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章 陆家
陆星月虽然还小,但因为陆家夫妇一直在北境,家中一直是祖母掌事,祖母将星月一手带大,陆星月又继承了母亲的聪颖,早早随着长辈们学了如何掌家,不过盏茶功夫,早已将府门口布置得如陆府的会客正厅一样,连茶水点心都是规规矩矩的,辅政王坐在了陆家这边的主位上,景阁主带着景宁回了马车上。
“爹爹,我们为什么不能去那里?”景宁想像星月姐姐一样,站在娘亲的身边。
景阁主拍了拍女儿的手,“是你娘亲的意思,等会吵吵闹闹的,你远远看着,别牵扯进是非就行,本就是为星月撑腰,我们全家都杵在那里,怕别人说仗势欺人,有你娘亲在,已经很够了。”
景宁微微叹了一口气,“爹爹,我想去大伯那里。”
景阁主看着女儿,抚了抚她的发,“好,爹爹和娘亲送你过去。”
“那你说,”景宁的话变得小心翼翼,“我若是去大伯那里,又得好些年,那,念哥哥会忘了我吗?”
景阁主沉默了好一会,才道:“如果不忘,景宁如何?如果忘了,景宁又当如何?”这下便换成了女儿沉默了,不过景阁主也只是让她自己心里衡量,并不需要一个小小女孩的答案,且这答案,在女儿和太子念之间,不过是儿时的依恋罢了。
那些去叫人的速度也快,不到几盏茶的功夫,陆府前面该到的人都已经到了。景宁看着站在娘亲身后淡定从容的星月姐姐,更坚定了要去岭南求学的心,她知道大伯很厉害,而且,她想听明白问政殿里念哥哥和那些大人们的对话。
“不知辅政王此次将我等众人召来,是为何事?”先开口的自然是脸色不好的陈氏一族。
辅政王看了那陈氏族长一眼,那族长气焰便下去了几分。见人到得差不多了,便给了齐商一个眼色,齐商将刚才来陆将军府闹事的小厮扔在了众人前面,那小厮只是奉命来为自家公子讨回一些脸面的,哪想过会面对这样的阵仗,早已吓得抖如筛糠。两家族中管事之人和那下被邀请来的德高望重之人,但看着辅政王,只有她开口了,才知晓如今该如何行事。
辅政王素来是速度行事,不拖泥带水,所以直言,“今日请陆陈两族中人而来,为的就是理清一些事情,还两家一些清净,本以为圣上的旨意已经说得很是明白,两家虽退了婚,但还有些人情在,没想到这陈世子又派了这小厮来,说了好些话语,大抵是要将本王那为国战死的属下的遗孤任意诋毁的打算,这件事情,你陈国公府可知晓?”
陈氏族长看了一眼陈国公,老陈国公早已经病逝,现在是小陈国公主事,也就是陈方觉的父亲,自然是上梁也不正,所以陈方觉才长歪了。小陈国公哪里能不知道自己儿子的行事,如今也无法,只得看向了那小厮,“还不说清楚,到底是怎么回事?怎么就让辅政王和陆家误会至此?”那小厮被陈氏族长和陈国公看了一眼,当下不敢明说,只一味装不知,“辅政王误会了,今日小的来,真的是归还素日陆小姐所赠世子的东西的,没有诋毁的意思。”
“哦?”辅政王脸上冷着,更是冷哼一声,她最讨厌这些弯弯拐拐的事情,和人。小陈国公要是承认了,今日还能善了,如今怕是不能了,虽然,本来也就算到了陈氏会如此,更是如此,戏才能好唱,但还是很看不上这小陈国公,好好的富贵荣华不要,智商不够,非得瞎凑热闹,陈家到时候怎么没的,这小陈国公的脑子,大概也想不明白,当下冷冷地道:“是吗?”
