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章 圣室
“好,”景宁好好地答应着。
烟雨念怕自己说出什么后悔的话来,又怕自己贪恋不该去贪恋的陪伴,便勉强展开笑颜,“念哥哥没事了,景宁也早些睡吧。”
景宁便安心地睡了去,有了之前阿承的保证,她很安心。
烟雨念逃也似地出了侧殿,却在院中的冷月下驻足。
这世间的至尊之位,就如这悬在空中的冷月,冰冷。
第二日,景宁和烟雨承在前院中练武的时候,烟雨念早就去上朝了,只是回来得比往日更晚一些,景宁看到的第一眼,就直接抛下了阿承,跟在了他的后面。烟雨念看着跟在身后的人,脸色好了些,牵起人去了正殿,宫人们早就准备好了早膳,景宁坐在烟雨念的身边,一边监督着他吃饭,一边自己也开开心心地吃着。
“念哥哥,今天还是在书房吗?”
烟雨念想了想,“午膳过后得去前朝一趟。”
景宁点了点头,“念哥哥,别担心,我们都在。”
烟雨念温柔地揉了揉她的发,因为练武,所以只是在脑后高高的总扎了一下,俏皮又可爱,小小的人,却已经是不凡的气质和眉眼,不难看出长大后该是怎样的惊人容貌,“景宁?”
“嗯?”景宁难得看到念哥哥略带疑惑的表情。
“你想长大吗?”烟雨念问得莫名其妙。
景宁歪着脑袋认真想了想,“嗯,想快点长大。”
“为什么?”烟雨念也有些好奇她的答案。
“舅父总说我太小,娘亲也说我太小,可是阿承也比我大不了多少,他都天天带着人往军营跑,”景宁越说越有些生气,“还有念哥哥,懂好多我不懂的事情。”
烟雨念听着,看着她嘀嘀咕咕的小嘴,之前的压抑,竟然再一次渐渐消散,“那长大了,景宁要做什么?”
“把那些欺负念哥哥的人,都打跑!”景宁说完,还气鼓鼓的,很信誓旦旦,只是说完,便听到了烟雨念的笑声,景宁抬头看去,果然是念哥哥在笑,便也傻笑着看着,直到鼻尖被人轻轻地刮了一下,“你傻笑什么?”
小景宁小脑袋还不够用,所以直接说了出来,“看念哥哥笑啊!”
“好笑吗?”烟雨念为她倒了一小杯牛乳。
小景宁摇了摇头,“好看!念哥哥真好看!”
烟雨念还拿着牛乳杯的手险些抖了抖,尽量稳了稳心神,可是嘴角的笑意,却怎么也藏不住,正要说什么的时候,就见练完武进来的烟雨承大大咧咧坐在了对面,吃起了早膳。
烟雨念看着自己的弟弟,温柔一笑,把杯子放在了景宁的手里,“喝杯牛乳。”
然后又给弟弟倒了一大杯,烟雨承又从他前面端走了景宁会喜欢的果子。
景宁吃饱了,正喝牛乳,没有注意。
烟雨念看着,也不拆穿他的心思,自己弟弟吃醋的心思也不能拆穿,拆穿了以后就看不见这些小动作了。
“你今天还是出宫?”烟雨念看着弟弟吃得畅快,放心了些。
烟雨承有些犹豫,“今天能见母后了吗?”
烟雨念挑了挑眉,点了点头,“吃完早膳,就去吧,父圣今天上早朝了,此刻大概是在烟雨殿用早膳呢。”
用完早膳,烟雨承就去烟雨殿了。
烟雨念继续带着景宁去了书房,今天景宁坐在了窗边的小书案边,这是烟雨念小时候用过的案桌,如今归景宁用,她是突然想起,如果爹爹和娘亲回来,自己答应要写的字,她是一个也没动,最近这三个月都在太子殿里待着的,她喜欢看书,想到明日大概就能见到父母,又开心,又着急。
烟雨念看着她专注地写着,摇了摇头,一开始还提醒她要写字,她总是逃避,读书的任务是超额完成了,不懂的还问了他不少,但是写字这个事情,她是真没动,后来就没再提起,宫学的任务又重,对于启蒙较晚的她,有些吃力,谁让她之前都在相山练武呢,这时候才想起来,哎。
烟雨念摇了摇头,处理奏章的速度更快了些,早点处理完,帮她写一些吧。两人正各自忙着呢,容后身边的顺姑却来了,烟雨念让人请了进来,顺姑行了礼,自然看到了窗边坐着认真写字的小郡主。
“小郡主也在?”顺姑倒有些犹豫。
烟雨念微微皱了皱眉,“顺姑来是有事?”
