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十五章 孤寡
将秦家送走以后,太子烟雨念回到了冷冷清清的太子府,阿寻看着独自赏月的太子,心里也不是滋味,大概,又在想太子妃吧,可是前几天南方来信说,太子妃收拾了临海,又去了梧州······太子妃也真是,梧州那边,太子早已去信给新境,萧权的兵马自然能清剿梧州,可惜,太子低估了太子妃的速度,信晚到了一步。
阿寻正陪主子伤感着呢,暗卫却送来了信,说是辅政王夫妇去见了姜夫人。
阿寻皱了皱眉,烟雨政死了,烟雨宏和二圣子自然有宗亲的裁决,但是这景阁老和姜夫人,是连陛下也愁的事情。景阁老已经主动辞官,自己在圣宫百官前,领罚了一百杀棍,那可是文臣最高的处罚,几乎是命悬一线,拿了多少药吊着命,那双腿,是大罗神仙也救不回了,宫里最好的御医都在景府守着呢,也不知道那姜夫人,还有景阁老的儿子景司,为何会选择那样一条路?
阿寻前几日是跟着太子去了天牢的,自然知道秦家的原因,但是景司和姜夫人,还没有人审问,景司还在被送来圣都的路上。辅政王夫妇这次回来,先是去安排好了军武阁,此刻,自然是要去景府的。
阿寻也不再犹豫,走到太子身边,说了辅政王夫妇的去向。
太子竟然没有动,还坐了下来,在那百阶之上躺下了,双臂枕着脑袋,继续看月亮。
“殿下?”阿寻有些不明白,按照太子的心性,自然要去弄明白的,所以再次问道。
烟雨念叹了一口气,“长辈之事,让他们自己决定吧,更何况,当年,早就看出来景司对崔家女有情,景家反对,才将人送往临海,景司又从小是在外祖家长大的,景阁老和姜夫人没时间管他,对他自然包容得过了,偏偏又在婚事上左右,景司为何如此,不难猜,至于姜夫人,大抵,也不难猜。”
阿寻没想到太子会跟他说这么多,看着太子疲惫的样子,劝道:“既然如此,殿下何不早点歇息,明日又是一大堆的事情。”
烟雨念又叹了一口气,看着月亮,道:“阿寻,你说,我要不要再往南边去一趟?”
阿寻没想到太子的话题又转了,但是也知道太子还是最挂念太子妃,倒是认真想了想,“嗯,只怕,不妥。”
烟雨念回转头,看了他一眼,“上次你可没拦我。”
阿寻也叹了一口气,“上次没有这么乱······”
烟雨念便又叹了一口气,“可我心里,总不踏实,她应该知道我会调用新境兵马,为何还要亲自过去?”
阿寻也不懂,且诸事繁杂,几处动乱,消息是缓了些,“太子妃定然会事事来信的,大抵是不放心,又或者是发现了什么新的线索,殿下不必过于担心,咱们在南边的人,如今都听太子妃调遣,又有新境兵马,太子妃会很安全的。”
烟雨念并没有感觉好多少,到底起了身,道:“走吧,父亲和娘也一直奔波,若是听到不好消息,怕有什么不妥,去看着点。”
阿寻闻言,跟上,他就知道太子还是会去的,安排好了护卫和马车,一行人往景府行去。到了景府,也并没有人拦着,太子进了府,知道辅政王夫妇去了姜夫人的院子,便招来了管家和御医,问了景阁老的情况,知道在好转,放心了些,才去见了景阁老。
景阁老伤得实在太重,如今才养回来三四层,趴在那里,满头苍白,哪有之前的儒雅,也没有了素来的傲气,见圣太子来了,勉强低头行了礼,太子连忙止住了,“阁老,不能乱动。”
景阁老趴了回去,动作缓慢,声音也气若游丝,“辅政王夫妇可是在那院?”
