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一十六章 西梁拓罗
西梁国都也下着雪,白茫茫的将整座城笼罩进去。
道路上偶见行人。落下的积雪已经到了能没过路人的鞋面的程度,放眼这座王城各处的街道,怕都没有一品楚国公府门前的干净。
数十个穿着臃肿棉衣带着毡帽的青衣奴仆正拿着大扫把将街道上的积雪扫到两边的墙角下。
雪一直在下,他们也就一直在扫,始终保持着能够看到青石板铺就的街道地面。
不知道过了多久,天上一直都是阴沉沉的天气,让人也不知道时辰,不过墙角堆积的雪已经有数尺高了。
咯哒哒,咯哒哒。
随着马蹄敲击在青石板上的清脆声音,一架马车迎风带雪的出现在了众人的眼前。
“吁。”
充当马车夫的是个雄壮到让人看一眼就害怕的壮汉,长着两条卧蚕黑浓眉,一张国字大脸。眼神凶恶的打量着周围的每一个人,即使是在数九隆冬,也能让人感觉到比满天飞雪冰冻三尺还寒冷透骨的冷冽。
众多仆役没有敢上前询问的,有些胆小的甚至还往后退后了好几步。只有一个衣着得体看样子好像是个管事模样的中年男子壮着胆子走上前来。
“敢问阁下,来我国公府有何贵干?”
壮汉没有言语,自顾自停下了马车,从马车后面拿下马凳放在下车的地方。
“有何贵干?我……回家。”
马车里传来了一声略带诧异的轻笑声。紧接着厚重的棉布门帘被掀开来,一道纤细的身影走了下来。
那女子穿着精简干练的素色白衣裙,外面罩了件紫貂毛皮的蓝色大氅,将那婀娜的身姿遮去了大半。
特制的御雪皮靴踏在青石板上,发出哒的一声。
女子摘下兜帽,任凭风雪落到自己的眉梢发髻间。
那双细长不似女子的剑眉轻轻挑着,桃花般的双眸打量着眼前阔别了一年之久的国公府。
“你……是大小姐您回来了呀,快快快,快去通报国公爷。”
那个管事只一眼就认出了那个女子,心里一想也是,大小姐在外游玩整整一年了,终于是回来了。
“大小姐您请……我说怎么一大早老管家就吩咐我们打扫门前积雪呢,原来是大小姐您今天回来了,您这一年都去哪里了?老夫人时常念叨起您呢……”
那管家极为恭敬的在前引路,将女子迎了进去。
马车上还下来了一个穿着羊皮袄的小笨丫环,发现自家小姐几乎是没有等自己就往里面走去了,就只能着急的奔跑了几步,差点跌倒的跟了上去。
最后只剩下那个壮汉跟一辆马车。
壮汉挠了挠头,扯过一个下人问了问停马车的地方。
……
国公府看上去比不上其他那几个亲王府国公府辉煌富贵,可明眼人都知道。当年建这座国公府的时候,是皇帝亲批的御贡楠木。那可是用来扩建皇宫别苑时才会用到的木材,居然让一个国公使用,可见大梁皇帝对其的恩宠。
楚国公,复姓拓罗氏,前身是商旅,如今更是掌控大梁天下尽七成的生意。每年不知道有多少白银赤金如流水一般流入到拓罗家的口袋里面。当然,拓罗氏也会每年交赋税以及无私献给国库一大笔金银。
于是,对拓罗氏一手遮天把控商场的事情,上到皇帝下到文武百官,那都是睁一只眼闭一只眼。毕竟他们明里暗里不知道收了多少好处。
如今的第四代楚国公,叫拓罗霸天。
对,拓罗霸天。
一个留着一撮花白山羊胡,瘦长脸剑眉凤眼的老者。
他半眯着眼,手持着一直狼毫毛笔,正在一副猫扑蝶舞图上留下自己的墨宝,最后签下自己的名字。
四个飘逸洒脱的小楷,组成了一个怎么看怎么奇怪的名字——拓罗霸天。
“国公爷,大小姐回来了。”
书房门外,有青衣小帽的家丁快步来报。
“嗯,叫她来见我……”
拓罗霸天将自己手里的毛笔放到一方玉翠雕刻而成的洗笔池中,看着原本被玉石映成翠绿的池水渐渐被墨水染成黑色。