烟雨念以为顺姑是如同以前一样,来送糖食糕点的,所以没让景宁回避,而且从来也没回避过。
顺姑还要说什么,景宁已经回过头来,自己写得入迷,没发现,这时才反应过来,见是上次见过的舅母身边的姑姑,行了礼。
那顺姑连忙回礼,“小郡主折煞奴才了。”
景宁甜甜一笑,便又继续回桌赶着字,恨不得一人七八只手才好。
顺姑见小郡主又回去写字,而太子又疑惑地看着自己,想着郡主还小,而且,不管其他人怎么安排,这太子妃的位置,大概还是眼前郡主的,所以也不再犹豫,对门口的内侍招了招手,随着进来的,却是一位宫女,穿着发饰都是一等大宫女的规格,容貌身段都是极好的,连走过来对太子请安的声音,都是柔柔的,清润的,和太子年岁,也是近的。
“奴婢小梓,见过殿下。”
烟雨念还是有些疑惑,“姑姑,这是·······”
顺姑还是下意识地看着还埋头写字的小郡主一眼,回头看着等着回话的太子,声音特意小了些,“陛下说,让圣后挑个人,过来太子殿,贴身侍奉殿下······”
余下的话,都消散在骤然变冷的气氛里,顺姑抬起头来,难得看到自己一手带大的孩子这冰寒的模样,烟雨念慢慢放下笔,好像在试图压制很多情绪,连还在写字的景宁都感受到了他的情绪,没有听清刚才的对话,但担心是肯定的,早已放下笔,快速地走到了他身旁,“怎么了,念哥哥?”
烟雨念难得失态,握住了她伸过来的手,没有说话,更是没有看那袅袅婷婷立在那里的宫女小梓。
景宁看着顺姑和那位宫女,“姑姑?这是·······”
顺姑见她说话,难得减缓了几分太子殿下的寒意,竟然有几分感激,也想着要不从小郡主嘴里入手,将这小梓留下?“这是容后送来照顾殿下的宫女小梓,还不见过郡主?”姑姑说着,又提点着小梓。
小梓听得,又俯身行了礼,“奴婢小梓见过景宁郡主。”
景宁瞧着眼前的宫女,眼前一亮,即使在宫里,这样好的宫女,也是难见的,比太子殿现在的那些一等宫女还好看,“好漂亮的姐姐啊,只是,为什么要多送一个人来太子殿?”景宁转头看向烟雨念,“念哥哥身边照顾的人不够吗?”
烟雨念怔了怔,而后嘴角终究有了一丝笑意,握紧了她的手,摇了摇头,“够,很够,不用再多一个人了。”
景宁看了看顺姑,又看了看小梓,才回头问他:“确定吗?舅母送过来的,小梓姐姐一定很好吧。”
烟雨念却坚定地摇了摇头,却是看向了顺姑,“母后刚回宫,正是需要人的时候,这样好的婢女,还是留在母后的殿里侍奉吧。”
顺姑闻言,有些为难,那小梓也是,已经是满脸绯红,还有不甘和难堪。
“顺姑,母后是让你送来人,还是一定让本殿收下?”太子的声音已经难得带了威压。
顺姑也不敢再强求,这其实是圣上的意思,圣后也有些犹豫,圣后也说了,由太子自己决定,如今,太子的态度已经很明显,顺姑想了想,还是决定把人带回去,“奴才知道了,那奴才带人回去吧。”
婢女小梓也依言起身,只是看向太子和郡主的那一眼,还是充满了哀怨。
景宁看着,有些疑惑,等人走了,好半晌都没想明白,刚才发生了什么,烟雨念看着她迷糊的神情,刚才的不快,再一次烟消云散。
“她不喜欢我吗?”景宁嘀咕道。
烟雨念便笑了,“喜欢,都喜欢景宁。”
景宁回过头来,习惯性地坐在他一旁的矮凳上,“念哥哥,舅母干嘛给你送人过来?以前不都是你自己安排吗?紫衫姐姐就很好啊!”
烟雨念被问得沉默了片刻,景宁没听到回答,有点担心,看着自己被握得越来越紧的手,只得把另一只小手也覆了上去,“念哥哥,你缺人照顾吗?我也可以来照顾你啊!”
烟雨念的手,便松了些,“不用你来照顾,念哥哥照顾你就好了。”
景宁便安心地笑了,“嗯,那我保护你。”
烟雨念点了点头,温柔道:“那快点长大。”
景宁也认真地点了点头,表示认同,“我会努力的!好好吃饭!好好跟着太师学习,咱们什么时候有新的太师啊?”
