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七章 刀法剑招
乌云遮日,星雨点点。
两个人,各自站在皇城宫殿上的屋顶一角。
一人,横佩直刀。
一人,双手垂空。
一人挺拔如同刚刚生长出清晰枝丫的凌云木,虽然看似纤细,却有着遮天蔽日的阴影。
一人佝偻似那垂垂老矣将枯倒而死的胡杨树,气虽死而势不倒,死后还可再站一千年。
紫禁之巅,生死相决。
“有点决战紫禁之巅的意思……”
宁缺咧嘴一笑。
随手,刀出鞘!
杨老迟暮的身躯下,忽然间像是刮起了一股暴风。
刀快,但人更快。
宁缺知道对方再怎么强,也不会傻傻的去用肉手跟钢刀硬碰硬。
手一翻,改刺为扫,直切下三路。
杨老双腿一蹬,腾空而起。
机会!
对决之中,最忌讳整个人腾空而起,因为人在半空中是无处借力,无法用力的。
那长刀如同是跗骨之疽,贴身而上。
杨老半眯着的眼中闪过一丝笑意,紧接着袖袍一抖。
刀鞘滑出。
准确无误的将刀收回到鞘中。
宁缺抽身而退,想借机再将刀抽出来。
可惜,刀鞘的另一头还握在杨老的手里面。
左手紧攥刀鞘,右手一个劈掌。
正中胸口。
宁缺只觉着胸口一凉,低头看去,自己胸口的衣襟如同被刀划过一样,切面整齐的划开来。
杨老自然是收了力道的,不然单这一掌就能劈断宁缺的胸骨。
左手松开刀鞘。
宁缺怔怔的站在原地。
他知道刚才那一掌,如果是真的生死相搏,不死也是重伤。
慢慢吐出一口气,把自己翻滚的心情压下去,让心境恢复平静。
乌云散去,天将放晴。
“受教了。”
宁缺郑重的一抱拳,躬身施礼。
杨老原本佝偻的身子,此时却挺拔如松柏。
他大大方方的受了宁缺的礼敬,这个时候他给人的感觉才像是一个纵横江湖多年的武林高手,而不是一个躲在皇宫里大半辈子的老太监。
宁缺缓缓吸吐着气,脑子里还在回想着刚才对决的经过。
嚓。
一道白光闪过。
杨老作为皇帝陛下的贴身侍卫,怎么可能不随身带着兵刃呢。
那是一把寒光凝练,百锻而成的软剑。
平时就藏在腰带内侧,不会轻易示人的。
杨老要做什么?
剑光流转,似银蛇舞空,飞鸟掠枝。
剑招。
杨老在宁缺面前居然演练起来了剑招。
宁缺知道,杨老这是在故意传技。倒是干脆,直接一屁股坐在屋脊上,就聚精会神的看了起来。
软剑不同于一般的长剑。
点,刺,缠,掠。
前两点,多是剑的手法。后两点,则是鞭子的用法。
银蛇飞舞,让人眼花缭乱间,出人意料的吐出它最致命的獠牙。
一击即死。
飞鸟掠枝,快如电光一闪,未见其全貌就已经被刺于剑下。
快若飞电。
剑招一共二十四式。
杨老并没有放慢速度,而是酣畅淋漓的像是一个搏命的老剑客,没有一丝保留的挥舞着手中的剑。
他没有像一般师父教徒弟那样,刻意放慢速度,还故意一招一招的施展。
剑招是诡异莫测的。
二十四式,变幻出无穷无尽的出招方式。
但是,他还是刻意把其中的杀招多展露了几遍。
半个时辰。
一个人舞剑,一个人看着。
到杨老的剑消失在他的手上,宁缺才知道剑招施展完了。
杨老慢慢佝偻起身子,呼吸声有些急促。
他老了,不复当年了。
拿剑的手还算是稳,不过身体上的疲惫却久久没有消散。
“可看清了,记住了……”
宁缺先是点点头,然后脸色古怪的说道:
“杨老,可我用的是刀啊……”
这直刀,讲究的就是宁折不弯,简直可以说是跟软剑走的完全是两个极端。
“混账!”
杨老低沉沉的声音骂道,他现在就像是在教育后辈的老人:
“南府杨家的‘大切云手’,就是当年杨家老祖偶得了一本只有八式的残缺刀谱,老祖因为自身残疾无法握刀,随改刀法入掌法。这才闯出赫赫威名……”
南府杨家……
宁缺看了杨老一眼。
那南府的杨家可以说在大齐国土上久负盛名的武林世家。不过听说好像在几十年前,杨家就被当时的几大高手联手,给覆灭掉了。
杨老是南府杨家的后人?
杨老知道自己说的有些多了,随后就改口:
“这什么刀法剑招,都是些死的。只有这人啊,才是活的。”
“自古万变不离其宗啊……”
杨老说完,也不去看宁缺,揣着手佝偻着自顾自向皇宫里面走去。
宁缺一边想着刚才的剑招,一边跟在杨老的身后。
进到御书房。
现在已经快要接近午时了。
老爷子还是跟以前一样,俯身坐在书案之后,审阅着奏折。
“臣参见陛下……”
好吧,还得要是老一套的三跪九拜,高呼万岁。
“无常……”
无常是宁缺的字。
听见老爷子呼唤,宁缺停下来要跪拜的礼仪,抬起头看着皇帝。
老爷子好像根本就没有在意他这无礼的行为,而是目光幽幽的问道:
“你说这个林甫,他是不是不想要做官呢?”
林甫,也就是爱民大人。
老爷子手里拿着的,是林甫上书请求调离梵都,前往他地任职的请命折子。
“林大人一向心系百姓。这梵都的水太深,他怕是伸不开拳脚。臣听说他因为秉公执法,已经得罪了好几家重臣的子侄亲信了……”
宁缺自然知道这些天,自己那位老上级做了些什么。
“唉……”
老爷子叹了一口气,梵都现在是什么样子,他心里自然清楚。只是有些无可奈何,一些明明清廉公允的好官,为了保护他们,就不得不把他们远派出去。
“派他去河西,做个奉旨巡抚吧,从四品衔……”
“你觉得呢?”
宁缺先是点点头,然后沉吟了一下才缓缓说道:
“要是……赐把剑就更好了。”
“嗯……加赐天子佩剑,如朕亲临。节管河西四州的政务,军务……就这样吧。”
“河西这些年,闹的实在不像话了……”
大齐皇帝手指轻轻点在桌面上,两鬓角的白丝无声诉说着他的迟暮:
“朕给他施展拳脚的地方,给他先斩后奏的宝剑……希望他能还河西四州一个青天白日,百姓安康。”
……
宁缺离开御书房,径直去了长乐宫,不过他没有待多久,只是简单交代了几句给颦儿,然后看见长乐公主的气色比起之前已经好了许多,也就没有再说什么的离开了。
出离了宫门,宁缺本来是径直要回家的。
忽然看见之前见过的那个没喉结的女公子,正跟着一个人叽叽喳喳的不知道说些什么。
那是个年轻的才子,也是一身简单儒生打扮。
眉宇间有种熟悉的感觉。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