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一十四章 雪将至
十一月初四,大雪。
寒风更加凌冽,吹在行人的脸颊上,就好像是有把锋利的小刀在那里割呀刺呀。
街道上的小商小贩也少了许多,只剩下零星几个可怜人还穿着薄衣买着些不挣钱的小玩意小东西。
街角巷陌的酒馆里飘出阵阵酒香,勾动着路上行人。
带着斗笠,背着长布条包裹的江湖客走过。他没有停留,只是把腰间装酒的葫芦灌满了,顺便买了些简单的吃食。
“这梵都城,不愧是是座雄城……”
花白发的剑客陈正风就漫步在青石板铺就的街巷子里。
江湖人,自然很少来梵都。不论从多少人的嘴里面听说过梵都的雄伟壮观,在自己亲自感觉到的时候依然觉着震撼不已。
他看着背风的死胡同里,蜷缩着几个衣衫褴褛食不果腹的乞丐。那些乞丐不知道从哪里弄来了些干草,就铺在地上,上面只是简单放了两件破旧的脏衣服。
陈正风不由得感叹一声。
即使是如此雄伟壮观的梵都,天子脚下之地,也会有这些可怜人。
不知道哪些高居在深宅府邸里的达官显贵们,在他们饱餐醉卧时在不在乎有人冻饿而死。
“叔叔,叔叔,你醒醒啊,你怎么了……”
一个瘦小的身形蹲在一边,伸出黝黑干瘦的小手,不停推搡着躺着一旁干草堆里的一道身影。
朱门酒肉臭,路有冻死骨啊。
陈正风没有再看下去,只是伸手从怀里拿出了一个荷包。从里面拿了些散碎银两,随手丢在那个刚刚失去亲人孤苦无依的小孩子脚边。
“啊,谢谢,谢谢老爷,老爷您大富大贵,长命百岁,子孙满堂,升官发财……”
小孩子跪趴在地上,一边磕头如捣蒜,一边捡着地上散落的铜板。
嘴里面哆哆嗦嗦的说着不知道说过多少遍的吉祥话。
等他捡完了地上的铜板,才缓缓的抬起头来。
本来就黝黑的小脸上,因为太冷了而反而带着异样的红色。发梢眉尖都带着一层寒气凝结的白霜。只剩下那双还算灵动的双眼,还在滴溜溜的转着。
刚才丢下银两的那个人早就不知道去了哪里。
小乞丐连滚带爬的两步回到了刚才栖身的那堆干草里面。
“有多少?”
沙哑的声音问道。
随着声音,刚才原本倒在地上任凭小乞丐如何呼唤都一动不动的老乞丐却很快的翻身坐了起来。
他同样是干瘦干瘦的,紫黑色的脸皮上带着些许深浅不一的新旧伤疤。一只眼上有着灰蒙蒙的眼翳,看样子应该是不知道多少年的旧疾。
此时老乞丐大睁着双眼,他干枯的手直接就从小乞丐的怀里面把刚刚放进去的那些铜板尽数挖了出来。
“应该,应该有个几十个……”
小乞丐还没说完,就看见老乞丐跟枯树皮一样的手掌在自己眼前放大。
啪!
一个大嘴巴。
“就踏马的几十个……还以为刚才那个家伙是头肥猪呢,没想到还是个穷鬼。”
老乞丐把所有的铜板都揽在自己的怀里面,只拿了几个铜板让小乞丐赶紧去街角卖馒头的店里卖两个热腾腾的白馒头。
晃悠着还有些发晕的脑袋,小乞丐一手紧攥着那几个铜板,一路小跑的往馒头店去了。
只要一想到白馒头,他就饿的什么都忘记了。
老乞丐翻个身,把自己的身子往干草堆里面缩了缩,闭着眼等着吃热腾腾的馒头。
他没有半点欺骗的负罪感,甚至还有些高兴的摆弄着那几十个铜板。
那些老爷大人都是靠吃人肉喝人血活着的,他们都能安心的活着。自己只是骗了人而已,有什么不安心的呢。
梵都城,还是依旧那个梵都城。
……
陈正风自然是不知道他的好心在某个乞丐眼里变成了理所当然的。他只是出于一时好心的,随手接济了一些可怜人罢了。
江湖里讲究路见不平拔刀相助,自然都是热血之人。
伴着冬日的寒风,花白头发的剑客来到了杨柳巷拐子街的一间吊脚木楼前。
他轻扣了几下门,不多时就见到一个虎头虎脑的小孩子把他迎了进去,直接带他上了二楼。
见到了那个叫老拐子的老人。
“见过老前辈,在下陈正风。”
虽然陈正风依旧是花白头发的老侠客了,但是在对面这个老人面前,却是恭恭敬敬的执晚辈礼。
“哈哈,‘清风剑客’陈正风,到是个响当当的名号啊。”
老人不敢托大,站起身来还了半礼。双手按着木拐,老人历经沧桑的双眼上下打量着眼前的人。
“虎子,家里来了贵客,去王家老店打两壶陈酒,买几斤酱肉回来。”
“好嘞,爷爷。”
小孩子能有什么心眼,自然是答应一声就转身下楼买东西去了。他从来都没有想过,这其实只不过是老人的支开他的一个由头罢了。
“请坐吧。”
二人分宾主落座。
“老头子是个爽快人,说话直来直去惯了,所幸就直接问了。”
老人握着木拐的双手用力,干枯粗糙皮肤下的青筋都看见了几分。虽然老人脸上依旧是平淡中带着些许客套的笑意,但陈正风忽然觉着对面的这个人给人的感觉发生了翻天覆地的改变。
“阁下来梵都,为了什么?”