烟雨念再一次笑了起来,景宁便也看着他笑。
午膳后,烟雨念去了前朝,景宁还是埋头写字,连烟雨承回来,都没有理他,烟雨承看着她埋头疾写的样子,也默默地帮她写了一些。烟雨念回来的时候,看着为了写字,都忘了晚膳的人,叫了人吃饭。三人吃完了饭,便继续写。因为,明日辅政王就要回府了,惹谁生气都行,但就是不能惹辅政王生气……
烟雨念写完最后一遍,看着早已趴在书案两边睡得昏天暗地的两人,摇了摇头,让阿寻看着纸张,等墨迹干了,再收拾好,和那些读过的书、写的释义、还有宫学的课业都放到箱笼里,明日好让景宁带出宫去,若是辅政王查看,也足够交差了。烟雨念让人将弟弟送回了侧殿,自己则小心翼翼地抱着景宁回了她的侧殿。
烟雨念坐在床榻旁边的矮凳上,握着景宁的手,想起今日各种插曲,沉思良久。景宁是这世界上,唯一看到了他的人,看到了却不离不弃的人,她不会让自己永远坚强,她只是看到了,然后跟在自己身边,照顾自己所有的情绪,这样的人,不会再有第二个了,父圣不是,母后不是,弟弟不是,只有景宁。
那天去相山接她时,她从山道飞奔而下,像一只快乐的兔子,笑容像蒲公英一样,温柔落在了心间。
回来路上,一路同行,竟然就那么信任彼此,连跌落悬崖时,都紧随的信任,烟雨念仿佛还能感受到那时候的失重感,可是阿宁救下了他,从世家的暗杀中,救下了他。
她本可以如她父母一样自由,一样光彩夺目,比如阿承说的,若是去军部,她就是第二个辅政王,她修为高深,去江湖,就是第二个庄师。但她却选择了跟在自己身后。
“你把我当哥哥吗?”他问过。
“哥哥?”她懵懂,“你要当我哥哥吗?”
他静默半晌,却在心里大声地说出了答案。
母后送来的宫女,是为了什么,他知道,他答应了与云家的联姻,自然要做好准备。
在父圣心里,大概觉得这是一件再小不过的事情,这是最简单的破局之法,即使他是太子,但是目前的分量,是抵不过一位良臣的。在父圣心里,反正只是一个侧妃,不喜欢就养在太子殿也行,就如那个宫女。
可是,烟雨念发现自己做不到,今天母后送来人的时候,烟雨念更加确定这种感知,他做不到将自己身边的位置,随便给很多人。他可以学帝王之术,可以隐忍,但是唯独这一点,不行。
他们怎么可以在教会了我情爱之可贵后,又让我从于世俗?这一刻,他不想臣服,他想再坚持,再坚持,坚持到······坚持到阿宁可以选择的时候······
阿宁若只是把自己当哥哥,那娶谁,就没什么分别。
烟雨念叹了一口气,看着小小人儿,却又对自己的心思鄙夷起来,怎么就如此······烟雨念心里告诫自己,不能胡思乱想,可还是幽幽地道:“怎么还不长大?”
“念哥哥努力,永远做你最喜欢的念哥哥,好不好?”
“你是不是也不喜欢这样,等你长大了,你定然不喜欢我这样的选择,所以,念哥哥不这么选。”
“再难,也不这么选。”
“小景宁,相信念哥哥。”
烟雨念在景宁的床边,坐了一夜。那一夜,阿寻没有等到太子出侧殿,侧殿的烛光,也亮了一夜,他知道,他守护的太子,一定也在守着他的月亮。
第二日清晨,景宁是迷迷糊糊离开太子殿的,只因自家爹爹昨晚就赶回了圣都,今天天幕都还没开启的时候,就守在了宫外,还让内侍催了三四次,无一不是催着太子殿早点将人叫醒送出来。所以景宁就在迷迷糊糊中被嬷嬷们一顿收拾,最后是趴在太子殿下的背上,被背出去的。
宫人看着那个高悬如日月的太子,一次次为了景宁郡主,例外。
烟雨承打着哈欠跟在一边,一边还嘀咕:“大哥,景叔来得也太早了。”
烟雨念轻轻松松背着又睡过去的人,道:“听说,辅政王也在,谢无忌应该回来了。”
烟雨承立马就清醒了,“是吗?那走快点。”
烟雨念看着想跑又碍着自己身份的人,道:“先去吧,让他们有个准备。”
烟雨承几乎是立即就加快了步速,朝着宫门口的方向走去了。
烟雨念倒是走得不紧不慢,等走到宫门口的时候,看着景阁主的脸色的时候,才加快了几步,等景宁从他背上被抢过去的时候,烟雨念还是有些舍不得,他想说,能不能过几天,也让景宁常来宫中,可是他知道不可能。
“宁宝······”景阁主几步上前,声音却越来越小,看着女儿熟睡的样子,景阁主彻底不喊了,从太子背上抱了自己女儿,对于不用向圣上行礼的人,自然也可以无视太子,而且就太子跟自己抢女儿这件事情,景阁主更是从来没有给太子好脸色过。
“我先带宁宝去车上,”景明小声地对妻子交代了一声,就走了。
辅政王看着已经抱着孩子往自家马车走去的人,有些无奈。看着还念念不舍的太子,轻轻咳了一声。这两兄弟,一个见了面打声招呼,就直接去了辅政军营见谢无忌去了。一个背着自己女儿,迟迟不愿来。
太子这才反应过来,上前恭敬行了一礼,“辅政王安,这一路,都还好?”
