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十三章 坠落
秦远洲在定北城的城墙上见到陆星月的时候,看到烟雨宏带着残军狼狈逃回来的时候,就知道自己和二圣子和姜家已经输得太过彻底,她此时应该在东城,守着东征海军的粮草和武器,等尘埃落定的时候,她终将会被折断翅膀和所有的骄傲,会属于自己,这个女人,他得不到她,看不透她,连走近她的身边,都是奢侈,可是,她是世间最柔媚的女子,有着世间最媚最柔也最聪颖的眸子,令他的欲望喧嚣到再也不能压抑半分,他要将她碾碎,把她的每一分血肉和媚骨,都放进自己的身体里,他要让她知道他不得的痛,知道,他的爱意。
她不该出现在这定北,可是她出现在了定北。
她的身旁,是秦良依和一双儿女。当年懵懂不知世事的妹妹,终究还是被裹挟进了由无数人的欲望编织而成的网里,再也回不了她仍旧心心念念的相山,更何况她的身后,站着的,是她苦苦不得为师的师父,就这一步,就这一步错了,以为天衣无缝,以为最安全的定北,以为她定然无恙,以为烟雨宏会教会她人心,可想来,他什么也没有教。想来,是太子妃从相山调过来的人,太子,太子妃,陆星月,甚至是比他幸运的烟雨承······
陆星月的那个男宠,并没有拿着陆星月给的遣散费在明月国潇洒,而是受了世间最残忍的折磨,最后灰飞烟灭在最肮脏的臭水沟里。
烟雨承······那个如他一样仰望星月的人,却得了陆星月青睐的王,也会是同样的下场,可是,终究是输了,那些人,终究还是高高在上的天之骄子,他们输了,可是,是哪一步,错了呢?
还是,步步皆错?
秦良依看着城墙下的哥哥和夫君,一个本该在烟雨朝的南方,守着烟雨朝的安定,一个本该东去支援东北境攻打皈厌国,她看着丈夫那熟悉的身影,熟悉的眉眼,虽狼狈了些,可是她知道,是自己的丈夫,可即使陆星月早已怜悯地告诉了她所有事实,即使陆星月告诉了她,如果自己的丈夫和哥哥能因怜惜自己而放下武器的话,自己和孩子都可以随着师父回到相山,成为师父真正的弟子,可是秦良依还是没有听明白。
她不懂,年复一年里,烟雨宏对她的好,待她的真诚,一点一滴,走进她的人生里,相爱,成婚,生子,细细分享给她的所有事情,比如她最爱听的太子和太子妃,那些守护,那些爱意,怎么就,怎么就,是眼前的结局?
哥哥要什么?
秦家要什么?
已经是军武阁最显赫宗亲的烟雨宏,要什么?这些年所有的欢乐和温柔,所有的相守,难道,不够吗?他把自己留在这尘世,留在这定北,怎可在所有幸福的背后,瞒着她所有的实情······
秦良依看了看身后的师父,其实,还不是她的师父,她武艺超群,陆星月要来夺定北,定然要找武艺高强之人,但是能调度相山的,请得出自己的师父的,只有少山主······秦良依看着师父眼中的冷漠,想起当年少山祖说的话,或许,当时不该有执念的,应该答应少山祖的建议,直接进内门修习,远离这尘世······
可是,那年,终究是随着陆星月来了东北,最后又随着烟雨宏来了定北,留在了定北······
如今,秦良依深深看了依旧冷漠的师父一眼,才再看回眼前的一幕。
“良依,不必担心,大局,已定,”身旁是陆星月的安慰,“你们秦家,圣上不会太过责备,至于烟雨宏,在定北的时候,还是心软了,没有造成大错,回来,也只是来看你和孩子的,但他们这一支,大概是终生监禁,都会活着的。“
秦良依嘴角一丝苦笑,问道:“既然要起事,又为何会心软?”
陆星月看着城楼下不成样子的兵马,冷笑道:“他爹都不敢对阵辅政王,他岂敢?”
秦良依也听她说了不少,知道了很多事情,“辅政王不是坠落在皈厌国的海里了吗?”说完又想明白了好些,“也是,若没有这道消息,二圣子和他们,又岂敢那么轻举妄动?少山祖,太子妃,可也会有我一样的结局?”
陆星月皱了皱眉,不知她为何会在此时说起这话,因此一时倒不知道如何回答,犹豫间又听得她问:“少山祖,可会被男人骗?”
