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九章 归都
因为太子离都太久,景宁也想早点看到娘亲和爹爹,第二日,太子的车驾早早就出发了。
这一路,倒是淳儿和郡主说话多一点,说的都是去东北境的事情,只因太子专门让人收集的关于东北境的信息都已到了,所以淳儿和郡主还有神翼军,一有空就讨论路线和很多问题。太子则多在车驾里看奏章,阿寻都不敢想象回到圣都后,太子的案桌上会有多少奏章。
这日到了天近城,一群人停下来休整,以备明日早点入圣都城。
郡主和淳儿去天近城买了些辅政王会喜欢的点心,还有天近城有名的笔墨纸砚,爹爹肯定喜欢,为明日讨好二人作准备。回来的时候却见着神翼兵驻扎的地方兵荒马乱的。
淳儿去问,吴七说是太子的意思,让他们好好收拾一下,换上新的铠甲,还有战马,也得洗干净,当然,人也要洗干净。淳儿听了,感慨良多,也如是讲给了郡主,郡主听完,到了外院,太子的人马亦是如此,又走回了内院,只见太子和阿寻更慌······
郡主不敢笑,在太子和阿寻商讨着要穿哪套衣服,说怎样的话的时候,乖巧地在一旁吃点心。
太子终于还是遣走了没用的阿寻,改成在景宁面前来回走了。
景宁被晃得头晕,终于忍无可忍,“白色那套,娘亲会喜欢,看着也端重,爹爹气也会小些,还有,正常说话就好,你俩又不是第一次抢我。”
太子深呼吸,“这次不一样,以前是以前,这次景阁主肯定更气,还有,辅政王若是不喜欢,把你带在身边怎么办,父圣都管不住她,我哪里敢跟她抢人?”
“还有,若是我去拜访去提亲就算了,名正言顺,但现在是群臣会在城门口接,而且岭南的传言大概早已传到圣都。”
景宁皱了皱眉,“你要娶我,也是舅舅下旨,文渊阁的礼部安排,用不着念哥哥来提亲,还有岭南的时候,把我拎出去显摆的时候,不是笑得很开心吗?”
烟雨念闻言,更是颓废地坐了下来,几乎抱着头,坐在她旁边,靠着人,以图获得些力量,“终于知道父圣为什么怕你家了。”又坚定地道:“要去亲自提亲下聘的,就像寻常百姓家一样,阿宁,怎么办······”
景宁忍笑,但还是决定再欣赏一会,毕竟这样的念哥哥,也不是什么时候都能看到的。
光靠已经不够了,烟雨念几乎是像树袋熊一样挂在人身上,“阿宁,我是真紧张,怎么办?”
景宁将手中的点心喂了他一个,他衔着吃了,总算静下来一些,将头枕在她肩上,“阿宁,你跟我说说话吧,我控制不了。”
景宁帮他分析道:“明天在城门口,爹爹和娘亲一定是第一排的。”
烟雨念的心又一紧,“对啊。”
“你也在我前面,我得带着神翼军走在你的车驾后面。”
烟雨念又紧张起来,呼出了一口气,“对啊。”
景宁见他吃完点心,又拿了小茶杯,喂着他,见他喝了,才说:“需不需要我先下马,接你下来,反正也说得通,以示对圣室的尊重。”
烟雨念摇了摇头,“不可以,这样你就受委屈了。”
“君贵,臣服,哪来的委屈,总比你闹得如此人仰马翻好,若是明日也如此发着抖,不是在全城面前闹笑话?”景宁不以为意,“况且,这从来都是我们的事情,我陪你一起,又有什么不好,爹爹见我认定你,自然也不会特意为难。”
烟雨念的心静了一些,但还是很多歉意,“阿宁,我是不是很没用?”
景宁忍笑,“就是舅舅······嗯,就是圣上,也很怕我娘亲的。”
烟雨念知道她如此说的小心思,感激地用鼻子碰了碰她的耳朵,“我更怕景阁主。”
景宁从旁又挑了块晶莹的点心,“尝尝,但是可能吃不惯,没有严姑姑做的好吃。”
烟雨念吃了,果然太甜了,只吃了半块,景宁拿过剩下的,自若地吃了,又喂他茶水,结果却看到他看着自己发呆,脸还红红的,有着笑意,“怎么,又想到什么?”
