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八章 忠诚
两人坐回车驾,都是急急地喝了杯茶,而后又相视一笑,“阿念,我说太多话了。”
烟雨念又喝了一杯,也点了点头,但也由衷感慨,“景阁老学识渊博,一心为国为民,本殿很敬重,难怪当年父圣那样难过,这样的人,当年招世家联合算计,只能蛰伏岭南,后又因我之故······实在是我朝之失。”
景宁自然明白,这种感觉,从她来岭南的时候,就有,大伯和伯母,都是国之重士,“你别难过,他们也并未离开朝堂中心,大伯和伯母,从未远离过圣都,这些年,从景家学府出去的人,不都在各阁各司吗?这些年,暗中,你们二人又有多少时候,不是君臣的心有灵犀呢?”
烟雨念自责的心,果然好了些,景宁越过中间的茶案,想将他皱着的眉头展开,烟雨念如她愿,微微俯首,送了过去,那手指便轻轻地抚上了额际,轻柔揉了揉,“更何况,今年大伯必然回都,不是吗?”
烟雨念本来微闭的眼睁开,握住那手指,“果真是景阁老的得意门生。”
景宁展笑颜,“以后,定不再让你孤孤单单,不再让你无人可倾诉,不再让你总是欲言又止,太子哥哥,阿念,我以后都陪在你身边。”
烟雨念将那手握在自己掌心,吻了吻,又听得她小心翼翼的话,“阿念可后悔了当年推拒赐婚了?”
烟雨念的眸子睁圆了,掌心的吻就变成了咬,景宁任由他咬,“怎会?总有取舍,千万次,我还是会选阿宁。”
景宁走进了执念,“那千万次以后呢,若以后呢?”
烟雨念眼神也带了执念,“依旧是你,若终不能两全的时候,还有阿承,我随你,如辅政王和小景阁主那样,又如何,只是你,那时候还要我吗?会厌倦圣宫吗?”
景宁没有回答这个问题,而是想到了很多年前的一幕,便当故事给他讲,“当年爹爹和娘亲来找我时,也问过我,她说,宁宝,这天下广阔,是不是更有趣,不比那圣都好?”
烟雨念随着她说,好像已经知道答案,但就是要她说,“你的回答呢?”
景宁一笑,“我那时没反应过来,现在才知道当时娘亲有点像大灰狼,她见我快意畅怀,才有此一问,我当时说,嗯,江湖很好呢,但是圣宫也好啊,她大抵不甘心,又问,圣宫有什么好?我说有念哥哥啊。”
烟雨念便笑了,原来在很多他不知道的时候,阿宁已经让他赢了一次又一次,“就这么认定了我?”
景宁点了点头,眼中灿若星辰。
烟雨念又问:“若我这次没去新境,没来找你,你会回圣都吗?”
景宁闻言,抽出了自己的手,“哼,会拿下新境的兵权,然后很生气的回圣都,但总得先不让你娶别人,至于······至于你要不要我这件事情,等我回圣都再说······大不了,大不了,让你永远娶不成别人就行。”
烟雨念已经换了位置,坐在了她身旁,道:“靠着我,还得一会呢,今天说多了话好累,等回去了咱们好好休息,明日还有和岭南学子的宴席呢。”
景宁依言,靠在了他身上,“不是军中的事情,太子哥哥去就行了,我在行宫给你缝制腰带吧,淳儿应该已经找人镶嵌好了那颗王珠,缝制好了就可以了。”
“那我以后天天戴着。”
景宁皱了皱眉,“不换洗吗?”
烟雨念便笑了,“那多做几条?”
“伯母说我的女红,只能说勉强看得,你是太子,穿出去有失庄重,”景宁认输,“我多去寻些王珠,给你多做几条王珠玉带吧?只是镶嵌,简单些。”
“上哪儿去找?”
“问娘亲,问大舅,实在不行,我亲自去找······”
“不必亲自去,其他珠子也可以,宫里有的是,你陪在我身边。”
“好吧······”
“景宁?”