原先给人的感觉像是一棵干枯近死的老树,现在却是忽然一日大风起,万树尽折我独存。
陈正风对面前这个老人的评价不由得又提高了几分。于是脸上越发恭敬,他低垂着头,轻声细语的说道:
“老前辈,不知道关于铁枪一条龙前辈的死,您知道些什么吗?”
“你说什么!”
砰!木拐砸在地板上,直接扎进去了三分。
陈正风下意识的紧绷了身上的肌肉,他努力压下自己想要拔出背后长剑的冲动。尽力维持自己脸上的神色,不让自己显得太难堪。
对面哪里是垂垂老矣的老人啊,分明是只张嘴欲要吃人的猛虎!
“咳咳咳,咳咳咳……”
老人猛烈的发出几声咳嗽,他跌坐回椅子上,目光呆滞中带着后悔和惋惜。
头上的白发好像更加白了几分,整个人也好像一下子衰老了下来。
只有刚刚刺进地板里的木拐能说明,老人并非看去那么无力。
“他,他,他还是死了……呜咳咳咳,咳咳咳。”
老人半瘫在椅子上,一边说着一边上气不接下气的咳嗽着。
陈正风见状,连忙从一旁暖炉上拿起水壶,给老人家倒了一杯热茶,恭恭敬敬递到老人手上。
“咳咳咳……”
老人勉强的饮了一口热茶,又从怀里取出来一颗药丸服下。就这样还是扶着桌子喘了许久。
“你的来意,老头子大概猜到了……”
老人坐直身子,看着站在一旁的清风剑客。他毕竟也是在江湖里摸爬滚打的几十年的人,自然很快就明白了陈正风来梵都的目的。
“你们怕这件事是朝廷对江湖出手的预兆,对吧?”
“是。”陈正风自然也不会再藏着掖着,点头称是。
“咳咳咳,老头子可以跟你保证,铁枪是活着离开梵都城的。”
“可是……”陈正风瞪大了双眼,现在江湖上传的风言风语大多都是说铁枪一条龙是在梵都城里被一个人暗算而死的。可现在面前的老人居然说铁枪老人是活着离开梵都的。
“铁枪的事,从开头就透着股子怪劲……”
老人端起茶杯又饮了一口,他目光下垂打量着茶杯里上下起伏的一节茶梗。
“现在看来,怕是有什么人想借江湖这把刀杀人。”
“哦,杀谁?”
老人抬眼斜了陈正风一眼,对方在身手上确实是个武艺不凡的高手,可这朝廷里阴诡毒计黑暗手段,又怎么是一般江湖人能看得破的呢。
“等杀人的刀到了,要杀的人也就自然知道了。”
木质的窗户发出咯吱吱的声响,想来是外面的寒风太大,吹打着木窗发抖。
“看来此次的事情着实不简单啊,也不知道会有多少的江湖客会命丧这梵都城了。”
屋里的两人,一人须发皆白,一人头发花白。都已经不是年轻人了,自然胸中的热血也就减退了几分,不再像从前一样了。
可江湖,终究是热血之人的江湖。
不知道多少人会因为这不明真相的事情,把自己的命和一腔热血都搭进去。
“多谢老前辈告知,在下现在暂居同福客栈,若是有事,可以去那里寻我。”
知道了自己想知道的事情,自然起身告辞。
陈正风抱拳躬身,认真的施了一礼。
他并不打算立马离开梵都城,而是想留下来静观事态的发展。当然,在梵都城的事情自然是要先飞鸽传书给到青海的本家家主。
“老头子记下来,身有旧疾,不便相送,请自便吧。”
老人扶着桌子站了起来,对着陈正风还了一礼,却不打算出门相送,只是口头上客气了一下。
……
离开了陈旧的木楼,带着斗笠的江湖客一头扎进了大雪时节呼啸着的寒风之中。
这阵寒风很急,也很大。可能是因为从江湖刮进来吧,把不少江湖客都刮进了梵都城。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