乱,黎民受苦。有仙人降世,掌天雷劈碎了皇宫,诛杀了昏君恶臣。后关外镇南王平定叛乱,接济黎民。后百姓奉其为皇帝,大齐又延续了百年到如今。
这居然是正史上的记载。
这扯淡不扯淡。这踏马听起来连野史都算不上,顶多算是个民间传说级别的睡前故事。有人信吗?
有!
而且很多。大齐安定后,镇南王在天下共建仙人庙宇百座有余,供百姓瞻仰供奉。至今,庙宇仍在,香火依旧鼎盛。
据说仙人降世后,就被供养在这第一楼里面。
宁缺咽了口唾沫,在杨老的示意下推开了房门,走了进去。
这第一楼共有九层。
不过前八层都没有点烛火,想来是没有人的。宁缺就自然而然的往更上层走去。
脚步踏在木板上,发出的回响能在楼里面停留很久。
上到第九层,烛火通明,还有阵阵凉风吹面。
“臣宁缺参见……”
三跪九拜,宁缺也习惯了。毕竟身处于这个时代,你就要守这个时代的规矩。
参拜完毕,久久不闻座上人的答复。
老爷子穿着一身宽松白袍,坐在一张棋盘面前,手指头在白色的象牙棋子里轻轻拨弄着。
第九层很特殊,周围可见处竟然没有墙壁,只有一根根撑顶的朱红柱子。往外面看去,竟然是连栏杆都没有,外面飘忽忽一片。
“单……还是双?”
“嗯?呃,陛下您说什么……”
宁缺耳力惊人,自然不可能没有听清楚皇上的问话。只不过是没有听明白,故而询问。
“单还是双?”
老爷子的声音还是不温不火,听不出来任何异样的情绪。好像自始至终他都是坐在最高处冷眼看尽棋盘的人。
“呃……”
宁缺反应过来,皇上是在让他猜先。这是围棋的规矩,由身份或棋艺更高的一方发起猜先,将一定数量的棋子握在手里面。由另一人去猜棋子的数量是单是双。猜中则执棋先走,不中则后走。
宁缺不怎么会下棋,皱着眉毛说道:
“双。”
老爷子握拳的手从棋盒里面拿了出来,略微抬高在棋盘上。手指缓缓松开,洁白的棋子滑落棋盘,敲击在玉石棋盘上发出清脆的声音。
就一颗白色的棋子。
“看来你今天运气不大好……”
老爷子盯着那颗在棋盘上打转了许久的白色棋子,等它完全停下来后捻起来放回到棋盒里面。
“起来吧,陪朕下一局。”
“是。”
宁缺站起来,走到老爷子的对面站定。
不可能跟天子对坐,至少他没那个资格。
棋盘上的四个星位已经分别放下了黑白二子。
这是古代的围棋方法,具体的宁缺也不太明白。他能知道的,就只有古代是执白先走。
老爷子手边本来就是白棋子的棋盒,自然是顺手就捻起来一颗白子放在了天元的位置。
宁缺有些苦恼,他可是真的不会下棋啊。就是跟他玩五子棋,他都能一不小心输了的菜鸡段位。
捏起来一颗黑子。
这黑色的棋子也是云州特产的墨玉。打磨的光滑圆润,大小适宜。可惜,再好的棋子它也不会自己下棋的。
宁缺放在了白子旁边。
老爷子又捏起一颗,落下。
宁缺不假思索的跟上。
片刻后,一阵冷风袭来,吹动着宁缺的黑衫衣角。
“宁缺你……莫非是个臭棋篓子?”老爷子看着棋盘上奇葩的摆放方式,几乎是宁缺主动把棋子送到白子口边被吃掉。
即使是宫中的棋手,也不敢这么放水的。这小子是真的一点棋道都不懂啊。
“不,陛下。臣……还不如臭棋篓子呢。臣是一点都不懂。”
宁缺也不隐瞒。
“唉,那要是朕让你必须赢下这一局呢……”
“哦,臣遵旨。”
宁缺答应一声,伸手把棋盘上的白子都拿了出去,换成了黑子。空白的地方也都放下黑子。
放眼望去,尽是黑压压一片。
没有一颗白子。
“哈哈,你这个滑头……”
老爷子也不恼恨宁缺的胡闹行为,反而把自己手指间捏着的那颗白子也丢回了棋盒里。
“宁缺,你觉着这个地方如何?”
老爷子站起来,踱步到楼边,俯身看着整个梵都城。
从他的这个视角看去,整个梵都就像是一盘错综复杂的棋盘。黑白交错,明暗交杂。
“太冷了……”
宁缺却说。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