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六章 长乐公主
“故而,以法治其行,以人治其心……”
宁缺口干舌燥,肚子里又因为没吃饱而在造反。
咕噜噜……
肚子最后倔强的呐喊。
“呵……”
男人本来听到入神,却被这杂音扰乱了心绪。
“来人,传早膳吧。”
“是。”
老奴仆,姓杨,在宫中曾服侍过两代君王,也是唯一一个可以进出御书房的太监,由此可见陛下的信任。
杨老公公过了一会儿,端着一些御膳房的精致糕点和莲子羹。
“坐。”
年近半百,如迟暮猛虎的大齐皇帝,就跟普通人一样,坐在那里吃着早饭。
宁缺不留痕迹的撇了撇嘴,然后转了转头。
这儿连个可以坐的绣墩都没有。
坐?坐哪里啊!
宁缺就地盘膝而坐,双手就扶在自己的膝盖上,像极了一只听从命令的黑色忠犬。
男人喝莲子羹的嘴上,露出来一丝不易察觉的笑意。
“在江城一年,过的怎么样?”
吃饭的时候,老爷子还是挺像一个和蔼可亲的长辈的,随口问的也只是一些不痛不痒的闲话。
除了他饿了就吃饭,宁缺就只能眼巴巴的看着。
“……陆凝华,那是个好姑娘……”
宁缺心头一颤,手指习惯性的敲打着周边的东西。
他在紧张。
陆凝华当年,是由乐王爷在暗中用了手段才偷偷送出城的,虽然没有办法直接抹掉她的奴籍,但至少在江城能护她一生平安。
“……若没有朕的默许,你以为只凭乐王那小子跟那个姓汤的婆子就能神不知鬼不觉的把人送出城……”
男人仔细咀嚼着手上的糕点,他不喜甜食。这加了滋补药物的糕点带着点莫名的苦味,他很喜欢。
乐王是他的胞弟,只不过出生的时候晚了,那个时候他早就已经经历了党争,夺嫡,将有威胁的兄弟尽数扳倒了。可以说已经是将储君牢牢握在手中了。
算起来,乐王也只是比当今太子大不过三岁而已。
“你不必紧张,朕……是愧对陆家的。”
自古君王不认错。
但敢于自我批评并努力改正的君王,无一不是在历史上留下了自己的名字。
处决陆家后的奏折,至今都压在龙书案的案头上,上面的每一个名字他都记得清清楚楚。
宁缺放松下来,心里的一团迷雾也跟着消散开来。
原来……原来皇上一直都知道。
怪不得乐王有恃无恐,在当年人人都避陆家如猛虎的时候,敢于出手保住陆大人的独女。
看来,皇帝老爷子跟乐王都是心照不宣的呀。
这皇族血脉里,莫不成都是流的狐狸的血?
狡猾狡猾的!
宁缺越来越饿,他感觉对面高坐在书案后的男人吃得那叫一个香啊。
平时他是看不上御膳房的糕点的,为了滋补加了过量的中药,那是在吃糕点还是在吃药啊!
可是,能饱肚子的就是好粮食。
他真的饿啊。
可是再饿,他也没有胆子大到跟大齐皇帝陛下要吃的。
“好好对人家……”
宁缺俯首称是。
“好了,朕吃饱了。今天的早膳倒是出奇的美味……”
男人又坐回到书案后面,埋头批起了折子。
杨老公公一个人忙进忙出的收拾着。
“你是从长乐宫过来的?”
男人没头没脑的突然问了一句。
“不是,臣即奉旨,自然直接来御书房……”
“哦。”
男人直接的换了个话题:
“一年在外历练,你倒是成长了不少……”
“我知道你在查陆元直的事……那件事连六扇门里都没有详细记载……”
“朕说这些不是让你停手……你持金牌,皇宫里的密宗关于陆家的,随你调阅……”
“当年的事,你想给陆凝华一个明白,那朕也要一个明白……”
“去吧。”
宁缺叩首再拜,转身离去。
“宁缺……”
人已经走到了门口,身后却又传来男人低低的声音:
“朕后宫有两位嫔妃已经身怀有孕,不出三个月便要生产了。”
宁缺听到呼唤,本来想转身回话,却被男人突然说出来的消息给弄愣住了,过了好半晌,才舔着嘴唇:
“臣……恭贺陛下。”
男人才挥挥手,令他退下。
……
离了御书房,宁缺也不知道自己现在是什么心情了。一件件事情就好像是一座座大山堆积在胸口,堵的他喘不过来气。
他没有马上出宫,而是去了长乐宫。
那是大齐大公主的宫殿。
宁缺身形一闪,直接冲进来长乐殿的主殿里面。
书桌旁放着几盘新做的糕点,宁缺倒也不客气,抓起来一块就囫囵吞咽下去。
又抓起来一块,这下子差点噎到。
拿着一旁剩半的茶水灌了下去。
长乐公主难得放下了手里的药书,蹙眉看着这个堂而皇之闯进来的男人。
她倒不是因为男人的莽撞,而是这是一年以来她和他的第一次见面,就不能有个好点的印象吗。
“饿死了……你不知道……”
“老爷子他耍我……知道我早饭都没吃就进了宫,他居然还在我面前用早膳,还让我眼巴巴看着……”
“你说他……他是不是……”
宁缺最后的话在嘴里转了又转,最后却又咽了回去。
当着人家亲女儿的面,不太好说一些大逆不道的话。
“颦儿,去再拿些新做的糕点来。”
长乐公主把自己的贴身婢女打发出去,然后又把药书拿在了手里。
不时翻动着一些古籍孤本,对比着书上对同一种药物的不同注解,再三确定后就记在另一个本子上。
天下医药典籍浩如烟海,却又有很多记载是冲突的,错误的。
她想编纂出一本药书来,将天下药草的药性药理记载清楚,以供天下人参考。
这是个看不见边际尽头的路,她用自己的后半生去走下去。
宁缺喝着茶,吃着颦儿端来的新糕点没有说话。
长乐公主今年二十一岁,本来早就是该嫁人了的,只不过当年选中成为驸马的那家伙不怎么样……
曹家,也算是大齐几大大家族之一。当年被招赘的曹驸马,也算得上是文韬武略,一表人才的。
可惜,曹驸马是个驴粪蛋表面光。
当年宁缺查出来曹家一些暗地里的肮脏买卖。
女奴,娈童……
大齐铁律,为官员者,不许狎妓。所以曹家就做起来了这暗地里的买卖。
那些奴隶自小便被抓了来,用完全扭曲的思想教育,最后成为那些贵族高官身下的取乐玩具。
宁缺查了出来,详细上报之后,大齐君王大怒。
在原本该迎娶公主的日子,把那曹家抄家,该杀的杀,该流放的流放,女眷依律没入教坊,终身不得赎身。
自那之后,长乐公主的婚事就搁置了下来,一拖就拖到了现在。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