辅政王看着眼前温润如玉的小太子,叹了一口气,“都挺好,陆将军家的事情,多谢太子,我也有些事要问太子殿下。”
“请辅政王问。”太子很是恭敬。
辅政王又皱了皱眉,“你倒是从来没叫过我小姑,毕竟我家宁儿唤你父圣舅父。”
太子并没有逃避这个话题,“您更是辅政王,您以前也说了,自己论自己的。”
辅政王也知道这些事没法说明,孩子都太小,但此次查到的事情,又让她觉得这些孩子也长大了,但还是有疑问,“你是个有主意的孩子,我家宁儿也是对你很是爱护,其他的我不说,但什么侧妃什么良妾,在本王这儿,是不能的。”
太子恭敬回道:“我知道的。”
辅政王神色有些嘲讽,“既然知道,又何必坚持不叫我小姑,又何必对我宁儿还另有心思,既然知道,还答应与云家的联姻来抵抗崔家的势力?像这样的联姻,未来又还有多少?”
太子知道什么都瞒不过眼前的辅政王的,“不会了。”
辅政王语气有些冷,“什么不会了?”
“不会和云家联姻了。”太子说得清晰。
“可是还有崔家,还有其他世家,还有奔着圣宫荣宠而来的无数贵女,小太子,你的力量不够,”辅政王说话并不委婉。
“那就一点点去积蓄力量,”圣太子有了昨日的深思,才有了今日的坚定。
“那你要付出很多代价,你父圣必然会说你愚蠢,”辅政王点出道。
“若是辅政王,又会如何选择?”太子反问道。
辅政王嘴角一丝不喜,她从来不喜欢圣都的,更不用说圣宫,要不是要去北边接人,要不是景宁儿自己喜欢和太子玩,她才不会让自己的女儿跟圣宫牵扯过深,“太子要本王教你一回?”
“辅政王都能教弟弟,教我一回不可以吗?”太子殿下竟有委屈的意思。
辅政王皱了皱眉,怎么还扯上这些了呢,更何况她帮这烟雨圣室的,还少?但正事归正事,“本王有条件。”
太子知道有了转机,他本也已经想出了方法,但是代价太大,父圣并不一定答应,而自己的力量又太轻了,他不知道会有什么样的结果,“辅政王请说。”
“之后再说吧,财资阁的事情,我夫妇二人也帮你一把。”辅政王说完,就转身走了。
把女儿放回马车的景阁主,又回来抢自己的夫人,边牵了手边说道:“你说得对,咱们还是去南境吧,天天跟我抢人,我家的就这么香吗?”也不管身后要说话的太子,牵着妻子就跑。
等景宁回到辅政王府的时候,还在睡觉,景阁主依旧抱着自己的女儿,手里还牵着辅政王,终于等到郡主回来的项妈妈和淳儿根本插不上手,只得回郡主的玲珑苑里准备,见郡主还睡着,知道还是要睡的,便先去准备着。
辅政王看着牵着自己抱着女儿的人,眼里都是心疼,“这下放心了?”
“放心?怎么放心?谁要他太子殿养着人了?我都安排得好好的,他非要将人接到太子殿去。”景阁主温柔地摩挲着女儿软软的背脊,眼里泛着泪。
“哭了?慢一些·······”辅政王让他走慢点,细心地替他擦去泪水,“女儿不是回来了吗?我们不在,她去太子殿,还能过得开心些,太子学识是圣都最好的,你明明知道他把宁儿教得很好,太子为人处事端正,我倒是很信他。”
景阁主如何不知道,只是,就是不放心,又想到了另一件事,“这次圣都的事情,你要插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