陆星月看着她的眼睛,懂得了她内心的煎熬,看了看城下那狼狈之人,到此时,依旧没有只言片语,“他或许,也是想守护你······”
秦良依苦笑,“若是如此,定北,也是够的,烟雨宗亲的权力,和我与儿女的安宁,都压不住的野心,你说,有几分真心?陆小姐,我护送过你一路,知道你聪明绝顶,也一直羡慕你,可如今,我竟然,好像也看懂了许多事,你说,他们这些人,各有各的欲望,一盘散沙,如何能赢,我的夫君,竟然比我还愚蠢······”
“秦姑娘······”星月有些不忍。
秦良依愣了愣,才道:“好久无人唤我秦姑娘了,谢谢你,陆小姐。”秦良依说完,好一会没有再说话,只是看着城楼下的人。
烟雨宏自始自终,都是看着城楼上的妻子和儿女,隔着好远,仿佛看得到,又仿佛看不清,隔着山海雾障,怎么也找不到出去的路,没有解法······
秦良依看向一直沉默的师父,还是那个满脸冷漠疏离的老头,道:“这么多年,还是不能唤您一声师父吗?”
耒祖沉默地看着眼前的人,许久,在秦良依都要自嘲一笑的时候,才微微点了点头。
秦良依本来已经放弃,但是看到那几乎可以忽略不计的点头的时候,终究带着几分苦涩的笑了出来,嘴角的笑意,看得陆星月心疼,连耒祖都有几分动容。
“只是,可惜·······”这句话,是秦良依说给自己听的,就连耒祖都好像没有听到,秦良依看了看自己的两个孩子,嘴角的笑意少了很多苦意,只是,这笑意也没持续多久,脸色又被浓浓的寒霜遮盖住了,秦良依看着有些距离的陆星月,又看了看站在孩子身边的师父,走了过去,认认真真行了拜师礼,抬起头来时,用了内力说话:良依既然已是徒儿,师父可否答应良依一个请求?
耒祖并未回答,只是看着她。
秦良依心中已有决断,跪在那里,继续道:良依不回相山了,可否请师父带着我的两个孩子回相山,传授武艺,也教世间谋略,不似我,终究看不透这世事。
耒祖终于回了:少山祖的意思,本就是带你们母子三人回去,你为何就让为师带孩子回去?
秦良依沉默片刻,看向了城楼下那人,方回头道:我已入了尘世,回不去了,但把两个孩儿,托付给师父。
耒祖还欲说什么,但是这个唯一成了他徒弟的人,却止住了他,道:“还请师父带着我的孩儿们先离开,这些,都是俗世的事情,师父不必沾惹,我也不希望自己的孩子沾惹。”
耒祖意味深长地看了一眼自己的徒弟,便转身抱了两个幼子走了,消失的速度和身影,震惊了很多人。
陆星月更是诧异,还意味深长地看着秦良依,“秦姑娘,何不跟着你师父一起去?他们的结局,你其实也不必参与。”
秦良依看着陆星月,道:“星月,你很好,我也不差,所以,我的人生,轮不到你来说话。”
陆星月看了她片刻,嘴角一丝冷笑,“那倒也正好,只是,这是你的选择,不要后悔。”
秦良依并没有再说话,而是站在城墙上,看着城下的人,烟雨宏与她对望,他早已看见有人带走了孩子,知道是她许可的,去处自然没有问题,如此,也便只有她与他之间的事情了。烟雨宏看向身后,是仿若地动山摇般的行军声。
陆星月也听见了援军的到来,从身旁人手中拿了箭矢和弓弩,看着楼下的人,道:“秦远洲,我弟弟在哪里?”
秦远洲闻言,皱了皱眉,消息传来,他藏匿陆星遥的地方早已经被陆星月找到,“青州宿苍道观,你没有找到吗?”