“嗯?”
“也不必多做多少,以后你扯坏的带子,就你缝······”
要拍过去的手反被牢牢握住,然后放在心口,笑得像个得了糖的孩子,“景宁,真好。”
“嗯,干嘛叫我景宁?”
“阿宁,有你,真好。”
“我知道······”
“哈哈哈······”
“······阿念?”
“嗯?”
“你要多笑······”
“好······”
行宫到了的时候,少年帝后牵手下了来,一起回了寝殿。洗漱沐浴完,相拥而眠时,景宁叮嘱道:“今天好累,念哥哥不要欺负人······”烟雨念将人好好抱着,“嗯,阿宁,我们好好睡。”景宁这才安心睡去,烟雨念今日开怀,抱着人,也安稳睡去。
第二日,烟雨念早早起来看阿寻送来的奏章,景宁依旧睡,睡饱了,便被人抱起来去洗漱,一起吃午膳,然后太子就出门了,景宁便安心地安置那颗王珠。姜夫人又带了好些点心过来,与她又畅聊了不少军中之事。等烟雨念回行宫的时候,姜夫人已经走了,大概是看到景宁没有陪着太子去,特意来陪着的。
烟雨念看着坐在暖榻上发呆的人,道:“无聊了?怎么还发起呆来?”景宁回过神来,看着在另一边坐下的人,总结道:“这些大人真有趣。”
烟雨念倒是第一次听见这个说法,大概是有缘由的,去那边换了常服,又净了手,擦了脸,嫌席上喝了酒,又要了漱口之物,景宁在旁侧看着,道:“念哥哥不如直接去沐浴?”
烟雨念回头看她,走过来揉了揉那越见滑嫩的脸颊,“可饿了?”
景宁摇了摇头,“伯母带了好些吃的,见你没回来,还和我吃了晚膳,不饿。”烟雨念这才放心,“那你等等我?”景宁这才明白,原是怕自己待着,要陪自己说话,才这么南辕北辙,“去洗,我今日没出门,等会就洗洗漱,洗洗脚就好了,不想沐浴了。”烟雨念点了点头,便去了。
等人出来,景宁见他有些累,走过去,扶住人,“可还要看奏章?”她温言软语,细细问询。他有些依恋地靠着她,摇了摇头。“那早些就寝?明日是不是还得会一会岭南的官场?”景宁心疼着人。
“一起?”他喝了酒,还是有些放任自己。景宁将人扶到床边,又费力地将人携上了榻,“睡里面吧,我还得去洗漱,回来陪你。”
他又是乖乖地点了点头,景宁为他取下了玉冠,替他散了头发,只留一个松散的发带,又替人盖好了被子,才去让淳儿准备洗漱之物,都洗好了,却毫无困意,就拿了一本淳儿终于寻来的话本,想了想,还是也拿了国域图,然后才轻手轻脚回了床上,见他睡着了,动作更是轻缓,将被子和软枕堆叠,哪知刚躺下,人就寻了自己而来,熊抱住她的腰,头更是枕了上去。
景宁总觉得呼吸起伏,不适合深睡,替他整理了发,“这样好睡吗?”
他又寻找了她的手,“嗯。”
景宁也不管他,“我的手要拿书。”
他又放了手,抱回了腰,睡得极安稳,景宁便拿了他的肩当摆书的架子,看起手中的话本来,再抬头时,竟已是深夜,她手中的话本已到最后一页,景宁放下话本,看着还抱着自己睡的人,连连称奇,这样也能睡着,又想了想话本中的故事,不过是痴男怨女,总是误会,总是难两全。
景宁皱了皱眉,看着熟睡的人,想着,以后什么都说清楚,不让他有任何不快的地方,以后······以后守护好念哥哥,守护好念哥哥想守护的一切,他是她的。
景宁拿了国域图,又看了好一会,才放下,看了看国域图,又看了看被扔在一旁的话本,又沉思了好一会,才将国域图和话本都放到了床边的案桌上,又用国域图压住了话本,才挥手熄了烛光,撤了被子,也依靠着人躺了下去,彼此依靠。
次日醒来,两人都头一次睡得如此凌乱,也不知谁压了谁的什么,都是一阵呲牙咧嘴醒来,景宁扶着腰,看着烟雨念乱糟糟的头发笑,烟雨念一边替她归拢着歪斜的中衣,一边替人揉着腰,“还难受吗?”
