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五章 归途
景宁打坐完毕,收了诀式,见念哥哥还睡着,轻轻地打开了车帘,见已经出了新城境,又看了看天,还好,近日并不是什么易变的天气。可是景宁总是不安,这种不安,从出了新城就一直隐隐约约。
所以才打坐收心,顺便提高一下警惕,景宁放下车帘,静静地看着他睡觉,大概昨晚没怎么睡,今天又走得这么急,所以此时困成这样,即使到了此刻,景宁都还觉得不真实,念哥哥······阿念,阿念怎么会来找自己,还那样出现在了战场上,若是······
还好没有若是······还好······多幸运!
感谢上苍!念哥哥···阿念,阿念,阿念,正好好地在自己身边。
阿念,我们一起回圣都。
正在许愿的景宁,不期遇上了一双刚睡醒的眸子,下一刻,那嘴角笑意绽开,将人揽下,拥在身旁,“阿宁,也睡一会。”
“嗯,”景宁乖乖地靠着人。
“阿宁,我睡了。”困的人终究还是要再问一问。
“好,睡吧,我就在你身边,”阿宁哄着人,“阿念,我一直在你身边。”那嘴角笑意更浓,渐渐再入梦,梦里,那日夜思念的小小女子,也在。
一行人到了下一城,阿寻早就安排好了一切,刚入城的时候就已经贴着马车说了,景宁看着还在熟睡的人,想不通,想不通,她一路忐忑,他睡得也太过分了些。
烟雨念觉得自己是被一只小鸟啄醒的,事实也是,渐渐清醒的时候,就感觉是阿宁在亲自己,在脸上胡乱亲着,烟雨念笑出了声,继续装睡,看她能亲多久,可是对方显然知道他何时醒了,躺在了他的胸膛上,抱怨道:“阿念,我亲累了。”
烟雨念更是忍不住清笑出声,懒懒地顺着她的发,“到了吗?”
“嗯,阿寻说快到官驿了,你得醒了。”景宁起身,将他也拉了起来,“睡好了吗?”
烟雨念伸了个懒腰,最后控制着力度倒在她身上,一身舒适,丝毫没有赶路的局促,“这法子好。”烟雨念看了看身下的软被,“来的时候没想到。”
景宁有些心疼,长途跋涉,这是念哥哥第一次出远门吧?还是偷偷摸摸的,回去舅舅还不知道怎么罚呢。想着,便细心地替他整理了冠发,将人扶起来,在旁侧坐好,收了盖的被子,又为他套上了披风,将垫的被子,隔灰的席子都叠在了一旁,从角落拿来了靴子,又让还迷糊的人穿上,这才呼出一口气,大功告成!好像是第一次照顾人!本来可以交给阿寻,但她也想学着阿念照顾自己的样子,照顾他。正感慨间,脸侧有湿润的触感,然后肩上一沉,是披风,脚下一暖,哦,自己忘了穿了。
“主子,到了,”阿寻在外说道。
这马车虽然宽敞,但是高度有限,烟雨念只能半起身,整理了整理衣裳,又转过来为她整理好了,这才牵着人下了马车。踩在地上的时候,觉得还是有些晃动,看了看这处的官驿,倒还可以,牵着人进了去,因为提前做了清场,官驿里和官驿的这条街,都是没人的,一切都是为了圣太子的安危。
阿寻和淳儿看着,知道圣都的防卫还没下达到这里,因此叮嘱了护卫和神翼军,务必严加防守。连饮食住宿都分四批次,两轮补换。到了驿站,烟雨念首先收到的,却是阿寻递上来的不少公文,还有圣都来的第一封信函,烟雨念只得坐在书案前先处理这些,阿寻守在一旁,暗卫自有自己的守卫之处。
景宁和淳儿稍微收拾了一下,亲自去监管了饮食,又试了毒才放心拿到了太子的房间,景宁还是不放心的每个都尝了一下,连汤也喝了一口,正尝着糕点的时候,身子却被人从后面抱住了,“阿宁,放心,没事,不要这样吃。”