“回国公爷,大小姐一回来就被老夫人叫去说话了,怕是……”
门外的小厮低沉着声音,慢吞吞的说道。
“嗯,知道了。”青衣小厮闻言退下。
毛笔被提了起来,它染黑了一池碧水,自己却落得个干干净净。
拓罗霸天坐回到太师椅上,随手把毛笔放在笔架上。他的手轻轻捻着自己的山羊胡。忽然间感觉到脑后一股子寒风,感觉应该是某处窗户被风吹开来了。
老者有些冷的缩了缩脖子,他反手拿起炭火盆一旁的火钳子,捡了几块兽金炭丢进了火盆子里。又和弄了好一会儿,等炭火明显旺了几分,他才重新坐回到椅子里。
这书房一般下人是不能进来的,所以这些添炭火的小事情也得这个堂堂的国公爷亲自来做。
“来了就坐吧。”
老人半眯着眼,手指轻叩着太师椅的扶手。
从刚才风起就站在老者后面的壮汉脸上难得的露出来一丝诧异的颜色。他抬起自己的双手,一双如同铁铸的大手相互挤压,骨节摩擦间发出嘎吱嘎吱的声响。
无言半晌,一股刺骨的杀气弥漫开来。
拓罗霸天依旧老神在在的样子坐着,甚至没有睁开眼看一眼自己背后的人是谁。
砰!
破风声响起。
老者偏过头,故意把自己纤细干瘦的脖颈露在对方的面前。那意思好像是在说我把脖子伸到你手边,你也不敢来杀我。
咔哧哧。
在血熊的大手下,硬木梨花的太师椅背上被按压出来一个深深的手印。
“呵呵……”
“你就这么笃定我不会杀你吗?”
血熊见过许多威风凛凛的大人物,可无论是怎么样的人。他终究是怕死的,在死亡面前也要泪涕横流苦苦哀求。不怕死的人,或者说毫不畏惧的人,他这还是遇见的头一个。
恍惚间,他好像看到了端坐在阎王殿上的凌罚。一样的气度不凡,一样的从容不迫。
“你不会杀我……”
老人缓缓站起来,粗糙的手指头轻轻擦去椅子上那个掌印里的木屑。他看似垂暮,那双凤眼却是异常明亮的,仿佛窥探众生的超凡佛眼。
“你背后的主子更是不愿意杀我的。”
拓罗霸天,也许他不像他的名字一样看上去那么霸气,但是谈笑间自然而然就有一股舍我其谁掌控一切的独特气质。
“是的……”
血熊不得不承认,眼前的这个老人却是与他见过的绝大多数人都不同。他只能小心收敛了自己心里那为数不多的不屑,一脸郑重的说道:
“阎罗大人说了,这次的交易他很满意,即使有个别意外,也都是些无伤大雅的误会罢了……”
血熊只是简单重复着来之前凌罚就嘱咐了的话,毕竟他对谈判一事一窍不通。
捏着山羊胡的拓罗霸天的手指头一抖,他心里当然清楚对方嘴里所说的无伤大雅的“意外”指的是去偷袭宁缺在拐子街的家。
根据暗桩的传信,那些家伙应该是都死掉了。
心里面未免有些疼,他们不同于那些埋插在六扇门里的暗桩探子,那些都是实打实训练出来的杀手,平时以一当十是绝对没有问题的。可梵都这一行,他好不容易培养起来的杀手几乎是尽数折尽了。
“那是因为小女的意气之举,还望你们家大人勿怪……”
说实话,就算当时是拓罗霸天自己亲自在,也会忍不住把手伸向宁缺的那个小屋子里的。
可惜失败了……
当然不管心里面怎么想,拓罗霸天脸上都是如三月春风般略带笑意。他只能把心绪暂搁,收拢心情,脸上的笑意又浓厚了几分。
“既然合作还算愉快,那这笔买卖还是要继续做下去吧?”
“当然。”
血魔回的铿锵有力。
“甚好,甚好。”
老人满意的开怀大笑,连后槽牙几乎都要看见了。
血熊根本不知道为什么要笑,他只是一个合格的传话筒,把凌罚之前留下来的话尽数传了过来。
但他记得一件事,凌罚说过,如果事情谈完了,记得一定要笑,对方要笑的话你要笑得比他还开心。
笑?