烟雨念摇了摇头,就着她的手喝了茶,怕她肩膀疼,换了另一个姿势,靠在了她的肩窝,“阿宁,突然,没那么怕了。”
“那还要我先下马吗?”景宁戏谑。
烟雨念想了想,“······要,我们一起吧。”
“嗯,”景宁倒了一些茶,自己也喝了,解解腻,微微倾斜,将头靠近他的,也有点失落,“阿念,回圣都以后,我们怎么见面?你在宫里,会很忙,我可能也会很忙,伯母交代了我许多事情,娘亲会带着我去军中,我想你了,怎么办?”
烟雨念见她难过,连忙收拾了心绪,抬起头来,也直起身来,将人反过来抱在怀里,“在担心这个?”
景宁抱紧他的腰,靠在他怀里,“嗯,又不能像小时候那样,住在太子殿。”
“大婚后,可以,”烟雨念揉着她的耳朵。
景宁叹了一口气,“哪有那么快,肯定会忙一阵子,阿寻跟淳儿说,你有成堆成堆的奏章要看······”
烟雨念一想到,也皱了皱眉,“还真是······”
“那怎么办?”景宁想着以后要一个人睡一个人吃饭,有些舍不得,她很喜欢有念哥哥陪在身边的夜晚。
“阿宁?”烟雨念嘴角却有笑意,她对他的依恋,让他很安心。
“嗯······”景宁因为难过,声音拖得有些长。
“相信我吗?”烟雨念神秘兮兮地道。
景宁皱眉,抬头看他,“你有法子?你来找我?可是我家里有娘亲啊,我去找你?那我翻的每一次墙,那些禁卫都知道······光明正大去,更是不行······可见长大也有长大的不好。”
“你这两天想这个?”烟雨念想着自己这两天想着怎么面对景阁主和辅政王,阿宁想的却是以后的见面,果然人的悲欢,并不相同。
景宁叹了一口气,又歪回了他身上,“我还是,重新适应一下自己睡的生活吧,有娘亲在,什么法子都不可能。”
烟雨念却没有她的悲观,“都说了,相信我。”可怀里的人,这次分明不相信。
“今天早点休息吧,明天得准时到。”烟雨念也不坚持,将人扶起来。
景宁听着外院的声音,“吵吵闹闹的,大概睡不着。”
烟雨念想到刚才的闹剧,“呃······本殿下让他们小声些吧。”
“一令既行,岂可随意废止,殿下,忍着吧,”景宁说完,下了暖榻,竟然出了门,烟雨念还要说什么,就听得窗外的话语,“淳儿,今天我们自己睡。”
但是淳儿的回答,还没有太子殿下开窗的速度快。
淳儿听着声音走过来,只听得关窗的声音,还有窗内郡主的笑声······淳儿叹了一声,出去交代了神翼军很多要注意的事情,回来时见主子房间的灯已熄灭,便回了自己的房间。屋内的两个人以为睡不着,没想到竟然睡得很好,也没亲昵折腾,大概是都心里有事,但好在睡得好。第二天起来,吃完早膳,便分头行动。
景宁今天穿的,却是那件上次放弃的劲装,美得人心肝颤,美得人愿意心悦臣服。太子殿下今天却太紧张到根本不敢再动手动脚,看得景宁想笑。
车驾行了一个时辰,圣都的城门就进了视线,但是群臣会在承恩门那里迎接,这样太子的车驾和神翼军的队伍可以在承平大街和呈祥大街接受百姓的欢呼和检阅。
阿寻看着扔到太子车驾旁边的香囊······
淳儿看着郡主头上的花瓣·······
神翼军都是西南军团里挑的翘楚,淳儿带的这一分队,更是如此,从没有入过圣都,听着沿途城民百姓的欢呼,都一个个笑得灿烂,淳儿当时挑人的时候也是带了点偏见的,都人高马大,长相出众,这些军中之人一笑,又惹得无数的香囊彩带砸了下来,连郡主头上肩上都没幸免。
景宁没想到会有这么多臣民驻足欢呼,但是也不难想,舅舅那里如何重视,爹爹那里如何宣传,更有无数想看看辅政王女儿的百姓,人自然少不到哪里去。