她身上换了衣服,不再是早上他亲手为她穿上的华丽裙裳,而是类似江湖侠客穿的衣服,跟那些暗卫一个路子,腰间换了她最顺手的那把短刃,这把短刀,烟雨念在新城城府的时候,都一一把玩过。
她按住他的手,知道他是对这身衣服有意见,放下银筷,任由他抱着,将额头抵在他下巴处,倒也刚好,念哥哥好像也在长高,很高,她怎么追也总是矮一些。
烟雨念感受着她身体的微微颤抖,不解,“阿宁,怎么了,你在担心什么?”怀中的人转身,他将人抱得更紧,阿寻和淳儿已经识趣地转身,守在了门口。
竟还有微微抽泣,烟雨念安抚着她,“阿宁,不怕,没事,阿宁,我在。”
“念哥哥,我就是后怕,想到了战场那里,想到了你这一路可能遇到的所有危险,”景宁尽量控制着自己的心绪,“我就是,怕。”
烟雨念闻言,心疼地安抚着她的背脊,软语相劝,“是有些后怕,可是,我遇到阿宁了啊,阿宁是我的守护神。”
景宁脑海中还是他在战场上的模样,还有这一路隐隐的担心,还有驿站紧张的气氛,并没有好多少。烟雨念继续,“如果这么多神翼军,这么多护卫,阿寻,淳儿,还有暗卫,还有飒沓如流星的阿宁都打不赢的人,那我也认了,阿宁都亲自护卫了,我觉得,很安心。”
好像好了些······
“我打得赢,”她在他耳边低语,“我保护念哥哥。”
烟雨念将人掰过来,替她擦了眼泪,“好,阿宁护着我,我饿了,你都快吃完了,我吃不够怎么办?”
景宁有些不好意思,挣脱怀抱,坐了下来,为他盛饭布菜,烟雨念一边坐下一边看着阿寻,欲言又止,还没说呢,脸被人掰了回来,还有她固执的话,“我服侍你还不行?”
烟雨念叹了一口气,只得接过,认真吃,见她撑手托腮,只是看着他吃,就要给她盛一些,景宁为难地摇了摇头,看着这满桌的菜,“确实吃多了,还有些杂······”
烟雨念哭笑不得,俯身过去,亲了亲那可口的唇色,“明天的早膳,和之后的膳食,都一起吃。”
景宁也觉得自己有些过了,但是没办法,就是才觉出念哥哥所处的危险,心疼后怕到没法控制,景宁乖乖地点了点头,“好,我等会再喝些汤。”吃了饭,洗漱,沐浴却免了。景宁见他要宽衣睡觉,总觉得心里不安,“合衣而睡吧,念哥哥,你睡里边。”
烟雨念并不争辩,很是听话地合衣睡在了里侧,景宁将短刃放在了枕下,合衣睡在了外侧,烟雨念还欲安慰她,没想到景宁非常正色地说:“念哥哥,我突然觉得不是我多想了,我直觉一直很准,这里还在新境,还有崔家残余势力,圣都的护卫还没到,这几站,最危险。”
烟雨念并没有反驳,他只是不希望阿宁这么累,可是知道也劝不了,“我也睡不着,白天睡多了,父圣信中说,要我去岭南,拜见大景阁主。”
“嗯,本来就是要去,”景宁也十分想念大伯和大伯母,“顺路,舅舅让你去干什么?”
“上次到岭南才知道军中还有机要衙门,”烟雨念有些怨念,“可是阿宁早就知道了。”
景宁忍笑,“是伯母惜才,不然,我也不知道,娘亲也不会告诉我。”
“阿宁是才?”
“难道不是?”
“很是。”
“念哥哥,你要不要睡会,晚上你睡,白天我再睡。”
“那怎么行?”
“无妨,到了圣都再休息过来就是了,或者等到了岭南,就不用这么紧张了。”
“好吧,我尽量。”
一会后,“阿宁,烛光亮着,睡不着······”景宁一指风过去,烛光熄了,身侧也多了暖意,他还是靠了过来睡,就像自己以往缠着他一样。
烟雨念是被一道寒意惊醒的时候,只是那道还没侵袭到他身上的时候,武器相撞的声音先响了起来,在他看清之前,床帘已下,不过片刻,床帘外一道重重的落地声,烟雨念要拉开床帘,却听得景宁的声音,“念哥哥,别看!”