太子回道:“是。”
景阁老叹了一声,“她性子烈,走了这条路,也是因为老臣从未真心待她之故,她心气高孤,自然万般不甘,老臣不能齐家,以至于酿成今日大祸,动了烟雨朝纲,这是老臣的错,如今想了又想,知道是死也死不成,活也活不了,本想着能走动了,去跪求了圣旨,如今太子殿下既然来了,索性都说个清楚。”
这番话,也耗费了他很多力气,说完,已经出了一身的汗,一旁的仆从替他擦着汗。
太子并未有丝毫不敬之处,恭敬听着,“阁老请说,念,自然把话带到。”
景阁老叹了一声,道:“她必定会自戕的,我知道,我拦不住她,我也回不了朝堂,圣上上次来说过,不打算追究景司之过,至少保住景司性命,但老臣有愧,愧对圣上,愧对天下,愧对百姓,无颜了。”
太子不忍,“阁老依旧是烟雨朝最好的臣。”
景阁老凄苦一叹,知道再不说,自己的精力怕支撑不了,便道:“还请殿下转告圣上,臣的去处,臣已想好,如今皈厌国已平,温城主和六圣子在那边,毕竟年轻,待我稍微能动些,就将我送到那边去吧。”
太子闻言,皱了皱眉,但竟也想不出比这更妥当的去处,温淳和君小鱼在遥州城,是单薄了些,景阁老在圣都,已是死局,父圣解不开,谁都解不开,如此,倒是两全之法,但心中总不忍,好不容易将阁老从岭南调回,正要大展身手,共护国纲,却没想到是这样的结局。
太子还在思索间,又听得景阁老说道:“老臣夫人,大抵是谁也留不住她的,老臣有愧于她,本该以死抵她的罪,但更有愧于朝堂,老臣自请去遥州,就是最好的安排,臣带着她的尸骨去,以后同葬在遥州城外的某座孤岛。至于景司,但看圣上和殿下的裁决。”
太子还要说什么,就听得景阁主吩咐身边的人,道:“将刚才的话,说给夫人听。”又想到什么,道:“辅政王和二爷,也听得,去吧。”
那仆从便出了去。
景阁老看了看太子,道:“景家的事情,就如此安排了,此次二圣子之乱,实在不宜宣之于天下,一切都只说是二圣子,将烟雨政烟雨宏,甚至景家,都遮了去,最好,免得人心动荡。”
太子自然知道他为何如此说,并不是为景家开脱,“是,景阁老。”
景阁老已经用尽了心神,朝着太子低了低头,“殿下,去吧,老臣有去处了,告诉圣上,这就是最好的安排了。”说着,已经又昏睡了过去,太子让阿寻唤了御医来,细细探了脉,知道只是昏睡,才放心了些。
走出院外,想到景阁老的话,心中压抑不比景阁老的少,走到了正厅,正想着要不要去姜夫人那边的时候,却见到辅政王夫妇也来了正厅这边,二人也都是疲惫不堪,虽然之前在辅政王府见过,但是烟雨念还是内心自责,又庆幸景宁不在,太子和阿寻上前,扶了人坐下,让管家送来了些滋补的汤,景阁老那边时时备着,倒也快,太子见二老喝了汤,精神好了些,才放心了些。
“父亲,娘,姜夫人如何?”太子问道。
辅政王扶着额歇着,景阁主也沉默了好一会,才道:“她······”景阁主停了一下,还是接着道:“她参与的原因,是因前尘往事,是她的心结,不谈也罢,她只说留着这条命,等宁宝。”
太子自然知晓,刚才景阁老那一句‘我从来不曾真心待她’便已经解释了许多,外人眼里的举案齐眉,或许也只是表面,不然,他想不出姜夫人为何会将所有背叛得彻底,但是姜夫人说等宁宝,太子一时不解,“为何等阿宁?”
景阁主叹了一口气,“大概知道自己欠宁宝一个解释,与我们,是不愿再多说的,也求了我们,到时候见景司最后一面。”
太子想到景司是景阁老唯一的孩子,又想到了秦远洲的真实身份,也叹了一口气,如果说上一次处理崔家,是皆大欢喜,那这次二圣子造反,圣都是一片死寂,都是能压则压,怕起更大的动乱,烟雨政,姜夫人,景司,秦家,哪个单拿出来,不是戳着朝廷的脊梁骨。
如若这样的人都叛乱,是不是圣室太不得人心?
太子也如实道:“景阁老的意思,是伤好了,自请去遥州。”
辅政王这才从疲惫中抬起头来,想了片刻,嘴角一丝嘲讽的笑,“到底是大哥,这怕是唯一的出路了。”
景阁主握住了她的手,刚才在院里,若不是他拦着,只怕姜夫人早已受了重伤,景宁和天下,是她的逆鳞,偏偏姜夫人两处都碰了,他知道宁溪非常信任姜夫人,信任到可以分管机要衙门,可以托付女儿,可以听她的话,建宁府,分散她与太子的权柄。以前有多信任,此刻,就有多愤怒。
姜夫人也是求死的,只不过,如她所说,她在等景宁。
“等景宁回来,我自行了断,你不必背着我的命。”姜夫人被她的掌风伤到,勉强起身道。
“你的命,如今,入不了我的心。”辅政王的手被景明推离了些,才只微微伤了姜夫人,如今说完,是要拔剑杀人的,景明依旧拦住了人,“等她见过了宁宝,若还活着,你再动手,我不拦着。”
辅政王这才放过了人,愤怒地出来了,才来到了正厅,才扶额闭目,压抑着怒气,此时见太子的口气,也是要饶了景家的意思,语气不是太好,“这往后,不管谁造反,都能得如此善终,景行就这么好,值得你父圣如此庇护,还有秦远洲,别以为本王不知道你和你父圣做了什么,怎么,连二圣子,烟雨政,烟雨宏,还有景司,都得饶?那所有反叛之军,是不是都得饶了性命,用温情感化?”