她哪里知道,这些臣民也为了看一看辅政王和景阁主,只因二人也是这一天刚到的,不过早到了些,早早回府中换了衣服,百姓没看到,但如今还能看到太子和辅政王女儿,也不亏。景宁不知,只沿途挥手,保持笑意,争取不给爹爹和娘亲丢人。
等人声渐渐小了,前面礼官喊“驻”的时候,景宁一夹马腹,很快上了前去,果然见百官俯身的俯身,跪的跪,景宁看着那俯身的二人,下马的时候差点腿抖一下,忍了冲过去抱住人的冲动,也忍了忍心虚,怎么,明明害怕的是念哥哥,她此时却期待又心虚,尤其是能明显感觉到即使没看过来但也明显袭来的两道注意力。
景宁硬起头皮走到车驾旁,将刚出来的太子牵下了马车,感觉到他手心也都是冷汗的时候,终于冷静了些。
“众卿平身,”是太子该有的威严,但是景宁还是听出来一丝颤音,非常不明显,但是景宁就是听出来了。挠了挠人的手心,但是小动作随着辅政王和景阁主抬起头的时候,戛然而止。
烟雨念只觉她松开了自己的手,然后一个箭步,冲进了那群臣里一人的怀中,“娘亲!”
烟雨念看着,就突然冷静了下来,是啊,是他们所有人的景宁。
辅政王紧紧地抱住怀中的女儿,泪水决堤,“宁宝······”
景阁主在一旁,也不顾群臣在,将母女二人揽在怀中。
景宁却哭得很大声,“娘······”娘亲怎么变瘦了,也变······也变老了······怎么可以变老,还有爹爹,景宁如果不是从娘亲怀抱中出不来,也想给爹爹一个拥抱,在感觉到爹爹的拥抱的时候,景宁就只有一件事可以做了,那就是,哭!
群臣看着,不少也有偷偷拭泪的······
尤其是跟辅政王夫妇相熟,或者敬仰二人的后辈,更是拿着朝服拭了拭泪······
景阁主见还是紧紧抱着不撒手的母女,歉意地朝着各位大臣行了一礼,也向太子告了罪:“妻女久别,情难自已,思念太盛,恐有失礼,之后仪典,一切还请太子做主,老臣带她们先回府。”
众臣都点头同意,太子更是俯身行了大礼,“是念不好,景阁主请先行,念自会安排。”
景阁主含泪看着他,欣慰地点了点头,“很好,你,也是好孩子,谢谢你接回宁宝。”
太子抬头,看着辅政王夫妇,看着还在抽泣的人,热泪竟也夺眶而出,忙用另一个大礼遮掩了,“念代百姓,代圣室,谢辅政王府忠毅。”
辅政王终于也收住了些心绪,揉了揉女儿的背,“娘亲抱你回家。”
景宁跳了上去,辅政王险些接不住,但还是稳稳接住了,“重了,高了,也长大了。”
景宁本来止住了哭声,一听,泪又止不住,“娘,我们回家。”
景阁主连忙在旁帮扶着,走到了淳儿牵来的马车上,扶着母女二人上了马车,又看了看淳儿,见她也是挂着泪,又有些无奈,“这可真是,都哭了怎么行,淳儿,去跟着太子,带着神翼军,去面圣,然后回家。”
淳儿点了点头,下了马车,擦了擦眼泪,又回到了队伍里。
花凡和齐商本来在不远处看着,此时也不知道在哪里寻了马,护在了马车两侧。
景阁主竟是亲自赶车,绕了旁道,回辅政王府去了。
圣太子带着人去了圣宫,圣上也没有怪罪,封赏完毕,便将庆功宴推后了。
不说圣宫里太子与圣上和容后又是一番思念与疼惜,正想着都出宫去看看辅政王一家,因为辅政王和景阁主也是今日刚赶到,想到太子和群臣说的承恩门的一幕,圣上和容后心里也不是滋味。
恰在此时,内官却急冲冲地来报,“圣上,容后,太子,刚刚辅政王府来请了太医,不知道是哪位不好呢······”
这下更不用计划了,太子直接冲了出去,圣上和容后赶紧让内官安排了车驾,跟了出去。
