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少帝谋

共 70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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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十七章 秋叶

萧权后来回忆起那一幕的时候,总是会想到上一次送她和太子离开的那一瞬,或许是因为都跟某种执念有关,所以成了一生的梦魇。

秋风起,终究吹醒了入了定的人,萧权终于动了动,看着眼前的人,嘴角有一丝认了命的无奈苦笑,而后从怀中拿出了一枚兵符,放在了桌上,又往前送去一些,“景宁,如我一样有不甘的人,我会给你个名单,流放或者送去荒岛,都由朝廷,他们没动,应罪不至死,剩下的人,送回新境吧。”

景宁拿起那枚兵符,看了看,放在了一旁,“我知道你要反,但不知道你为何要反,是权力吗?”

萧权叹了一声,看着她的眼神却多了很多坦荡,是执念再一次放下的自在吧,“我是萧将军的养子,却也是司徒家的人。”

景宁微微凝眉,思索片刻后,了然,“司徒捷。”

萧权淡淡一笑,“是,萧尹当年亲自杀了司徒将军,但是刺杀的命令,是辅政王给的。”

景宁又问:“前尘往事,你又从何得知?”

“旧人,在萧府上,”如今既然都说开,萧权自然不会再隐瞒,“你呢,又是何时发现的?又是如何排兵布阵的?”

景宁看着他,道:“凉戍和陈捷,从来都没有离开过新境。”

萧权闻言,眸子忽地一暗,不复淡定,“何时?”

“当墨尘给我来信说,你训了三万海军的时候,”景宁往椅背上靠了靠,“所以墨尘他们北上的时候,凉戍和陈捷藏在了明望岛,日夜训练,如今,也是他们,收伏了新境,那时,只是直觉。后来一点点,蛛丝马迹,最开始,我以为是你和姜家联手,你若一动,烟雨朝就完了,司徒的名号,我没有把握,但是皈厌国之战,迫在眉睫,所以,我赌了一把,尽可能做万全的安排,为自己争取时间。我从皈厌国回来后,知道是二圣子反了,你知道我有多放心吗?但是也知道,你在犹豫,你受诏来梧州,兵马却早已分布在可以直接瘫痪整个南部的所有制胜点上,九哥,你是这乱局中悬在我头上的那把剑,”

“为何?”萧权想弄懂她的每一次心思。

“你我联手过,九哥什么样的心性,我自然懂,我很佩服九哥。”景宁如实说道:“你虽然是三舅的养子,但你的身上,都是他的样子,他的谋略和隐忍,五哥都没学到多少。”

萧权看着眼前的人,神色却无比落寞,“你也信过我?既然信我,又何必疑我?”

景宁道:“信不信不知道,但我也隐隐约约,好像很懂九哥,我印象中的九哥,不会在朝堂动乱中如此置身事外,更何况还与我有关,九哥更不会袖手旁观,没有趁机起事,不过是坐山观虎斗,亦或者,你自己,也还没有下定决心。”景宁解释得清楚,“凭此,更是知道你在犹豫,两条路,你走哪一条,还没确定。”

萧权自嘲一笑,“所以你才来梧州,这些时日,才会留在梧州,所有一切,都是你的布局?”

景宁并没有否认,“九哥太聪明,若不是你自己犹豫不定,我轻易拿不下你,圣上也知道,所以西南,鞍山营,麒麟卫都出动了。”景宁吃了一块点心,果然清甜,此时能坦诚相待,即使是最残酷的现实,但总要走过去的,“你是,从哪一刻,开始放下的?”景宁还是扫到了那枚兵符,也好奇他的选择。

萧权因为这句话,沉默了好久,或许也在思索,到最后,往后靠在椅背上,仰着,看着头上的秋叶,缓缓道:“从义父说,他知道是我一直在给他下毒那时候吧,从知道父亲做了什么的时候开始吧,或者,从二圣子拉拢我的那时候,他说着无尽的好处,我想的却是烟雨朝的安定,想到了你,想到了天下安宁,亦或是,听到了墨尘和梁奇如何骂二圣子,骂那些因一己私欲而令天下动荡的人开始,或者,从在梧州与你重逢的时候。”

景宁听了,久久无言,“那毒药·····”

萧权的眼角终究湿润,“已解,将军府,你是不是也解救了下来?”

景宁没有回答,但没关系,萧权也知道答案,好一会,萧权才道:“景宁,我还是想回新境,去做一个火头兵。”

景宁看着他,记得之前,自己的人,是在火头兵那里,找到他的,景宁虽然没有亲眼看到,但是传信兵描述得很详细,大概是看着一位将军竟然沦落成了一名火头兵,唏嘘不已。

“为何?”景宁也想问明白,“你既然收手了,三舅也来信为你求情了,甚至连圣都都去了信,甚至或许,能保住你将军之位。”

萧权听了,脸上有动容,好一会,抬眼看她,“景宁可有替我求情?”