听得辅政王这一声,那小厮勉强积累起来的底气又散了大半,支支吾吾道:“是···是的,我们也是遵着圣意,不敢有怨言的。”
辅政王将手中把玩了半天的杯子带着力道放在了桌上,“好,不能误会了陈世子,星月,你府中可有陈世子送你的东西?”陆星月恭敬回道:“有几样的,已经在这里了,一把扇子,一本古书,一盏花灯,一个玉坠子,再无其他了,何时送的,何地送的,都有记录。”
辅政王冷眼瞧了那些物件一眼,讽道:“看来陈世子也并没有自称的深情厚谊,这些东西,左右不过几十两银子,这玉坠子,普通人家都看不上的吧,倒像是节庆街道上随意摆弄的玩意。”
这次回话的是小艾,实在是作为陆家千金,不好多说,自然是婢子说,更好些,小艾也不负众望,嘴上功夫很是了得,“是,都是街道上买的普通物件,并无一件是认认真真送的,每次我家小姐都是在双方长辈许可的情况下,在许多丫鬟侍从的随从下与陈世子在节庆上见面的,这些都有人作证的。”小艾解释得很清楚,陆小姐与陈世子并无过多私交。
“嗯,呈给大家看看吧,如果陈国公府有送过其他的东西,可说出来,今日都理清,”辅政王道。
小艾将东西给了一个小厮,那人呈给了各处看了,小艾道:“就这些的,陈国公府的门楣比咱们将军府高出多少?往日里,还瞧不上咱们小姐呢,对这婚约也并不是很上心,奴婢还听说陈世子曾说过,要不是陆将军与辅政王府有关系,他才看不上咱们小姐呢,还曾讽刺我们先夫人是商户之女,也说过先家主在圣都毫无根基,根本配不上国公府,这都是多少人看在眼里的事情,只是不知今日,为何是这番言语,说咱们小姐高不可攀了。”
马车里的景宁拉了拉爹爹的袖子,“爹爹,小艾说话好厉害!”景阁主示意她小声些,继续看着就行。
小艾这话,说得陈国公府那边脸色都变了变,但不可否认,这是事实,而且众人皆知,要不是觉得陆家可欺,他们也不会这样做事情。
“那陆府送给陈国公府的东西,可是这箱子里的?”辅政王见众人看过了那几样东西,问那小厮,见他点头没否认,便指着摆在一旁的箱子道。小艾道:“那物件,我看着不像,至于书信,我们小姐可从未有逾越之举,况且陆将军府的书信都有自己的族徽,是先夫人特制的纸张,若是与小姐有书信来往的,自然知道,奴婢刚才细看了一下,那纸张并无族徽,且制造粗糙,即使咱们陆府的账房算纸,也是不用的,还请国公府的人,看看。”
“那或许是陆小姐为了掩人耳目,特意用了普通的纸张呢?”陈氏族长早在来的时候,就知道今日必然麻烦,他早就看不上小陈国公的为人处事和选择,但奈何是他当了国公府的家,他虽是族长,也没有多少实权,但如今,也得为陈氏说些话,不然也不好交代。
见是族长回话,陆星月便止住了小艾,自己又上前一步,恭敬有礼,脸上并无丝毫惧意或者愤怒,众人看着,都很赞赏,这陆家姑娘,当真是行为得体,落落大方。陆星月行了礼,方道:“族长怀疑得也不无道理,但还请查验,我陆家出去的纸张,是否有别的样式,且这些物件,还真的不是陆家出去的,作为皇商,先母从小就教我要行事谨慎,处处都得有着落,所以府里送到陆府的东西,都是在府里的公帐上记录的,而皇商的来往账簿,每年都是在财资阁要走一趟,我陆家的账簿,每年都是圣上亲自赞过的,如今我已经让人拿了来,也特意请了财资阁的一位掌事作证,只求公允,还请吴掌事为我说句公道话。”
陆星月话音一落,陆家这边的末席站出了一人,之前还以为是陆家族中之人,没想到竟是财资阁的人,约莫三十多岁的年纪,一看就是精明之人,“回辅政王,下官确实是财资阁的十二掌事里面的一位,素来也恰好负责陆家这块的账簿查验,陆家送到陈家·······”那掌事欲止又言,“或者是陈家这些年在陆家各店铺免费拿走的东西,都是记在了公帐上的。”
那陈氏族长看了一眼小陈国公,小陈国公的脸色不是太好,他没想到陆家竟连这些都记录,而且还走了明路,那这些年,国公府从陆家拿去的物件,这财资阁甚至是圣上都是明了的,想到这里,陈国公的脸臊得很,“那·······那些······那些都是陆家送的……”
这次是许久不开言的辅政王说话的,“哦?我可知道陆家夫妇于银钱上有多谨慎,平时送到辅政王的年节礼物,都是要遵循朝廷立下的份额,偶尔他们店里有我王府需要的,那必得亲自掏银钱去买,陆家又因何对你们国公府这么······宽容?”