辅政王府里也忙成了一团,先是郡主直接晕了过去,后来是景阁主直接急痛攻心,吐了血,辅政王两边撑着,也是极度疲惫,太子带着太医到的时候,见人都在玲珑苑,花姑姑和齐偏将正里外忙着,项妈妈也带着下人守在门外。
太子让花姑姑将辅政王扶到了一旁,让齐偏将去随着太医照看景阁主,自己则来到景宁这里,见她脸色苍白,昏迷中都蜷缩成一团,一脸的细汗,竟也差点学了景阁主,但生生忍住了,守在她身边,赶紧让太医诊脉。
辅政王见人来,这才靠在暖榻的桌案上顺着气息,父女都这样,她自然不能再倒下,至于惊动了多少人,也懒得管。
太医急急地把脉,倒是景阁主那边先出诊断,“景阁主是劳累过度,今日悲伤太过,情绪起伏过大,又担心郡主,急痛攻心,已然吐出血,进几副药,静养几日即可,之后好好休养半年,养回精气神,不然于寿数有碍。”
辅政王放了一半的心,可随着最后那句,一颗心又纠得死死的,什么叫于寿数有碍。
那太医说完又看了看辅政王,意思也很明显,是想给辅政王把把脉的,辅政王摇了摇头,“不急,本王夫君,可能养回来?”
太医点了点头,“能的,王爷放心,至于王爷自己的身体,现在走走气息,比微臣的药管用,微臣稍后再给王爷把脉。”
辅政王点了点头,身子又偏过去看女儿,花凡在一旁帮忙撑着。
众人又都急急看着郡主这边,郡主这边的太医却是个沉得住气的,见郡主的脸色就已有三分诊断,又结合郡主这几年的行踪,心里已有数,诊了会脉,已经让一旁的徒弟拿出了一颗药丸,稳稳道:“和水服下,减缓痛苦。”
太子亲自接过了水,将人扶起,靠在自己身上,亲自喂了药。
辅政王看着二人的样子,也不说什么,如今,没有比宁宝的身子更重要的事情,其他······皆可······
太医继续给郡主把脉,得闲时还对那边的太医道:“郡主这边宜静养,阁主在这里,多有不便,抬到自己院子里去吧。”
那边几人看向辅政王,辅政王见女儿症状,大抵也猜出几分,便道:“不必,隔远了他心里牵挂着,也不好,就抬到偏侧那个屋子,齐商,好生照料着,本王待会过去,若醒了,告诉他别慌,宁宝没事。”
齐商照办,安排着人,很快将人抬出去了,屋子又安静了些。
太医细细把着脉,太子知道他是太医院里擅长女科的,虽然急,但见医者这么淡定,也安了些心。
太医终于把完了脉,写了一张方子,“去宫里抓药,速速煎来。”
太子直接看了看阿寻,阿寻直接带着那徒弟走了。
太医见此,才道:“郡主这些年,都在外地,尤其是这一两年,久在湿热之地,没好好调养自己,月信时长时短,又兼打仗,又兼长途跋涉,今日又悲恸起伏,只怕这次月信来势汹汹,容易伤身,主要还是心绪带动身体病了,不过,老臣方子好,王爷和太子不必太过担心,快去准备月信之物,太子,回避一下的好。”
太子看了看怀中的人,自责万分,他早该细心些,竟只顾自己那些私欲,每每只顾得痴缠于她,却从未想过看看她的身体,只觉得她健健康康的,每天面对自己,看着自己,都是那样快乐的模样,竟忽略了。此时听得太医如此说,即使再想留下,也得回避,只是刚要放下人,衣襟却被人紧紧抓住了,还有那声带着痛意和哭腔的“阿念”,几乎要撕碎他的心。
“我在,”太子不顾场合,落了一吻在她发上,“阿宁,我在,就在门外,很快回来。”
那边项妈妈已经带了人来,太医也都出了去,就剩辅政王主仆和项妈妈等人,太子只得掰开她的手指,可是感知到他的离去,景宁还是不安,“念哥哥,别走······我疼······”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