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三章 入局
景宁来陆府的时候,瞧见陆星月和小竺在屋内说话,陆星月早已交代景宁来不必打扰,而且每次来都是直接去了书库。只是没想到这次景宁会来书房寻找自己,便将自己和小竺的话听了进去,景宁紧紧地抱着书册,见着里面还说话的主仆,也没有去打扰,而是特意掩了行踪,自己往书库那边去了。
去到书库的时候,又与一个小人儿擦肩而过,正是上次见过的,星月姐姐的弟弟,只是对方见她来,早已快速离去,景宁站在那里又半晌,才走进书库,换了些书,径直回了辅政王府。
回去的时候,却见到秦良依在王府门口徘徊,景宁看着秦良依,仿佛看到了相山的很多弟子,她与这些,明显格格不入,如今找自己,就像很多相山弟子看见自己时一样,眼神中都是崇拜和安心。景宁微微叹了一口气。
景宁从刚才听到星月姐姐的话后产生的那说不明道不清的失落感,却在见到秦良依的时候,突然有了方向,秦良依也看到了景宁,虽然对方是一个比自己小六七岁的人,但是看到少山祖的时候,秦良依的内心就充满了安定,她走上前来,又怕自己惹少山祖不开心,脚步就有些犹豫。
景宁拿着书,看着她的踌躇,只是微微一笑,“秦姐姐,你来找我?”
秦良依见她没有怪罪,才点了点头,“嗯,这几天休沐,无事,想来找少山祖。”
景宁想来对这样的事情见怪不怪,“走吧,随我进去。”
秦良依闻言,眼睛都亮了起来,跟着景宁进了玲珑苑,淳儿和项妈妈拿来了点心,两人就并排坐在玲珑苑里的树屋上,晃着脚,吹着秋日凉爽的风。
“少山祖,我想回相山。”秦良依想到要被大哥逼着学那些宫里的规矩,就为了自己去给圣后当女卫,心里就不开心。景宁突然也有点想念相山,但是心里,却更向往岭南大伯家。
“我要去岭南。”景宁说出来后,如释重负,如果娘亲和爹爹又不能陪在自己身边,如果星月姐姐和阿承都要各奔东西,如果念哥哥也那么千方百计地让自己去岭南。
“我能跟着少山祖去吗?”秦良依自从见到少山祖,心思就更不在圣都。
景宁看着秦良依,“你跟着我去干什么?你不是要进宫做女卫吗?”
秦良依也不知道自己到底要干什么,可是下山以后的种种不适,还是让她不喜欢,更不用说最后还要去圣宫当差,“我不想去。”
景宁看着秦良依,终于说出了自己想说很久的话,“我是小孩。”
秦良依也笑了,看着此情此景,解释道:“总觉得少山祖就是很安心的存在,对不住,是我自己不喜欢圣都的生活,见到少山祖,就像见到了师父,所以······哎······我还是先回去吧,大哥那里还有很多规矩要学。”
景宁也没有阻止她,却突然想到了星月姐姐说的,去东北境大概是九死一生的事情,那眼前武状元的秦良依,会不会是一个好的安排?相山的人护一个人去东北,还是绰绰有余的,“秦姐姐不愿意在圣都,可愿意去东北境一趟?”
秦良依不解,“东北境?去那边干什么?”