陆星月心下一凉,看着楼下的人,心中更有恨意,“那里,没有。”
秦远洲心下疑惑,那个孩子只是掣肘陆星月的棋子,他知道她的底线,而且已经到了此时,他没有必要再去骗她,“我随你去找他。”
陆星月沉默了片刻,两人隔着高墙,陆星月终究拿起了弩箭,对准他,“你知道,他是最无辜的人。”
秦远洲并没有躲,而是看着她,“我知道。”
空气中有箭矢的破空声,陆星月很想杀了秦远洲,但是圣上有令,秦家人不杀,更何况,弟弟的行踪也确实需要他的消息,但是,这并不代表他会安然无恙。陆星月只是想伤他,所以自然也懒得理一旁的秦良依,任何人都能看得出来,她手中的弩箭并不致命,更何况是她,或许弩箭都到不了秦远洲的眼前。她感觉到身旁之人的异动,回神时也知是秦良依飞身接住了那支弩箭,众人都还没有反应过来,以为她会借势回来,或者是借势下了高墙,但是直到那身子落地时,发出沉闷的声音,在场的人才惊觉刚才到底发生了什么,就连陆星月这样毫无修为的人,都仿佛听到了骨头碎裂的声音。
烟雨宏飞身下马奔袭而去,也没有来得及,他以为,她会顺势而下,她会来问自己,问许多问题,要许多答案,可是,他没有想到,她的答案,这么决绝。
“良依!”烟雨宏早已飞身过去,跪在她的身旁,看着不断渗透进泥土的血液,早已肝肠寸断,想伸手,却不知从何抱起,怕伤了她,只一味地寻找她的受伤之处,可是心里的恐惧却不断放大,他知道,她是存了死志的,这样的高墙,对于普通人,是死地,但是对于良依,她即使在落地的那一刻,都有自救的机会,可是她没有,她没有。
在场的所有人都太过于相信她的实力,可是却低估了她的决心。也只有在这一刻,烟雨宏终于得到了那个他一直好奇的答案,良依到底是她哄骗来的,还是也是真心待他,若只是骗来的,一直对相山念念不忘的人自然可以随着师父回去,自然可以离他而去,不必如此选择,她是爱他的,如今,也是怨他的。
“良依!对不起,我错了!”烟雨宏面对辅政王的时候,都没有这么痛苦,这是他心心念念的人啊,是当年圣殿那里,就喜欢上的人,是这些年,相守在身边的人,那些家族的荣耀,烟雨家的子孙都想要的至尊之位,他突然不想要了,区区二圣子,岂能让他有那样的心思,他是烟雨家的人,不过是螳螂捕蝉,黄雀在后罢了,不过是,宗室不忠于圣上罢了,不过是成王败寇罢了,可这些,他都不要了······
“良依,”他终究抱起了人,那些鲜血越来越多,他心里知道大势已去,没有了回头的余地,所以抱起了她,他的良依眼里都是死志,他探了她的脉息,越来越弱,竟然是一点机会都没给自己留,“良依,我后悔了,见到辅政王的那一刻,我就后悔了,我没有造成太多杀孽,良依,我回来了,你为什么不等等我?我错了,我来赔罪了,良依,那些东西,我都不要了,可是箭在弦上,不得不发,很多事情,由不得我选择,除了你,我还有家人,他们······良依,你为什么不等我?你看看我,我后悔了!良依,我等你来骂我,等你来怨我,等你来恨我,可是,你不能不要我······良依!”
秦良依终究从黑暗里,听得了这些话,她终究看向了他,用最后的力气,道:“烟雨宏,你骗得我好苦······”
“良依!”烟雨宏小心翼翼地抱着人,朝着那大开的城门喊道:“叫医者!”仿佛回答他的话,城里真的跑出来了一位医者装扮的人,是熟人,是定北城府的府医,想必也是在城楼处,被陆星月送了下来。
秦良依的脸色却越来越苍白,越来越痛苦,声音越来越小,“你心有他求,又何必来招惹我?相山,如今也回不去了······”
“良依,我错了,那些都不重要,都没你重要,良依,再给我一个机会,好吗?我们,远远地离开,我陪你回相山,我陪你,此生都陪你,好吗?你再信我一回······”
秦良依的眼角滑落一滴泪,眼里都是被心爱之人所伤的凄苦和不甘,“如何敢再信你······我不要再信你了······”
烟雨宏看着滑落而去的手,和她缓缓闭上的眼睛,心中恐惧剧增,对着那跑来的医者道:“快些!”
那医者几乎是连跑带滚地赶了过来,秦远洲没有武功,离得又远,也终于赶来,看着躺在血泊里的妹妹,几乎是跪在一旁,“良依······”
不该是你,最不该的就是你······良依,你是哥哥一辈子要守护的人啊,良依,不该是你······
秦良依大概是听到了兄长的声音,眸子尽力地睁了睁,口中溢出一两个音,“哥······为······”所有的力气也在那一刻都散尽······
那医者看了片刻,才道:“夫人,去了。”
烟雨宏抱紧了她的身子,仿佛不敢相信,又仿佛失去了所有的生机······
秦远洲握住妹妹的手,悔恨莫及······
陆星月看着身边的侍女,侍女对她耳语几句,更何况还有医者远远的摇头,陆星月放下手中的弩,看着城楼下的人和残军,挥了挥手。
很快,无数的兵马绕开这几人,从两侧将秦远洲和烟雨宏带回来的人都团团围住,拿下后都绑了,在城外搭了营,重兵把守。
烟雨宏和秦远洲也都被抓了,关进了大牢里,两人都被绑住了手脚,烟雨宏更是被废了武功。
秦良依被陆星月让人带回了城府,在老管家的主持下办了葬礼,葬礼那天,陆星月将牢中的人接了出来,但也只是让远远的看着了,看完便将人押送回圣都了。
陆星月想到秦良依,想到她的两个孩子,又想到了自己的弟弟,便准备启程回圣都,接着秦远洲给的线索去找,但辅政王还没有来定北,她还得等上几天,便先传信到圣都,把消息都给了太子,让他帮忙找着。自己回了定北城内,等着辅政王来接手定北的事情。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