血熊努力勾了勾嘴角,一张大嘴用力的往两边裂看,露出白森森的牙齿。说是笑吧,估计十个人看见能吓哭九个,还有一个直接吓昏过去了。
书房的屋子里,一个人开怀大笑,一个人咧嘴装笑。
气氛说不出来的诡异。
……
傍晚,月上枝头。
用过晚饭之后,拓罗霸天抱着一盏新沏的热茶,端坐在印着一个大手印的梨花硬木太师椅上。
“见过爹爹。”
明知道早晚躲不开,但还是本着能拖一会儿就拖一会儿的鸵鸟意志,这位拓罗大小姐几乎是一回家就扎进了自家祖母的怀抱。
可惜,还是被自己父亲找机会叫到书房来了。
“淘淘……”
因为自己一念之差做了错事,原本还想装做一个乖巧知错的小女儿模样,可一听自己一年不见的老父亲一张嘴就直呼自己的乳名,顿时就是气不打一处来。
剑眉一挑,桃花眼一瞪。
乳名唤作淘淘,本名叫做拓罗陶然的大小姐娇声呵斥道:
“爹爹,我都多大了,您能不能不要老是一见面就喊我的乳名啊,很丢脸的……”
“好好好……”
老人原本笑眯眯的,捏着山羊胡子看着自家已经是不是含苞待放而是娇艳无双的女儿,嘴上答应着。
可嘴里的话风一转:
“拓罗陶然,你可知罪吗!”
陶然大小姐很是诧异,抬眼望去那老者面沉似水,凤目带电,哪里还有刚才的半分温存亲切。
陶然把朱唇紧紧抿着,可她原本张扬的剑眉却垂了下来。双腿并拢,直挺挺的跪了下去。
“家主,拓罗陶然知罪。”
“你在梵都不按照我的指使,私自去抓捕宁缺的家人,导致数名精锐杀手殒命……”
“是。但是此次计划几乎是万无一失的,宁缺因为六扇门的事情绝对不会在家。他家里的那两个打手最多不过是后天的武者,我以为……”
“你以为?你以为如何?结果又如何?”
老人拔高了声音,每一字一句都像是一把重锤敲击在拓罗陶然的心口上。
“我跟你说过,宁缺很重要,很重要你是不是听不懂啊!就算你的计划成功了,又能如何?你能完全把控宁缺,不!你只会把他跟拓罗家族的关系彻底割裂开来。到时候,我们将要面对的,只能是来自宁缺跟六扇门的疯狂复仇。”
“可是只要有陆凝华在手,宁缺就总是会投鼠忌器的。而且这次失败,我怀疑是我们的人中有内奸……”
拓罗陶然紧抿着嘴,却把身体挺得笔直。
“一个女人而已,当年先祖不也是把自己心爱的女人送进宫去,才换回来了我们家族延续这么多年的富贵吗?”
老人用力敲打着椅子的扶手,发出吭哧吭哧的声音。心里也不知道是什么心情,总不能说跟六扇门私通的那个叛徒其实是自己吧?呃,不能用私通这个词,不太好。
“天下之人所谓的情义忠贞,都是狗屁。只要你能拿出让他心动的东西,不要你多费口舌,他自己就会去说服自己的。这才是我们家族秉持了百年的真理!”
“你可听明白了?”
“是,孩儿听明白了。”
“下去吧,关三个月禁闭,自己好好想想。”
陶然大小姐恭恭敬敬的给端坐在自己对面的父亲或者说拓罗家主叩了一个头,然后才起身离去。
她离去时,没有看到自己父亲投过来看着自己离去背影的眼神。那眼神里面,没有半点责怪和愤怒,有的只是说不出的宠爱与赞赏。
等了许久,直到怀着的那盏茶都已经发凉了。老人才放下茶杯,缓缓起身。
“可惜淘淘非男儿,否则我拓罗氏还能再壮大百年……不过,也许女儿身更好。”
拓罗霸天漫步走到一处书架旁,抬手抽出来一副纸张泛黄的旧字帖来,上面歪七扭八的写着一堆没头没尾的诗句。
里面写的最多的也是最清晰的是一句:
“独在异乡为异客,每逢佳节倍思亲。”
看字迹很是潦草,却写出来了好几句意境高远的千古佳句。
“同乡人啊……”
屋外雨雪霏霏,将世界尽数涂染成一张白纸。
好像只待他人来落笔。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