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十四章 规矩
拐子街头,陈旧木楼。
手握硬木拐杖端坐的白须老者,半闭着双眼,看似昏昏欲睡。
桌角上油灯里的火苗无风自动,左右摇摆着。
屋子里没有别的光亮,橘黄色的灯光不足以照亮整个房间。所以除了靠近桌子的地方,别处尽是黑漆漆的一片。
呼啦。
夜间的风起,一时间老久的木窗发出了吱吱呀呀的声音。
幸好窗户关的严实,并没有被吹开。
咚。咚。
老者却被这阵风惊动,微微抬起木杖,在地板上点了两下。
噔噔噔,有脚步急促上楼的声音。
不多时,一道身影端着油灯推开了房门。
那是个青涩的少年。圆头圆脑,眉宇间却少有的有股子老成坚毅。他穿着深青色的棉袍,腰里扎这条黑色腰带。
“爷爷,怎么了吗?”
少年问老者,顺手把油灯放到了桌子上的另一角。这样一来屋子里倒是明亮了不少。
“铁枪……还是去了。”
“嗯。”少年走过来,蹲到老者腿边,手法熟练的按压着老者腿部的穴位。
“铁枪爷爷也真是的,为了一个已经逐出师门的人,一把年纪了还来搅梵都这趟浑水。”
少年嘴上埋怨,其实只不过是替自己爷爷说话。
那个背枪的老人上门之后,说明了自己的来意。自己爷爷本着多年的交情,苦口婆心的劝说。可背枪老人就好像是铁了心,就算是拼上命也要报仇。
“唉……虎子,你又怎么能明白呢。”
老者叹了口气。
“王石可不仅仅是铁枪的关门弟子,还是他最器重的徒弟。石头也真是没有给铁枪丢脸,三十岁就迈入了先天,当时在江湖上谁人不知谁人不晓。”
“可惜,他千不该万不该,不该进这梵都城,更不该去进朝廷这趟浑水。”
老者布满老茧的大手握紧木杖,在提到朝廷两个字的时候,语气意外的不同寻常。
有怨恨,也有惧怕。
“哼,做了朝廷的走狗,死了也是活该。他……嗯?爷爷……”
老者将手放在少年的头顶,轻轻的抚摸着。
看着身边面带青涩的孙儿,他心里不知道是该开心还是该心酸。
“虎子,拿些银两去街口守着。要是遇见巡城营的兵丁,请他们行个方便吧。”
“唉,我这就去。”少年低着头答应了一句。
“要是……要是……就请他给留个全尸。”
老者只是说了一半,可意思已经很清楚不过了。拍了拍少年的脑袋,示意他快点去。
少年站起身来,端起油灯。
门只是推开了个缝隙,少年身形就钻了出去,然后连忙关上门。不让夜间的凉风吹进去。
确认房门关好了,才抬腿下楼去了。
先去厨房,借着灯火从灶台后面摸出了一个黑色的铁皮匣子。
打开匣子,里面都是一些白花花的银元宝。
大部分都是些十两,二十两的银元宝。不过最底下却是一个个同样大小的金元宝。
总共加起来,怕是几千两不止。
少年想了想,拿起来一个二十两的银元宝。
这一块元宝,足够收买巡城的兵丁了。
风吹过来,灯上的火苗摇摆着渐渐小了。
少年连忙护住火苗,灯火在他脸上映照着,一半明一半暗。
他想了想,把那块二十两的元宝放了回去,又拿了两块十两的银子。这才把匣子合上,仔仔细细的藏到灶台后面的夹缝里。
确认再三,用些黄土把缝隙间的痕迹掩盖好。
小心为上。
少年把握着两坨银子的手缩到棉衣袖袍里面,推开院门出去了。
在巡城营必定会经过的道路上,他缩在屋檐下等待着。
不时抬头看月亮的位置,辨别现在的时间。
“差不多该来了……”
果然,不远处一支披甲执锐,手提灯笼火把的兵丁映入眼帘。
少年连忙迎了上去。
“什么人!”
一声暴喝,兵丁个个钢刀出鞘,弓弩上弦。
“官爷,诸位官爷,小的有事相求。”
少年佝偻着身子,尽量表现出一副恐惧的样子。
“干什么的呀?大晚上的找死是不是啊!”
这只是支小队伍,最高的官职就是伍长也就是小队长。
伍长走过来,大声呵斥着。
“将军,这位将军。小的有事情相求。”
少年赔着笑走过来。
“哟!这不是小瘸子吗。”
伍长也是巡城营的老兵,常年在梵都城。这一片的人,他几乎是都认识。
一看走过来的,就是拐子街里老瘸子的那个独苗孙子。心里面大概就知道是什么事情了。
老瘸子在拐子街也算是有一号,外来的江湖人只要来拐子街,就必定会去拜会。所以老瘸子也算是拐子街这一带江湖武林的话事人。
只有他出面,就都是跟江湖什么有关的事情。
“那个……将军,前面有点私事,您跟这些官爷行个方便吧。”
少年努力维持着脸上的笑,一边悄悄递过去手里的银子。
“私事?天子脚下有什么私事……你们要干什么呀。”
那个伍长把头一抬,眼神却不住的往下瞄。看着少年悄悄递过来的两坨银子,右手轻轻抬起来。
少年见状,连忙把银子递到伍长的手掌心里面。
“嗯……”
手里轻轻掂了掂,分量不轻。
“你们要懂规矩……天亮之前要收拾好,要是梵都令衙门找上我,我就把你当成犯人交上去。”
那个伍长把抓着银子的右手缩回到袖子里。然后用握着刀柄的左手敲了敲少年的手臂。
“是,是,一定收拾好。”
少年藏在袖袍里面的左手紧紧握住,他却只能赔着笑点着头。
“走。兄弟们,爷请你们听曲去……”
伍长笑着转过身,晃了晃手里面的一块十两银子,在周边兵丁的嬉笑下,往别的地方走去。
两块十两银子,他自己先昧下一半,剩下一半跟手下的兵丁分了。
少年站在原地,目光低沉的打量着渐渐远去的那一支兵丁。
袖袍里的双拳紧握,却无力挥舞。
等到嬉笑声渐渐远去。
他迈步准备回去自家的小院子里去,可在途中却停下来脚步。
唰,唰。
借着月光,他看见一黑一红两条蛟龙在空中飞舞,时而碰撞纠缠,时而泾渭分明。
“喝!”
“嘿!”
老人浑厚苍劲的声音和少年短促的怒吼交织在一起。
宁缺双手紧攥着那杆黑铁长枪,锋利的枪尖在空中划起一道银色的月光。
枪尖对木棍,那不用想也一定是木头会被削断。
老人沉浸枪道一生,怎么会连这么简单的道理都不明白呢。
他手里的深红木棍,总是能灵巧的避开锋利的枪尖,然后击打在枪身上。
发出砰的沉闷声响。
如猛虎怒吼,似蛟龙雷鸣。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