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一十一章 晋斌
东宫书房。
从御书房回来之后,太子爷就一直端坐在自己的书案后面。
桌角的一盏青灯,忽明忽暗。
太子蹙起眉,他目光从窗外深沉的夜色里面转出来,又落到青灯上那团橙红色的火苗。
没有打开窗户,自然就不可能有风进到屋子里来。可偏偏那盏灯的火苗就是左右摇摆着,不肯停下来。
“来人。”
太子只是一声轻唤,门口马上就有人应答了一声在。
“晋先生何时回京了?”
门口站着的只是一个不起眼的青衣小厮,可既然他能守着太子的书房门口,就可见太子对其忠心的信任。自然掌握着太子很多的消息来源。
“回禀殿下,前些日子来过信的,定的是明日正午时分到京。”
那个青衣小厮即使是在门外也是恭敬的弓着身体,深低着头说道。
“嗯……”
桌上灯火一闪,原来是太子爷拿着把小巧精细的剪刀,把灯芯剪短了一节。
屋子里略微亮堂了一些。
“殿下,晚膳已经备好了。”
青衣小厮看了一眼站在远处屋檐下躬身的传信太监。他冲着对方摆了摆衣袖,示意对方下去。
然后才冲着书房的门扉说了一句。
明亮的灯光从窗户上的纸透出来照到院子里。
不知道过了多久,才有一句话从那紧闭的木门门缝里挤了出来。正好传到了青衣小厮的耳朵里:
“退下吧。”
青衣小厮还稚嫩的脸上没有一丝波澜,仿佛早就猜到了结果。他轻轻的应了一声,然后冲着书门深施一礼,踱步离开。
……
直到天明。
书房里的青灯也恰好的燃尽了,最后的一点火星伴随着已经成灰的灯芯慢慢飘散下去。
太子一夜无眠。
他也许是真的有些累了,眨了眨有些干涩的双眼。可是越是想要强打起精神就越是有困倦袭来。
在桌子上支起一只手,扶着自己的脸颊。
眼皮越来越重。
太子想着,反正要等到中午,不如先眯上一会儿养养精神。他的书房里面是有可以暂时休息的床榻的,有时候在书房里办公晚了,就直接睡在这里。
正想着,思绪却被略响的脚步声给惊醒了。
听脚步,并不急促,却故意的踩得很用力。
太子强打起精神,坐直了身子,还没有开口询问,就听见门外有些紧张的声音响起。
“殿下……晋先生回来了。”
“请他进来吧。”
太子有些意外,原本约定好的是今日正午,为何现在才天亮就到了。按时间算,现在恐怕才刚刚开城门才对。
他强撑着,伸手捏了捏自己的眉心。一直到捏得眉心有些发红,太子才停下来。
不多时,就听见两道脚步声由远及近。前一个就是那个青衣小厮的脚步声,而后一个明显轻一些。并不是刻意的注意了自己的脚步声,而是这个脚步声的主人可能是身体不好,脚步有些虚浮。
吱呀一声,书房的门被一双白皙的手推开。
白皙到有些病态。不,准确来说那就是一双病态到好无血色的双手。乍一看很像死人的手。
“参见太子殿下。”
来人是个三十岁左右的男子,穿着一身白色的文人衫,外面罩着一件很是厚重的淡蓝色大氅。颈肩的狐裘毛都是雪白色的,好像是天山上最名贵的雪狐。
男子很白,病态的白。
任谁看来,都知道对方是个患有重病或旧疾的病人。怕是来一阵疾风,就能把他轻易的吹倒。
弱不禁风,不是形容,是事实。
“先生不要在意这些虚礼了,快请坐吧。”
太子连忙站起身来,一夜未睡疲惫的脸上还是露出来一抹真诚的笑意。
二人落座。
那个青衣小厮连忙端来了两杯新沏的热茶,然后紧接着又端进来一个炭火正旺的火盆。就紧贴着晋先生的脚步放下。
太子很满意的点点头,然后挥手驱退青衣小厮。
屋门一关,就只剩下二人。
“先生怎么提前回来了,难道此次南去寻医,有什么好消息吗?”
晋先生。本名晋斌,字无用。是太子东宫里供养的诸多客卿之一,也是太子心中的客卿之首。
晋斌此人,原本是个江湖客,一个偶然的机会被太子收入府中。他文采是一等一的,只是身体太过柔弱。
之前不在梵都,也是因为听说南边的某位神医专治寒症,就本着试一试的心情去求医去了。
“殿下……”
晋先生没有回答太子爷的提问,反而是敛了脸上本就不多的笑意,一张脸看上去死气沉沉的,犹如北境的那座伫立了万年的冰山。
“派人刺杀皇嗣……何必呢?”
一句话,就像是一把刚刚磨砺好锋利无比的宝剑。没有任何阻碍的刺进了太子的胸口,要把他直接刺个对穿一样。
“先生,何出此言呢,本宫为何要派人……”
太子袖口掩盖下的手握成拳头,脸上虽然僵硬了片刻,却很快就露出来一副苦笑。
他搔了搔首,像个被教书先生责罚了的小学生。
“殿下不必多说……”
晋斌把冰冷的双手放在熊熊燃烧的炭火上,红色的火光映照在他冰山一样的脸上。
“我只有一句话,请殿下牢记。”
太子把努力露出来的苦笑都收了回去,脸上少有的表现出来镇定和平静。
他把袖下的拳头舒展开来。
“请讲。”
晋斌把自己那双白手烤得都有些发红了,热乎乎的揣进袖口里面。他有些舒服的眯起来双眼,脸上显露出一丝也许被称为惬意的表情。
“养狼当犬,虽猛无忠。”
意思是说那些只能躲在淤泥里的家伙,都是些喂不熟的狼。偶尔把他们放出来能吓一吓别人,但是也要小心被他们咬一口。
太子叹了口气,还没说别的什么,就看见晋先生已经起身告退。
来的快,去的也快。
手边的茶还没有凉,脚步的炭火依旧炽热。
太子从袖子里拿出来一叠薄薄的纸条。上面都是些蝇头小楷,密密麻麻的看不清楚。
随手丢进炭火盆里面。
看着火起,看着灰落。
黑色的纸烬跟浅色的炭灰混合在一起。
……
晋斌走的并不快,身边那个管家打扮的人更是只敢迈着小步子跟着,一句话不敢说。
外面寒风烈烈,拖着车厢的黑马不住的打着响鼻,前蹄在地上不停的刨着。
马夫扶着晋斌进了车厢,管家也跟了进去。
紧接着马鞭子一甩,黑马就迈着稳健的步子往晋宅走去。
“咳咳咳咳咳咳……”
马车里,火炉旁的男人不停发出咳嗽。
“公子,您先把药喝了吧。”
名叫阿文的管家扶着药罐子,把黑褐色的药液倒进瓷碗里。
“呵呵咳咳呵呵咳咳……”
咳嗽声里,夹杂着男人的轻笑声。
明明每咳一声,他都恨不得把自己的肺咳出来。可偏偏眉眼间的那股子笑意怎么也掩盖不住。
“阿文,咱们的人折了多少?”
晋斌问道。
“宫里宫外加起来,怕是过半了。听说这次是齐甲亲自出手了,兄弟们就折得多了些……”
阿文管家捧着瓷碗,端到晋斌的嘴边。
“值了。”
晋斌端起瓷碗一饮而尽。明明是喝药,他愣是喝出了烈酒的感觉。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