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十九章 出狱
月三娘坐在马车上,不时打量着那不知道通往何处的新辟小道。
深山老林之中,偶尔有啾啾的鸟鸣声回响起。
“呜……啊!”
忽然间听见了陆凝华的一声声嘶力竭的哭喊声。
月三娘翻身下车,随手抽出来藏在身上的两柄短刀,刀身都用特殊的黑漆涂抹着,半点儿光亮都映照不出来。
沿着小道一路飞奔而上。
却在马上要到的地方,停了下来。
前方不远处,宁缺抱着陆凝华,半跪半蹲的扶着她。
陆凝华的哭声,几乎是用尽了全身的力气。眼泪豆大的奔涌而出,将宁缺胸口的衣襟都打湿了。
宁缺没说话。
现在最好的做法,就是陪伴。
……
车轮滚滚,在山路上扬起来尘土。
月三娘赶着车。
马车里面,陆凝华枕在宁缺的大腿上沉沉睡去。
宁缺的左手,被她紧紧握在双掌之间,贴在胸口上。
能清晰感觉到女子的呼吸跟心跳。
马车里光线昏暗,宁缺的眼神也是阴晴不定。
他心里可有不少纷乱的念头。
这次回京,汤婆婆,老鬼,这些跟自己曾经有过交集的梵都黑暗里的行走者们,都或多或少的表现出跟老爷子有关系。
这是巧合呢,还是老爷子故意为之的呢。
皇宫里的情况,也不知道怎么样了。
还有就是陆子远……
他在西梁长大,现在又带着对大齐的复仇心理,投身到太子门下,又跟小公主不清不楚。
宁缺有些头疼,他以前从来都不关心这些东西的。可现在不同了,他已经被下棋的人安排好了位置,而且故意透露一部分棋盘给他,想让他自己决定下一步的路。
棋子,只有拥有了跳出棋盘看天下的本领,才能真正成长为一名合格的棋手。
这盘棋早就开始了,当他回过神来的时候,就已经是眼前这样的残局。
不能从头再来,也不能弃子认输。
他这个小卒子,就只能一步一步的,将自己面前的所有迷局解开,然后过河杀将。
明明棋手有的是办法解开当下的局面,可他偏偏没有动手,而是把决定权交给了宁缺。
兵卒过河。
就是宁缺现在唯一的路。
看着陆凝华熟睡时的侧脸,宁缺目光闪烁了一会儿:
“匹夫一怒,血溅五步……老爷子,希望你不要逼我走到那一步吧。”
仅隔着一道门帘,月三娘赶车的马鞭子在手里抖了一下。然后她旁若无人的赶着马车,往城门走去。
……
昏暗的六扇门地牢。
陆子远瘦的都快脱了相了,整个人佝偻的坐在油灯前,眼窝深陷,头发蓬乱。
手边的奏折卷宗倒是整整齐齐的堆在桌子上,一点都不乱。跟他本人显出来鲜明的对比。
“这是咋了?”
刚看见的时候,宁缺都吓了一跳。他明明吩咐过牢头,不要对陆子远用刑的呀。这人是怎么成了这个样的呢。
“嘿嘿嘿,前些日子,大人不是大婚嘛,让小人送些好吃的给他……”
老跛子牢头打这一盏发着青光的诡异灯笼,一边咳嗽着,一边说着。
这牢里面是有许多不成文的规矩的,比如说送死刑犯上路的断头饭,就必须丰盛一些,让犯人临死前也做个饱死鬼。
估计是把陆子远吓到了。
宁缺示意牢头打开牢门,哗啦啦的铁链发出的声音竟然不能让陆子远侧目看一眼。
“起来了,起来了,道喜,道喜。”
宁缺过来就拽陆子远,他几乎是一把就把陆子远从凳子上提了起来。
“啊?道什么喜……”
陆子远这些天就只在这乌漆嘛黑的地牢里面,靠着一盏油灯度日。这些天又因为看折子,把眼睛有些看坏了。看人都是模模糊糊的,所以他没有第一时间认出来宁缺。
声音嘶哑里透着茫然。
宁缺也不搭茬,拽着他就往外边走。他其实是随口说的,其实在牢房里面,说道喜是有讲究的。
只有送死刑犯上路的那一天,衙役来提人的时候,才会口称道喜。
周围的牢房里面,有人叹息,也有人感叹。待在这里的,很多都是穷凶极恶之人,在这里可是求死都是不能的。只能日复一日受刑讯,直到把你嘴里的秘密全部说出来,然后就是你的死期。
老跛子提着灯笼,在牢房里面的过道里走来走去。
不时发出嘿嘿的笑声,跟剧烈的咳嗽声。
可只要他走到了的地方,不论牢房里面的犯人刚才是在干什么,都会像看见了猫的老鼠,一动不动的被钉在原地。
一点儿声音都不敢发出来。
老人就像是地牢铁门上雕刻的那一对狴犴。
不注意的时候是不起眼的,但是却是镇压整个牢狱的关键。
他,就是守着这座监狱的狴犴。
没人敢也没人能逃狱。
……
宁缺拖着陆子远,直到走了好一段路之后,身旁才缓缓传出来声音。
“我是……是要被杀头了吗?”
陆子远眯着眼,眼泪止不住的流了出来。他倒不是因为害怕,就是因为很长时间没有见到阳光,一时间眼睛有些适应不了阳光的刺眼而流泪。
“是我……”
宁缺加重了语气:
“你娘还没有到,不过我看你要是在待在地牢里,恐怕活不到她来了,所以先把你带出来了。”
陆子远努力的眨了眨眼睛,然后又用力的揉了揉,才看清楚了宁缺的脸。
不知道是不是出了地牢昏暗的环境,陆子远现在看宁缺,已经没有了原来的阴冷和凶神恶煞,反而是从他脸上看出点点的悲伤。
“那你打算带我去哪里?”
陆子远贪婪的呼吸了几口地牢外面新鲜的空气,恢复了一下精神,才问道。
“我不打算继续扣着你了,你就直接回太子府上去吧……时候到了,自然有人通知你来见我。”
宁缺想了想,还是决定先把陆子远这颗棋子放回到原来的地方。这样一来,虽然表面上棋局不变,但实际已然不同。
“不过,临走前,你要告诉我,西梁那边是谁指使你接近小公主的,目的是什么?”
宁缺要了解一下,自己之后要打倒的对手到底是谁。
陆子远面露尴尬之色:
“其实是太子殿下,让我接近小公主的。”
宁缺斜了他一眼,示意他继续说。
“其实吧,我跟薛……呃,公主的相遇,确是意外,不过之后太子殿下就有意让我多亲近公主……”
“至于大梁……西梁那边,是我的义父让我来大齐的,他是个商人,又知道我的身世,所以希望我投身太子门下,找机会洗雪冤案。”
陆子远是个纯粹的读书人,他在说起来小公主的时候,脸会不自觉的红一下。在说起来洗雪冤案的时候,又有些咬牙切齿。总之,心里的一切想法几乎都显露在脸上。
宁缺注意到一个点。
“你义父叫什么?”
“呃……义父名讳,上拓下罗。”
拓罗。
宁缺脸一下子阴了下去。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