景宁闻言,看着他,眼中有无奈,也有道不尽的疲惫,正要喝茶,一扇秋叶却盖住了那小小的茶杯,景宁微微叹了一声,拿走了叶子,喝了茶,才道:“求了。”

萧权便笑了,之前郁郁的心绪突然就开阔了许多,两人一起在秋风落叶里,又坐了好一会,萧权放下手中的茶杯,坦然道:“景宁,可以了。”

景宁这才拿起那枚兵符,道:“用人不疑,九哥,你去新的边境吧,那里,有你的天地。”

萧权有些不同意,“连过场都不用走了吗?惊动了那么多处,也该有个交代,我并无怨言。”

景宁也起身,看着他,“边境有异动,你需带兵南下去安定,西南是来换你平稳梧州的,鞍山营去临海平定乱局,九哥,往事,难追,但前路,已明,当年之事,司徒将军的确有反心,连当年的长公主都给过他几次机会,你当知道三舅是什么样品性的人,如果不是万不得已,他不会那么做,他既然甘愿被你的毒药所困,自然也知晓了你的身份,三舅是何时知晓的,还是一直就知道?”

萧权握紧了拳,又放开,“一直都知道,他说,母亲在的时候,不是为自己而活,所以没让我知晓,后来,母亲走了,他说,他想还债了,所以也让那位老嬷嬷出现了,一步步,让我报仇。”

景宁不解,问道:“又为何,此时才想着动兵?”

萧权自嘲一笑,“他把我教得太好了······你也说过,我最像他,因为像,所以容不得崔氏弄权,容不得见边境动乱,容不得新境无海兵,容不得······景宁,其实我一直,再找借口,推迟着一场场反乱,你放心,那毒药,伤不到他的根基。”

“九哥,你可怪我娘?怪辅政王?”景宁还是问了出来,萧权这样的人,如果真的还记恨娘亲,将永远是一个威胁,那是娘亲,她还是要问的。

萧权沉默了好一会,后来鬼使神差地往前伸了手,握住了她垂在身侧的手,景宁皱了皱眉,没有撤开,萧权轻轻握了握,感受到了她的抗拒的时候,又无比温柔地放开了她,那一握,是安景宁的心,她的不安,不能来自于他,“辅政王是烟雨朝的中流砥柱,她一生为民为天下,当年之事,我早已查得不能再细,那样的局面,不杀司徒家,南北必然分治,若是北境不能平,烟雨朝必然四分五裂,天下必将动乱,辅政王的每一步,没有走错,我也将自己放在了那个位置无数回,自问也做不到,所以景宁,我无从怪起,每一刻,我都无比清醒地懦弱着······更何况,还有你。”

景宁低了头,其实,如果是她,她也不知道自己会如何选,如果拥有这样的仇恨,也拥有萧权这样的能力,她也不知道自己会如何选。

萧权的心,在看到眼前女子低头的刹那,瞬间无比清醒,就在那一刻,他好像彻底放下了,所有人,不过是历史洪流中的一粒沙,随波逐流罢了,或长或短,浅浅一生,萧权仿佛也看到了辅政王的低头,看到了义父将毒药那么坦然地喝下,可是,最让他心动荡的,或者让他一生的喧嚣都静下来的,是眼前女子的低头。

“景宁,”萧权放任了自己,将她的脸抬起来,却又迅速地撤了手,“不要低头,我们这样的人,永远不要向命运和哀伤低头,这场动乱,从先圣一直断断续续到现在,没结束在义父和辅政王那一代,那就该结束在我们手中,景宁,我放下了,这南境,以前有义父,以后,有我,我为你,为这天下,鞠躬尽瘁,死而后已,你我携手,有生之年,护这烟雨朝,再无动乱,可好?”

景宁的眼眸里,都是对他此番话的震撼,“九哥?”

萧权朝她行了一礼,“臣许诺,自此后,忘却前尘,一心为民。”

景宁眼眶湿润,还了一礼,“我信九哥。”

萧权走后,景宁在那树下坐了许久,直到祖父走到了她的身边,“宁宝,回圣都吧。”

景宁回头,看着因为景家的事情,又老去许多的祖父,“祖父可愿意随我回圣都?”

景老太爷摇了摇头,“此地甚好,可度残生。”

“堂嫂夫人和堂侄很快会被送来这里,圣都并不会为难母子二人,”景宁劝慰道:“祖父亲自教导,更好。”

景老太爷缓缓地点了点头,转身回了屋。

几天之内,景宁做好了所有的安排,又有大舅在这边坐镇,景宁再无后顾之忧,与杀回来的墨尘和梁奇汇合,一起往圣都赶去。到了岭南的时候,与筹备军粮的陆星月见了,巧儿一脸委屈,抱着太子妃就哭,景宁安慰了好一会,夸她调兵遣将,做得很好。因为萧权只知道淳儿,不知道巧儿,所以巧儿就成了最好的传话人,最近各地奔忙,实在是大功臣。陆星月早已知晓,如今也知一切安定,算了算国库的钱,叹了一口气,和景宁一起,喝了一整晚的酒,知道景宁北上,那萧权这个威胁,自然已经不再是威胁。

“也不知你如何说服了他,那样的人,太过危险,”陆星月从这些日查到的所有消息,很了解萧权,也难怪圣上和景宁选择了暗地里布局,连辅政王和太子都瞒了,如今既然解除了危机,那几人自然也会知晓,看向景宁的目光,就有些怜惜,去了圣都,还不知道她要如何哄人呢。

“还好,三舅从小就把人养在了身边,大概也是要为司徒家留下血脉的意思,”景宁也感慨道:“其实也挺好,当年的事情,萧权没有活下来的机会,如今活下来了,这些年,又活在了那样的矛盾里,不过好在,如今都放下了。”

陆星月喝着酒,看着靠在那边也喝了不少的人,道:“心疼了?告诉姐姐实话,对他,是有欣赏的吧?”