景宁试着替他理了理乱发,但收效甚微,大抵得用时花汁水梳顺了,便也放弃了,平躺了回去,才觉得腰腹有些不舒适,“平日里我靠着你,你也是如此不适吗?”
烟雨念一边让她微微趴着,一边轻轻按揉,内疚得很,“我多重,你多重,怎么不挪开我?”景宁试着动了动,感觉好些了,便起身,烟雨念还是看着她,像看着一个易碎的琉璃花瓶,“要不要再揉一会?”
景宁盘腿而坐,“好了,今天何时去见岭南重臣?”烟雨念倒有些犹豫了,若是没有看到压在话本上的国域图,烟雨念或许不会这么犹豫,但是现在,他犹豫了。
“怎么了?”景宁握住了他的手,“告诉我,任何事情都告诉我,不要学那些话本里的,什么都不说,我们会走散的。”
烟雨念无奈,这都是什么跟什么,“话本里都说了什么?”
“嗯······”景宁回忆了一下,“就是误会加误会,最后在一起了。”
“不喜欢?”烟雨念试探着问。
景宁诚实地摇了摇头,“有些误会,是不信我的忠诚,有些误会,是不信我的实力,有些误会,是不信我们之间的情意,”景宁停了一下,看着头发乱糟糟但依然美好到让她心动的人,伸手过去,摸了摸棱角分明到无比优越的脸,“太,子,哥,哥,准备误会哪一种呢?”
烟雨念笑着将人抱入怀中,“哪一种都不要,我们之间,什么都说清楚。”
“真的?”景宁点明道:“刚才沉默的是谁?”
烟雨念被她说得心胸开阔,眼前明朗,索性就势抱着人,下了床,走到了屏风后面,看着后面的两套衣服,道:“今天我想带你去,可以吗?”景宁没有任何犹豫,“可以啊。”
烟雨念啄了人一口,又道:“本来想让你穿这套,和我一样的颜色,这样,岭南的人就知道,你是我的。”
景宁看着有点华丽的衣裙,但想到和他一样,点了点头,“嗯,好啊。”
“可是,”烟雨念有些犹豫,将自己的所思所想都告诉她,“也想让你穿这套,”所指那件,取了戎装和她常穿的侠客风的衣裳之和,竟似是专为她赶制出来的,景宁还在欣赏间,又听得他道:“这样,你也是你自己。”
景宁很难不动容,昨日拿着国域图盖住话本的时候,她心里就有过思考,可是他竟然也有,这样的意义自然不一样。“阿宁,你想穿哪一套?”烟雨念把选择给她。景宁嘴角浅笑,“你想让我穿哪一套?你喜欢哪一套?”
烟雨念从她嘴角的笑意一下领悟出来,这样的局,竟又让她破了,就像这一路来,他偶尔难以压制的占有和吃醋,他每次都犹豫,她每次都破得真诚且轻巧,“这是阿宁的实力吗?”
景宁对他眨了眨眼,“也是我的忠诚!”