景宁想了想,“你回去问问你父母和大哥,是否愿意你随着陆家嫡女跑一趟东北境。”
秦良依只是不喜欢圣都的生活,只是很喜欢修为,并不是代表傻,想到大哥一直的烦忧,少山祖还提到了陆家,自然是大哥之前也担心的事情,“好,问娘亲和爹爹没用,家里都是大哥管事,我去问问大哥。”
景宁让淳儿送了人出去,秦良依出了王府,便回了秦宅,径直去了大哥的书房,没想到却遇到了刚送人出来的大哥,送的人她也认识,是昨日对手过的烟雨宏,烟雨宏见她来,竟有些羞赧,脸红着先走了。
秦远洲看着自己的妹妹,一个头两个大,自己这边选边站都还没选好,可是圣室那边的人仿佛跟自己自动关联上似的,“你去哪儿了?”秦远洲心里烦闷,随口问了句。
“去了辅政王府,”秦良依见哥哥往回走,自己也跟着,见问,如实回答。
秦远洲回头看着自家妹妹,欲言又止,止又欲言,最后领着人去了书房,见她是有话说的样子,果然到了书房,秦良依就问出了口,“少山祖问你,答不答应我去东北境一趟,跟着陆家嫡女。”
秦远洲沉默半晌,看着自家妹子单纯的神情,突然觉得当年让人送到相山修行,可能并不是一个明智的选择,不管是小郡主还是自家妹子,都太单纯了些,可是如今从妹妹口中听说是小郡主的提议,内心又有了期待,或许自己的妹妹也可以如郡主一样好学,如今竟也能指点形势一二。
可是秦远洲还是有很多顾虑,过早地选边站,秦家就会成为出头鸟,但是秦家数代的教育就是,不当冲在最前面的人。
这也是他刚才委婉拒绝掉烟雨宏来提亲的想法。自家妹子他知道,还没到时候,而烟雨宏是圣室宗亲,又是军武阁副阁主,凭自己实力一步步踏上去的,自己妹妹太过单纯,他不放心,秦家就他和妹妹两个孩子,父母向来没有多少主见,都是受着太爷爷和爷爷的功勋庇佑,对于妹妹,父母和他想的一样,更倾向于招赘婿,他们护着良依一辈子的。
所以即使是烟雨宏这样的天之骄子,他也拒绝了,或者是,根本想都没想,就拒绝了,也没打算让良依知道,烟雨家可不是谁都能进的,更何况烟雨宏这样的人,这样的大家族,家宅太深,自己妹妹进去,他和父母便再也护不了她分毫,自幼在相山长大的人,又如何在大家族中生存,所以秦远洲才让她考武状元。
想到此处,秦远洲又想到圣上赐给武状元的宅子,正想着今天与妹妹商议一下如何翻新装点,没想到妹妹又去了辅政王府,还带回来这么个问题,看着她感兴趣的样子,就知道送往圣宫当女卫并不是她喜欢的事情,不过是不想让自己担心罢了,可是如果答应去,那就是正式脱离了世家的范围,要与陆家绑定,接下陆家留下的烂摊子,为圣上做事情了。
“大哥,我可以去吗?”秦良依见大哥发呆,有些着急。
秦远洲回过神来,看着妹妹,“你想去吗?”
秦良依看着大哥的神情,却被大哥打断了,“不用看我,你自己的意思呢?”
秦良依想了想,“大哥若是为了我好,才让我去圣宫,那良依更愿意在宫外,一是你教的这些礼仪,我是真的一点也不喜欢,二则,我若天性如此,怕去了圣宫,倒惹来杀身灭族的祸来,那还不如让我跟着辅政王府讨差事,最好是跟着郡主的差事······”
秦远洲越听越好笑,还跟着辅政王,还跟着郡主······秦家不过是一个小世家里的一个旁支,自己就算再善于经商,也终究无靠山无底气,那辅政王府是这么好攀附的?他生怕自己的妹妹得罪了人自己还救不了。
“行,我想想,你先回院子,”秦远洲还是不确定,他不知道哪边是适合妹妹的去处。
秦远洲叹了一口气,到了自己院中,让下人备了些酒,独自喝了起来,正喝着呢,就感觉身边多了一个人,这人,秦远洲却认得,虽然此人很少在圣都,但是凡是见过,便不会再忘的,秦远洲赶紧起身,行了大礼,“草民拜见辅政王,辅政王安。”
“起来吧,秦小公子,”辅政王让人起了来。
秦远洲起身,有些紧张,“不知辅政王如此来,是为何事?有何吩咐?”