烟雨念无奈,“阿宁,我早已看过血腥。”他自然闻得到那浓重的血腥味。景宁“哦”了一声,亲自为他打开了床帘,烟雨念先是看了看她,见她无恙,才放心,这才看到床脚躺了一个黑衣人,或者尸体,身下是不断流出的血。
“你的直觉没有错,”烟雨念起身,站在了她身旁,转瞬被她牵住了手。
“淳儿,是否需要我出去?”景宁并没有放松警惕。
“郡主不必出来,”淳儿得空回道,“军中之人。”
景宁想了想,牵着人到了门口,透过缝隙看着外面的情况,亲自看了,才放心,烟雨念正要说什么,就见着本来放松了些身体的人突然将自己藏在了身后,短刃朝着自己身后袭去,长腿却向她自己身后扫去,接着两道落地声,随着两道闷哼,而后便是更重的血腥味。
“哼,好计谋,还是这么沉得住气,”景宁并没有恋战,第一任务还是保护念哥哥。
“主子!”
“郡主!”
“外面妥当了?”景宁确认道。
“是!”是阿寻和淳儿的声音。
景宁没有说什么,朝着暗处道:“暗卫,护好太子。”
两道声音在暗夜中传来,也就在这一瞬间,景宁拍倒了门板,将烟雨念送了出去,“护好,暗卫不可信!”
阿寻和淳儿护住太子,其他护卫也围了过来。
而屋内,随即响起了打斗声。
阿寻和淳儿互看一眼,响起郡主说的那句“暗卫不可信”,背脊发凉,警惕地看着四周,也听着屋内的动静。不出意外,屋内与景宁对战的,应该就是烟雨念原本的暗卫。也不过片刻功夫,屋中就想起了先后两道惨叫的声音,阿寻和烟雨念还有些紧张,淳儿稍微好些,好像习以为常,见太子几次蠢蠢欲动,“太子没有功夫,还是忍住。”
阿寻闻言,脖子凉了凉,何人敢跟太子这样说话?反正他不敢,以前的淳儿也是不敢的,但现在的淳儿敢。烟雨念见淳儿如此淡定,才稍缓了些担心,但还是尽力透过夜色去看清里面的对战。那两道惨叫声响起后,烟雨念更安心些,那不是景宁的声音,正要进去看,可是景宁的短刃却飞了出来,本来安静的院中,一人突然跌落至中央,胸口有刀,脖子上还有一道银链,众人回头,猜测这人一直躲在大树上,以做最后一击,龟息之功甚是厉害。那人垂死挣扎射出的暗器都被阿寻和淳儿挡住了,有惊无险。
这银链本是景宁腰间的装饰,没想到也是武器,景宁并未收银链,而是向后一扯,顺势废他的武功,也顺势敲落了他的几颗牙齿,这才收了银链,扔给了淳儿,淳儿熟练接过,看着疑惑的阿寻,解释道:“清洗过后再用,郡主嫌脏。”
景宁看了看被人护得很好的太子,给了他一个安心的笑,这才四处看了看,确定安全了,才看着地上的人,“崔家的死士?”那人忍受着极大的痛苦,却还是什么话也不说。
“这样的功夫,几年前倒见识过,那时候,他们还有自己的主子,可是,此时崔家叛国通敌,你们还替崔家杀人,这么忠心?”景宁并不着急。果然,说到几年前的时候,那人身子一抖,抬起头来看她,“你知道什么?”
“我知道的,可比你多,比如你前主子的埋骨之地,你这身功夫必要一人喂你招法,那必然是同样的练法,喂你招法的人比你小些?我想想,好像死的时候喊着的,还是‘兄长救我’,”景宁缓缓道。
那人目眦欲裂,“他死了?”
景宁并无多大情绪变化,“是,当年,崔仕和崔砚,还有被崔砚带来的所有死士,都死了,可是,他们拼死为你主子夺的,并不是光明和荣耀,而是一己私欲,可惜了,崔家是真的有钱,这么好的身手,只能为崔家做脏事,白费了一身功夫。”
那人的气就那样散了开来,“那如今,你又想知道什么?”