烟雨念听得牙痒痒,几乎是气急败坏的听天由命,也是心甘情愿的沉沦,“确实也不用再看什么话本······阿宁是真的长大了······”就在他要炸毛欺负人时,景宁却挑上了,指了指那套华丽无比的正裳,“这件,等会念哥哥帮我穿吧。”
烟雨念懒得看,将她转移话题的伎俩看得明白,圈了人在身后的墙上,狠狠地吻了过去,直到她攀附着自己,眼神里都是亲哭的湿意和求饶,这才解了听到她的话时心里升起的蓬勃的激荡。
“话本,不许看了。”他说。
景宁软在他身上,乖乖地点了点头,“好,我不看了。”
烟雨念扶着人,抚摸着她的背脊,让她好好缓着,想着她刚才的选择,“确定要穿那一套?”
“嗯。”景宁的声音还是无力得很。
“为什么?”烟雨念也不是真想问,就是让她缓过来,随便说着话。
景宁再积蓄了些力气,“这世间的繁华安宁,都穿给你的臣民看,黑色那身,穿给你的敌人看。”
一大清早的,烟雨念觉得仿若过了一生,“小景宁······”
“嗯?”
“你消停些,我心脏受不了,”话语里竟是十分委屈,“把这些幸福,这些话,一点点给我,一天天给我,给一生一世。”
“好吧,”景宁有力气站起来一些了,“咱们去沐浴吧,去宴群臣,庄重些。”
“一起?”他痴心妄想。
“可以,”她云淡风轻。
他挑了挑眉,“嗯?”
“昨天收到爹爹回信说,已经出发回圣都。”
“······哦,那分开洗吧。”
“和娘亲一起回。”
“······景宁,突然有些害怕,咱们就在岭南吧,不回圣都了,”烟雨念说着,只是手上没松开半分,但也真的有些害怕,怕景阁主和辅政王把景宁拐跑······
景宁笑了,“走吧,去沐浴,别耽误时间了,至于圣都,我可不管,看念哥哥本事了,我要左边那个浴池。”景宁说完,已经先去了。烟雨念不想被人打扰,所以没让宫婢随侍,看着跑远的人,只得自己去准备沐浴的事物,透过屏风放在了那边,自己也去洗了。沐浴完,见景宁看着那件衣服发愁,又帮着人穿好了衣裳,一起进了早膳,又让淳儿唤了宫婢过来,为她着妆。
虽然穿衣时就被她的容颜俘获,但看到转身走向自己的景宁的时候,烟雨念还是下意识地按住了心口的位置,以至于人到了眼前,还是在发呆。
“念哥哥在想什么?”景宁走近他,又立即止住他的动作,“姑姑说了,今日妆发不能乱,你······忍忍。”她说得一本正经,期待他能认真对待,烟雨念哪能一点甜头都没有,到底是碰了碰那如焰红唇。
景宁见他唇上沾了些,只得用自己的帕子帮他擦掉,看着美好到总是将她迷得神魂颠倒此时却笑得像个傻子一样的人,然后想到什么,“等等,”朝一旁挥了挥手,果然见淳儿端出来一条玉带,最中间,便是那颗耀眼的王珠。景宁亲自为他解开了腰上的那条,又细心替换成王珠玉带,然后细细打量一番,“还挺搭!”又抬头看他,“喜欢吗?”
“喜欢,回去后再用其他珠子多做些,我好换,”竟然记住了上次的话,说着又要动手动脚,景宁这次到底止住了他的动作,不然真要重新上妆了。还有一旁不知站了多久的老姑姑,咳了咳,救了郡主一次。
太子这才罢休,只是手还是放在那玉带上,舍不得移开。景宁觉得奇怪,到底拽下了一只手牵着,只留一只手把玩那玉带。
景阁老和姜夫人悬着的心,终于在看到两人相携而下马车时,落了,稳稳当当地落地了,尤其是那尊贵华丽又是一色的正裳,尤其是面对的,还是岭南的群臣,尤其是主宴上,那并坐在一起与群臣相谈甚欢的人。
景阁老和姜夫人两人喝着小酒,看了看旁边空着的座位,竟然期待着圣都时,弟弟和弟妹的脸色,一定很精彩吧,总比他俩这内心活动精彩,亲生的啊,被人拐走了,还是拐到了圣室······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