这话一说,那些德高望重的人,也是随着说道:“是如此,也不是陆家小气,平日里帮助邻里,从不吝啬钱物,但是就是金银上来往,都必然是谨慎记录的,也是因为皇商的身份,所以处处谨慎,这些,我们都是理解的,但是做好人好事,都是从先陆夫人私库里出的,从不吝啬。”
“对啊,是如此,若是公帐上的东西,那陆将军和陆夫人,从来都是记录得很是详细,国公府要东西,自然是从各家店铺里要,不知道为何对国公府这么宽容呢?”
陈国公实在无其他的话,“自然是因为我两家是未来姻亲的关系。”
陆星月却道:“国公爷误会了,我母亲向来谨慎,和我都是公账私账明了的,这些年国公府从公账上拿走多少东西,都是小女子自己的私账补齐了·······这些也都有记录,小艾,去拿出来吧。”这些话一出,又是一阵唏嘘,“陈国公竟然用的是未过门的儿媳妇的私库?”
“想必也没有多少吧,不然那可真就闹了笑话了······”
“你没听说这些年吗?我记得是好像国公府对陆老太爷有恩,陆老太爷临死前,亲自定下这门亲事,这两家定亲也有五年了,这应该不少······”
可是即使众人做好了准备,但也没有看到十几张的账簿更震惊,待一一细看,里面陈国公府拿走······顺走的东西,价值竟然都不低。
“这······你们陈国公府真的拿了这么多吗?”
“是啊,难怪这时候都不放手,要抹黑人家姑娘的名声。”
“自是财帛动人心,要是我,我也得牢牢把着陆家这棵树啊!”
“可是陈世子素来对陆家姑娘不上心的,你看那几件物件,和这个一对比,清楚得很!”
就在众人喧哗时,辅政王看向了财资阁那位掌事,“吴掌事对财资阁的规章律法可熟悉?”那吴掌事刚才也看过了单子,也看到了陈氏一族羞愧的脸面,道:“了如指掌!”
“那如今这样的情况,这些物件,陈国公府可须归还?”辅政王府的脸色更不好,显然是要为陆家讨个公道的,她最是护犊子,而陆氏夫妇是她手下最得力的人,所以自然会要个说法公平。
“按财资阁律法,两家即使还结亲,也是要一一算清的,更何况陛下已经亲自下旨,解除了婚姻,陈家无论是从律法还是道义上,都必须归还的,陆家也需归还陈家的东西。”吴掌事一一回道。
“所以如若不归还,是犯法的?”辅政王四两拨千斤。
吴掌事道:“是。”
辅政王看着此刻静默的场子,又问道:“我记得财资阁陈副阁主是国公府的大公子吧?很受魏阁老的重视的那位?”
此话一出,不少在座之人都是一身冷汗,即使不懂的人,也是恍然大悟,又看了看那些东西,不少都是最难得的玉器摆件,而且很多都是在不少人面前露过面的,这些东西都被用来干什么,自然不难猜,而且那陈副掌事是什么资质,别人不知道,这吴掌事是知道的很清楚的,并且他也很清楚,辅政王此次,除了要回陆家的东西,自然是要对那位动手。
马车里的景宁也皱了皱眉,魏阁老?财资阁?上次在问政殿里为难太子哥哥那个老头?景宁看了看娘亲,看了看星月姐姐,又猛地回头看着爹爹,“爹爹?”
景明一时不明白女儿的反应,“嗯?景宝怎么了?”景宁不知道如何说,又看了看星月姐姐,又看了看娘亲,才缓缓问道:“那个陈方觉,是不是不聪明?”
景明心思几转,最后赞赏地揉了揉女儿的头,“景宝很聪明。”
景宁眉眼俱开,“我想的是对的,是娘亲的计策?”