景宁摇了摇头,“我已经知道了,崔家死士只有崔家人可以调动,如今崔家剩下的还逃脱的,只有崔盈一人。”景宁说完,还颇有意见地看了烟雨念一眼,你看吧,就说了崔盈要抓住。太子也有些无奈,并不是不想抓住,实在是崔家势力盘根错节,两朝镇压都还有如此实力。
那人怔愣片刻,而后便笑了,看向了自己胸前的短刃,利索拔出,就要再刺,被一枚暗器挡住了。那人看向暗器来处,不解地看着她。
“当年他太小,我们没有伤他,喂了他失忆之药,不出意外,应该是还活着,”景宁冷冷地看着他。
那人眸中有某种光亮,看得景宁皱了皱眉,“你知道我不必骗你。”
那人点了点头,“我知道。”
景宁走过去,点了他几处穴位,“你接下来说的话,决定了这次事情结束后,你是否还能见到你弟弟。”
那人飞快地点了点头,“谢郡主,谢郡主!”
景宁又笑了,“也知道我?所以她的目标不仅仅是太子?”
那人忙道:“是。”
景宁皱了皱眉,看了看阿寻,“带去偏室,详查。”又看了看围着的护卫和神翼军,吩咐吴七,“配合阿寻,将这些护卫都查一查。”
那些护卫你看看我,我看看你,配合地放下了兵器,景宁看着,总算心里舒坦了些。
景宁走过去,将短刃给了淳儿,“换个院子。”
淳儿领命,先让人去安排了,景宁还是有些后怕,牵着人,靠在一处石墙处,等淳儿安排好。
烟雨念看了看相握的手,也理解了她说的那种后怕,不是对这件事情,这次暗杀,他没有丝毫害怕,这么厉害的景宁在身边,他根本没有害怕,可是她与那人的对话里,却说了几年前的事情,也是崔家的暗杀,可是他不知道。他想将人抱进怀里,景宁看了他一眼,不让,“还得警惕些。”
烟雨念想了想,便自己转身过去,俯身过去抱住了她,自己面对石墙,还贴心地将她脑袋从颈项间露出来,“这样可以吗?”
景宁清笑,“嗯,可以。”
“对不起,圣都无用,放走了崔盈,”烟雨念还记得她那幽怨的一眼。景宁皱了皱眉,“她对你执念很深,到了此时,还能调动崔家死士,就不是一般的闺阁女子。”
“崔墨南下后,崔家是她主事,”烟雨念替她分析着,“这些年,也确实对我有很多接触。”
“有接触?”景宁语气不善。
“不是那种接触,就是总是在不同场合出现在我面前,”烟雨念赶紧解释。
“怎么,不心动,崔家小姐难道不好看?”这吃醋的语气。
“不知道,没认真看过,”烟雨念实话实说,“本殿下都忙得要死,那些场合都是不得不去,还得天天牵挂着那个来了南边就再也记不起我的小没良心的在干什么,本殿下很累的。”果然听得她的笑声。
“阿宁?”他欲言又止。
“嗯?”景宁应着他,却没有听到下文,猜测道:“几年前的事情?”他点了点头。
景宁想了想,“跟娘亲有些关系,我听了娘亲的意思,就没跟你说,好像跟舅舅也有些关系,娘亲不想让舅舅难过,我已经去信,爹爹和娘亲这次应该会先到圣都,再去新境,到时候,问娘亲的意思行不行,好像对他们很重要,不过跟咱们没关系。”
景宁轻轻拍了拍他的背,以示安慰,“等娘亲告诉了舅舅,我再告诉你,而且,我总觉得,娘亲也瞒着我什么,等娘亲告诉了舅舅,我听全了,再告诉你,行不行。”
烟雨念亲了亲她的耳侧,“好,那些死士······你当时可有受伤?”
景宁摇了摇头,“没有,何况当时还有爹爹和娘亲,我娘亲额,能让我受伤?”
烟雨念无奈笑了,“那就好。”又想到景阁主,“你爹爹也不会武功啊。”
景宁一笑,“你也不会啊。”
“那你嫌弃我吗?”烟雨念想到她刚才的飒爽,不慌才怪,他的阿宁这么好,最不属于她的地方,就是那四方的宫墙,正如萧权说的那样······回答他的是落在颈侧和脸侧的无数亲吻,是她在马车里新学会的表达,“不会,喜欢,最喜欢,念哥哥最好,最好!”最后那声强调,信誓旦旦,直抵人心。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