景宁看了她一眼,知晓她的打趣,也没有回避,“确实是人中龙凤,谋略之能,远在一般人之上。”

“也在太子之上?”陆星月更有打趣的心思了,她倒是很愿意看到太子吃瘪,不然就好像她们家景宁一定非他不可似的,任由他拿捏,这次一别这么久,如今景宁的眼神,还愿意看在别人身上几分,看太子不急得跟什么样似的。

景宁一愣,笑了,“姐姐为何如此会想?天下,只有一个念哥哥,我也只要他。”

陆星月恨铁不成钢,“此一回去,就很难再出来了,如今天下刚定,太子只会更忙,我家景宁难道就要被困在圣都了?”

景宁喝了一口酒,“嗯,回去陪念哥哥,他一定,很孤单,在等着我,想陪着他,一起走过往后余生所有的岁月。”

陆星月继续攻心,“可,你这样的人,该如辅政王一般,将自己的天赋和才能,用在安定天下上。”

景宁不解,“念哥哥也从来没有限制过我所有的选择啊,在圣都,我依然可以与他一起,护天下安宁。”

陆星月却摇了摇头,“丫头,不一样的,这岁月漫长,如何就这样一日日熬过去,人,总是要做让自己发光发热的事情,太子虽然没有困住你,可是景宁,太子妃,或者圣后,就是限制本身,你惜才萧权,姐姐也怜惜你。”陆星月也不再拿萧权的事情打趣她,知道她是惜才,如今听她的话,也知道她对太子的真心,从来没有变过。

景宁沉默了片刻,闷头喝了一大杯酒,“如果身旁是他,我愿意。”

陆星月闻言,倒是高兴地喝了一大杯,“嗯,如果身边人是心上人,天下,哪里都一样,太子也实在是好,不然,我们家景宁,也不会如此死心塌地,但是,景宁也要知道,你永远有选择,若是以后,太子也落入了俗套,被世俗之见遮了眼,咱们该撤就撤。”

景宁笑了起来,喝了一口酒,又笑了,而后,才道:“若是如此,那我就把他拉下圣位,绑在身边,让他知道,背叛我情意的代价,是除了我,一无所有。”说完好一会,却没有听到星月姐姐的话,转头去看,就见陆星月正星星眼地看着她,见她回头,更是一脸心花怒放的样子,娇俏道:“景宁,你太······拽了!”

景宁翻了个白眼,“还好阿承不在,他是不是没见过星月姐姐这样的样子?”

一句话说得陆星月也笑了,想到了那个人,喝了一口酒,“我没让自己,太过于爱他。”

景宁闻言,仿佛感受到了陆星月心里的那道暗暗而久远的伤,将人捞过来,和自己一样,靠在了软靠上,“星月姐姐,阿承很聪明,也很傻,可是他应该,很爱你,那份情意,从小到大,好像都没有变过,你不要害怕。”

陆星月点了点头,喝了好几口酒后,才说了声,“好。”浅浅的,却那么坚定。

两人也不知喝了多少酒,仗着是果酒,所以喝得没有节制,喝到就在那暖阁里,靠在一起胡乱睡了。第二天,又都要赶路,各自忍着头痛,一个北上回圣都,一个东去,继续寻找弟弟。

………………….

太子醒来的时候,天刚亮,想了想近来的事情,该伏法的都已伏法,除了财资阁的事情还要等星月回来和吴阁主一起理清,军武阁如今也有辅政王接手,更是不用担心,若是没有这些战争和动乱,他自然可以再任性一次,去南边找那个还没回来的人,但是他知道孰轻孰重,如今也只能等人。

梧州太远,消息再快,也慢······

太子起床,阿寻听得,已经让人进来服侍,如往常一样,早早乘坐车辇,去上了早朝,近日都是一直得探讨到午膳十分,才能消停,太子回了太子殿用膳,用完膳,去了偏殿歇息片刻,阿寻习以为常,自去安排晌午过后的事情,只是刚走出太子殿,就远远见着圣上的仪仗朝着这边来了,圣上来这边,自然是来找太子的,阿寻赶紧回去找太子,刚抱着被子伤感一会的太子闻言,赶紧更衣,前去接驾,只是怎么觉得进殿的父圣有些避开他的视线呢······

没隔一会,就见太子急匆匆地跑出了太子殿,身后跟着跟也不是回头看圣上也不是的阿寻,倒是仿佛如释重负的圣上说道:“去吧,跟过去,你家太子妃殿下,回都了。”

阿寻一听,差点没叫出来,一转身,就跟过去,追自己的殿下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