一席话说得景阁主和太子都沉默了,辅政王见二人神色,冷哼一声,甩袖走了。
景阁主叹了一声,“殿下,辅政王说得,其实也没有错。”
太子见他如此称呼,连忙起身,微微低了头,景阁主道:“她性子直了些,又实在是被人骗得厉害,这烟雨朝的安定,是她一生之所愿,谁,也不能动了这条原则,还请殿下不要见怪。”
太子直接跪了下去,“父亲,念知道,娘没有错。”
景阁主起身,重重叹道:“殿下和圣上,也无错,作为景家人,臣谢过圣上和殿下的仁慈,大哥去遥州,确实是唯一两全的法子,至于景司和大嫂,你们自己裁决吧,臣和夫人,去南边接宁宝。兵马都给你留在圣都。”
景阁主说完,就要走,却听得太子说道:“念去南边,父亲和娘,不能离了圣都。”
景阁主回头看他,“我们也避一避。”
太子却直接拒绝了,“圣都如此动乱,景家又牵涉其中,您和辅政王若是再避开,岂不是让天下人心更乱,念走得,但是您和辅政王,得留在圣都,安天下人之心,安朝堂,安天下军团的心。”
景阁主思索片刻,又叹了一口气,“我去与她说。”
太子跪道:“谢父亲,谢谢娘。”
“本是太平年,如何多事秋?”景阁主边走出去,边叹道。
太子这才起身,想到种种,更是压抑,带着阿寻,急急走出去,亲自将二老送回了辅政王府,才回了太子府,胡乱睡了,第二日,又早早去了早朝,早朝过后,随着父圣到了后宫,父子二人,说了许久的话。
太子将昨夜之事都细细说与了父圣,圣上看着域图,也陷入了深思,“辅政王夫妇既然回来了,就昭告天下,庆遥州之立,颂扬辅政王夫妇,太子妃,靖北王,还有温城主的忠勇。二圣子……三日后,斩了吧,传信给景宁,梧州二圣子府,满门抄斩。”
太子应了,“烟雨政父子呢?”
圣上沉默片刻,道:“对外说,烟雨政父子是为了平二圣子之乱才死,世人会信的。”
太子自然早已知晓父圣会有此决断,所以一直以来,各方都尽力压着了。
“烟雨政,烟雨宏,赐自裁以谢罪,满门秘密斩杀,景司······景少夫人和孩子,如今在何处?”圣上问太子。
太子回道:“景宁已经将人送到了岭南景府。”
圣上深思良久,才道:“景司和姜夫人,赐自裁,不迁怒景家,至于景阁老,准允他的请求,伤好后,送去遥州。”
“是,儿臣去安排,”太子回道,又想到景司的夫人和孩子,想到了太子妃去了梧州,提道:“把景少夫人和孩子,送到梧州景老太爷那里吧。”
圣上想了想,允了,又问内官,“景少夫人品性如何?”
内官赶紧回道:“景小大人和少夫人感情并不和睦,在临海,也是分院住的,少夫人品行都不错,那孩子,也被教养得很好,只是一直不得景小少爷的喜爱,日子过得并不好,这也是太子妃将人护起来的原因。”
圣上点了点头,“既如此,送到梧州吧,景家如此剧变,朕担心景老太爷受不住,景阁老去了遥州也牵挂,景阁主心里,也怕是不好过,派人送去梧州,让太子妃安排吧。”
圣上说着,又想到什么,叮嘱太子道:“你劝住了辅政王和景阁主,父圣也劝一劝你,你的太子妃知道自己在做什么,你也不必去南边,你的人手都听她的调度,朕也派了不少人去,不会让她有事,圣都这里,千头万绪,你出面去办。”
太子要说的许多话,便再也说不出口,应了。
圣上不放心道:“不可如上次那般任性,她能预测烟雨政之心,早早将人埋在军中,又将沈风和季平川留在东城策应,与温淳儿联手,灭了一国,她的心智不在你和辅政王之下,你要做的,是稳定圣都,证明自己,有和她并肩的能力,而不是再一次任性。”
太子这才道:“是,父圣,儿臣知晓。”
圣上看着离去的太子,好一会,才拿出刚刚收到的那封加急的信件,看了片刻,让内官将身后的域图打开,那里,梧州和新境之地,甚至是西南,都有了新的记号,圣上也仿佛压抑着很深的愤怒,这天下,还是不是他的天下!
“圣上,不可动怒,太医说了,您得静养,”内官跟在圣帝身边几十年,自然知晓此时的艰难。
“派麒麟卫,绕过辅政王和太子,调动鞍山营,速速南下支援太子妃,令,去信西南境,让梁森戒备,并派第九军团支援,务必秘密行事,配合太子妃。”圣上吩咐道。
内官有些犹豫,“圣上,真不告知辅政王和太子?”
圣上握紧拳,片刻后,还是下定了决心,“不能再乱了,这天下,不能再动了,圣都,需要这场胜利,也能迷惑那边,配合太子妃,最好的是,悄无声息,只是,把陆星月叫来。”
内官自然懂,“是,老奴去安排。”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