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三章 心魔
月圆如盘,清辉洒下。
城外的天,是凉的。
跟这座城里面的繁华热闹完全相反,这城外除了清冷的月光跟萧瑟的秋风,什么也没有。
一个快步匆匆的人贩子,正抱着一个昏睡的男童,借着月色穿过崎岖不平的小道。
他是个老手了,一向是不会失误的,当然这次也是一样。
等到了一片已经掉光了叶子的枯树林中,他感觉自己怀里的男童挣扎起来。
差不多了,药的迷劲也差不多要过去了。
这小孩子毕竟柔弱,下药可得注意分寸。轻了没有出城就醒了,那是要坏大事的,重了可能会直接死过去,就是救醒了多半也变个痴呆。
那样就买不了好价钱了。
那人弯下腰,先把男童放在地上,然后从怀里去取捆人用的麻绳跟堵嘴的布团子。
秋风吹来,心口发凉。
绑人的绳子就断成了两三段,跌到地上。
那人借着月光,看清楚了从心口处伸出来的一截刀尖。
他想要挣扎,可还没有用出力气,手臂就无力的垂了下去。
血开始一点点变凉,直到停止流动。
嘴几次张开合上,就是发不出一丁点的声音。
血涌上口腔。
流过牙齿,从嘴角溢出来。
人贩子死了。
到死,他都不知道自己是死在了谁的手里。
宁缺面无表情的抽出刀,然后把尸体推到在一旁。
过去检查了一下那个男童,发现并没有什么异样,就是还在昏睡。
宁缺手一抱,把男童夹在肋下。
唰。
整个人像是一阵风一样,消失在了原地。
城门口。
宁缺把刚刚转醒过来的男童交给了城门值夜的兵丁。
他没有进城,只是凝着眼眸,看着城里面的通明灯火。
只是一座城门,却好像是隔绝了天和地一样。
城里,是欢声笑语的人间。
城外,是鬼魅横行的地狱。
宁缺站了一会儿,像是想起来什么似的,没有进城,而是往城外走去。
走过一片又一片枯林。
记忆里本来已经变得模糊了的东西,现在却清晰的浮现出来。
那也是一个灯火通明的夜,欢声笑语的夜。
对于他而言,开始转变的夜。
宁缺走着,随手从身旁的一颗树上折下来一小截树枝。
不长,握在手里正好能露出来一寸长的树枝尖。
当时的他,好像也是这么做的。
杀人不需要什么刀剑,只用一根小小的树枝就够了。
走着,走着。
宁缺忽然间停下来脚步。
几步开外的地上,一个人面朝下的倒在那里。
不是被他用刀杀死的那个人贩子。
衣着不一样。
月光照下来,偏偏在那死人的脸上形成了一片阴影。
宁缺看不清楚那个人的面容。
他心头忽然涌起来一个念头,一个根本就不合理的念头。
这人,不会是当初拐卖自己然后被自己杀掉了的人贩子吧。
极其不合理,但是他心里偏偏就相信了。
走过去,宁缺把那人翻过来。
露出来的,正是他自己的脸!
宁缺浑身一冷,下意识的把手放在刀柄上,抽出来三寸刀锋。
那死尸忽然活了过来,躺着地上面目狰狞的笑着:
“你不会真以为能杀了我吧。”
明明血还是从脖子上被树枝刺出来的洞里面哗哗的流着。
“死的人不该是我,而该是你!”
“该死的是你!”
“是你!”
“你!”
声音一次比一次尖锐,一次比一次更加刺耳。
宁缺慌了,掌心和额头止不住的往外冒着冷汗。
那夹杂着诡异笑声的质问,就像是一把把刀片,切割撕裂着他身上每一片肉。
刀就在手里,可他握不住,更拔不出来。
他的心乱了。
压在心里最深处的一些疑问和猜测,这一刻通通涌上心头。
忽然间,那诡异的声音消失,就好像它从来都没有出现过一样。
宁缺强行攥住发颤的双手,左手里的那枝枯树枝,硌得他手心发疼。
凝神向那复活的死尸处看去。
那里还是躺着一个尸体,不过不再是跟宁缺长得一样的那个男人,而是一个小小的,小小的身影。
穿着代表尊贵的侯府世子袍,头发都用金丝巾绑住。
是个只有约摸七岁大的男孩子。
宁缺知道,那是他。
是当初被拐走时的自己。
孩童身上带着拳打脚踢的痕迹,原本粉嫩的脸上也都是掌掴的痕迹。
最可怕的是,他的脖子上,插着一截小小的树枝。
嘴角流着血,脖子流着血。
他,已经死掉了。
“这才是合理的结局……”
声音从对面传过来,是那么熟悉又是那么陌生。
宁缺机械的抬起头。
对面,是穿着人贩子衣着的男人。
那人转过来,露出面容。
是凌罚。
“师……”
宁缺嘴唇动了动,最终还是没有叫出来师父两个字。
“怎么了?你有什么意外的,你不是一直都在怀疑我吗?怀疑是当初我找人拐走了你,然后故意救你的……”
凌罚背着手,一脸淡然:
“无论如何,你当时不过是一个七岁大的孩童,就是再天才的人,也不可能在这个年纪反杀一名力量远超于自己的人贩子……”
“我本想在你危难的时候出手救你,然后借机收你为徒……”
“不过,当我看见你反杀了那名人贩子之后,我心里既不是惊喜,也不是意外,而是恐惧……”
“我居然恐惧一个七岁孩童……”
凌罚自嘲的笑笑。
宁缺在他自说自话的时候,不停吞吐着气息,让自己冷静下来。
右手再一次握上了刀。
反派死于话多。
宁缺眼眸中锐色一闪。
手上却一空,强烈的触觉差距让宁缺凝聚起来的势一下子又溃散开了。
刀不见了。
凌罚把刀收回到鞘里面,然后打量了一下:
“刀是我送的……还我吧。”
宁缺就眼睁睁看着他把自己的佩刀丢进了远处漆黑的夜色里面。
攥紧拳头,双腿一蹬。
不过是几步之遥,几乎是一个呼吸的瞬间,宁缺就已经到了凌罚跟前。
右拳挥出,重重砸在凌罚格挡的手臂上。
“畜生!你还敢弑师不成……”
凌罚架开他的右拳,下腿像鞭子一样抽向宁缺的腰际。
宁缺左手向下,推开那记鞭腿。同时一记撩阴脚,直攻凌罚的下三路。
凌罚身子一拧,原本踢腰的鞭腿一收,然后又用迅雷不及掩耳之势,踢向宁缺的撩阴脚。
啪。
宁缺后退三步。
凌罚只不过后退了半步。
高下立见。
“乖徒儿,你真是不知道死活,居然真的敢跟为师动手,你是不是忘了你的功夫都是为师手把手教出来的……”
宁缺抿嘴不语,再一次冲了过来。
拳脚交错间,宁缺左手一掌当胸劈下。
凌罚抬腿踢向宁缺的小腹。
腿比手长,一定是宁缺先被踢中。
宁缺没有后退,反而迎了上去,左手腕一抖,一截树枝直冲凌罚的喉头。
“你才不是我的师父,你不过是我的……”
宁缺狰狞的笑着:
“心魔。”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