辅政王没有说话,而是打量了一下这院子,然后才道:“有时候怕这怕那的,反倒什么都守不住,你为了妹妹,可如今她已是武状元,你若还是如此畏首畏尾,崔家可不会仁慈,毕竟别人不知道,那崔家可是知道水路这条线背后,到底是谁在掌着。”
秦远洲闻言,就已经跪了下去,“辅政王······”
辅政王此时来,就是为了收人的,所以也直接,“你们秦家之所以能掌水路这么多年,不过是陆家当了名头,陆家承过你们秦家太爷的恩,所以也从来没有挑明过,不然,就你秦家,能瞒着崔家掌了那一条水路?”
辅政王这些话,彻底解了秦远洲自接手秦家以来的疑问,为什么两边都没有动秦家这条最赚钱的水路线,原来竟是陆家为了报恩,难怪爷爷临死前,还叮嘱自己,以后水路若是被人动了,可去找陆夫人,如若是陆家想要,秦家得亲自奉上,只是没再交代详细,爷爷就去了,至于父亲,一个久在南方边境又不擅长这些的人,更不知其中弯弯绕绕,祖父索性越了父亲,将秦家的生意都交由了自己打理。
之前陆家夫妇出事后,那条线路还是风平浪静了一段时间,只有最近才渐有风浪,所以秦远洲才没有陪着妹妹去晚宴,如今更是被这些变动弄得束手束脚,“原来竟是一直受陆家恩惠,远洲接手时间仓促,并不知道前情,实在惭愧。”
辅政王早知实情,并没有太惊讶,“你若有疑虑,可去水政司详查。”
秦远洲连忙否认,“草民也有些疑虑的,这也是唯一解释得通的。”
辅政王看着眼前的人,若不是自己女儿和秦良依比武,若不是秦良依武状元这个身份,倒是会忽略秦远洲这个人,但圣上不会让秦家被忽略的……秦父的那个将军,她与圣上商谈过后,自然知道是如何得来的,辅政王微微叹息,秦父忠憨,对妻子儿女极好,但不善于这些,不过没想到倒生了个这么通透的儿子,尤其是连陆星月都赞扬过的,之前没注意,不过此时恰好,也不晚,“那你便知本王来此的目的。”
秦远洲何其聪明的人,今日喝酒,也正是抉择的关键,就像辅政王说的话,踌躇不前,左右摇摆不定,束手束脚,辅政王这一来,便什么都清明起来,“草民知晓。”
“知晓,那可愿意?帮陆家一把,陆家嫡女已经决定前往东北境,你觉得自己的位置在何处?”辅政王也要试人一试。
“草民会留在圣都,与陆小姐配合好,”这些秦远洲早已想过,也盘算过无数次,但一直受困于秦家的身份,才没有去摆弄这些抱负,但是私底下,也是盘算过的,自然知道如何做才能与崔家和其他世家对抗。
辅政王很是欣赏,又想到他最在乎妹妹秦良依,便道:“听说烟雨宏来提亲了?”
秦远洲知道辅政王要打听妹妹的事情,倒也刚好看看烟雨宏是不是奉了辅政王或者圣上的令来招揽秦家,不过想了想,又自嘲一笑,秦家还没有重要到需要这两位动心思,但此时······用秦家却也是最好的一张暗牌,“是,世子来,是探寻我们家的意思,主要是看看良依的意思,只是,良依一直在相山,心思单纯了些,草民也不想······也不想妹妹去那样高门·······”
辅政王颇为赞许,“嗯,如此想,是真的为你妹妹着想,若是寻常人,早就恨不得攀上这样的高族,不过,本王在要用你之前,也帮你探寻了些,烟雨宏只跟母亲透露过来秦家,魏夫人最是良善,也未向其他人透露,只是让儿子先来探探你们秦家的意思,又担心秦家长辈不给良依自由,所以才找了你探听,更是让烟雨宏自己上门问询,都是要护着良依名声的意思。”
秦远洲听着,放心了些,想起自己之前对烟雨宏的敌意,倒有些不好意思,“是草民小人之心了。”
辅政王笑了笑,“也不怪你,原本就是他们应当的,良依心性纯善,本也不适合一般的高门大族,但是烟雨宏那孩子,倒是不错,若二人有缘,烟雨宏也必然能保得了二人的小家,你也别钻牛角尖,未来,看二人的缘分就行。”
秦远洲没想到高高在上的辅政王对秦家这么了解,了解得还这么及时,心内感激,就像终于有长辈为自己和妹妹筹谋一样,“是,草民知晓,那如今······良依说想去东北境······”
辅政王皱了皱眉,“为何?怎么想去东北境?不是去圣后那里当女卫吗?”