景明点了点头,“当然,你娘亲的每一步,都是有理由的。”
景宁就更开心地看了下去,她看懂娘亲和星月姐姐了,原来·······没有被欺负啊······
景明在一旁骄傲着,我和小溪的孩子,怎么会不聪明呢?如此想着,却更坚定了要把女儿送到哥哥那里的想法,在圣都,他和小溪根本闲不下来,尤其是大哥暂时回不来后,他们会更忙,战场更是多变,更何况还有太子念的存在,送去岭南,必然是最好的选择,景明看着女儿,骄傲又不舍。
另一边,辅政王看向陈国公,“好一个国公府,用陆家的东西,为儿子铺路,还反过来要毁了陆家女儿的名声,你们素来知道本王的脾性,今日本来只是讨个公道,如今看来,这公道,还得好好讨一讨。”又看到去叫陈世子的齐商回来了,只是身后哪有人,便有些明知故问,“怎么?这样的大事,本王和两族族长也在这里,陈世子还是不来?”
齐商道:“回王爷,属下尽力了,只是陈世子在那花楼里,身边还有三四个姑娘,还服用了一些药物,场面实在不堪,属下尽力让其清醒,但如何也叫不醒,实在没法子,只得令人作了速笔画,又让花楼里的不少人做了见证,按了手印,怕耽误了王爷的事情,赶紧过来了。”
“呈上来吧,”辅政王道,齐商呈了过去,辅政王只是远远看了一眼,就挥了挥手,“传下去吧。”
果然又是引起一阵喧嚣。
“也不用找那些见证人过来了,陈世子的行为处事,我们都还是知道一些的。”有人看了画,愤怒地为陆家说着公道话。
“嗯,是如此,不必了,从今日起,陈氏一族但凡再有一人动心思毁这姑娘的名誉的,便是与我辅政王府作对,再则,请吴掌事今日估算一下两族来往之物的价值,双方折成银钱······”辅政王的话还没说完,就听得那陈国公说道:“王爷不可!”
辅政王冷言:“是不该退?”
陈国公:······
“是不想退?要吞了陆家的东西?”辅政王看向陈氏一族,那些人都羞愧得很。
族长道:“自然不是,既然都是国公府拿去的,自然该还。”说完还瞪了陈国公一眼,可谓恨铁不成钢,“你们拿的东西,自然要归还的,不然我陈氏一族的名声可都毁在了你们这一支上。”
“那就是了,陈国公,”辅政王的语气已经很不好,“是要归还折现的银钱呢,还是要归还所有的物件呢?”
陈国公哪敢说要还物件,那些物件被用来干什么去了,自然拿不回来,可是陈国公本就亏空,要拿那些银钱,几乎是要掏空整个陈国公府的底子。
“陈国公府要是不愿意归还,那就让吴掌事查清每个物件的去处,代为去讨要,也行,”辅政王杀人诛心,“只是,怕国公爷不敢,那些东西,可都是为你大儿子铺路的。”
陈国公知道今日不能善了,最起码要保大儿子,只得认下,“自然该退,折现银钱。”
“那你信得过这吴掌事?”辅政王说道。
即使是陈国公,也素来知道这吴掌事为人处事精明得很,但是刚正不阿,不知折衷,自己大儿子也在他手上吃过多少亏,也得罪不少人,所以即使十九岁就入了财资阁,如今三十多岁了,还是个掌事,自然也知道他说的可信,因此道:“还劳烦吴掌事。”
吴掌事其实早已算好,这不过小事一桩,“陈国公府给陆府的东西,折银子三两,陆府给国公府的东西,折银子十一万三千两。”
即使早看过单子,但如今对比,还是太过,众人又是一阵唏嘘,还好陆府不是傻子,早就过了明路,也都有记录,如今讨要回来,也算是不亏,只这陈国公府,做事太不地道,如此挪用,还待人家姑娘不好,而且那陈世子还流连花楼,醉生梦死,是最不堪的纨绔。
“可有异议?”辅政王道,这话自然是问两族之人,陆家这族本来就微弱,整场也都没发言,都是辅政王和陆星月主事,那陈国公府如今见这么多人见证,自然说不出不认的道理。
“认可。”
“那就好,还请吴掌事写两份公示书,我们在场的人都做个见证,两家各一份,从此两清。”辅政王道。
陆家仆人早就呈上了桌案笔墨,那纸张果然都有陆氏族徽。
吴掌事写就,在座有威望的也都署名见证,这才了结,陆家人恭敬送走了那些作证的人,陈家人没脸,也都散去。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