秦远洲有些疑惑,但片刻想明白,或许那是郡主和良依的随口一说,但也不想瞒着辅政王,“今日良依去了辅政王府找郡主,回来后说自己想去东北境,护着陆家小姐。”
辅政王眉头皱得更深,没想到自己和女儿还撞在了秦家这里,但是想到景明昨晚回来说的太子和女儿的对话,便也想明白了些,“郡主从小也是在相山,与良依一样,对这些并不是很懂,秦小公子不必为难,良依的去处,你们兄妹二人自己决定。”
秦远洲又松了一口气,但想到此时心绪的变化,和妹妹之前的对话,问道:“可是此去东北境,九死一生,良依的身手,倒也适合去一趟,秦家既然决定要踏进来,也要做出一些安排。”
“既然知道是九死一生,怎么,此时倒舍得妹妹了?”摄政王疑惑道。
秦远洲摇了摇头,“也不是,之前为妹妹寻了容后身边女卫的差事,可是看妹妹的意思,是不愿意去的,但是若无故不去,只怕违了圣意,她若实在不愿,能跟在陆小姐身旁,既能学些东西,也能护着人,这趟差事也能让圣上开口放人,也是好去处,至于危险,既然踏进来,往后便都是危险,逃避也不是办法,更何况她有武艺伴身,若陆小姐都敢去,良依也能去。”
辅政王倒多了很多赞赏,“也是,总是要放手的,良依若真的不愿意去当女卫,那用我女儿去抢人,自是最好。”
秦远洲再拜谢过,“如此,秦家愿入此局。”
辅政王点了点头,“既如此,也得有这个本事和能力。”
秦远洲坚定道:“草民定不负所望。”
“此时不宜站队分明,对外,也只是做出你拿良依没有办法的样子,你该知道如何做,”辅政王点到为止。
秦远洲何尝不知,“草民知晓,日后与陆府的联系,就在码头十七号站口。”
辅政王再次欣赏地点了点头,“嗯,是不错,且看你如何行事,至于良依的事情,你兄妹二人自己做好决定,决定了就让良依去找郡主,用郡主的路子,自是最好。”
“是,草民谢辅政王。”
辅政王见该说的说完,又听得他院外有人来,便先行离开了。
秦远洲深拜了一下,听见院外妹妹的声音,忙站起来,回到桌前,继续喝酒,片刻,秦良依便走了进来,“大哥,我想好了,我不想进宫。”
秦远洲并没有太奇怪,看着明显眉眼都舒展开的妹妹,摇了摇头,“确定了?”
秦良依自然是更愿意自由在宫外,“嗯!”
“那只有求小郡主,让你去东北走一趟了,只是宫里是已经定了的差事,对外,你只说是自己想去,哥哥我还得在人多的地方对你说些狠话,不然圣宫怪罪秦家,家里就很难在立足圣都了。”秦远洲循循善诱。
秦良依自然也依着,“好,都听大哥的,只要不进宫。”
“可是,”秦远洲还有最后一丝犹豫,“东北境这一路,必定危险重重,你确定要去?”
秦良依却一点也没有怕,“没事,大哥,你不知道吗?我很厉害的。”
秦远洲喝了一口酒,便答应了她,让她明日再去找小郡主,自己回到书房,细细想了一夜未睡,第二天,又早早地去了码头,在那里,果然遇见了早也等候多时的陆家小姐。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