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九章 鸽肥
景宁很尊敬自己的大伯,因为他是一个才学渊博的人,也因为他,允许一切存在。他没有舅舅的专权,也没有谢无恙的守旧。作为师者,大伯也极其懂得因材施教。来岭南的第一年,景宁成为了景家家学的翘楚。
“景宁不错,才思敏捷,也吃得苦中苦。”大伯景行如是说。
来岭南的第二年,景宁与谢无恙逐渐成为景家家学的两派之首。“为何你的这边,只有女学生?难道狭隘到男女之争,拿我的最高去证明对方的错,拿对方的最低去论证自己的对?景宁走得狭隘了,比的不应该是男女,而是人的品性和修养,与男女有何关系,生而为人,当思进取。”大伯景行如是说。
来岭南的第三年,景宁的阵营里,不仅有女学生,还有男学生,那以后,谢无恙沉寂了大半年,还出去了半年。
“任何自以为是的绝对真理,都是偏见,谁先看得明白,谁先往前走。”大景阁主如是说。
来岭南的第四年,谢无恙出游回归,回了岭南,继续在景家学府求学,还特意进了宁府,与景宁相谈一盏茶的功夫,那以后,景宁和谢无恙终于能心平气和的散步回家。
“只有达到对方企及不了的高度,才会有真正的臣服,那以前,少说,多学,多做,往前走,走到他来仰望你。”大景阁主如是说。
自那以后,景家家学,便不再有阵营。
第五年春,谢无恙学成,被景行送往圣都,进了明镜司。
“他那样的人,适合明镜司?”景宁正在沙盘演练新的战术,有些好奇加意外。伯母姜夫人正研究着新境那边传来的军报,是的,姜夫人姜炎是新境大将之女,也是岭南驻军军帅手下的执笔,虽然后来因为生产坏了身子,卸了职,但是却被辅政王秘密聘为南方军部的机要总衙的执笔,当然,除了辅政王,大小景阁主和圣上以外,再无其他人知晓,机要总衙是辅政王整顿完军政后建立的军部纠察衙门,分为南衙和北衙,北衙景宁暂时不知谁在统领,但南北衙都由辅政王统领。
小小景宁本来是也不知道的,但是她对于军政的天赋,被大伯景行看得清楚,除了其他要学的东西,大伯又拜托了夫人教她军政之事,后来能知晓机要总衙,也是因为姜夫人有意培养景宁,也征得了辅政王和圣上的同意。
姜夫人把圣上的旨意和辅政王夫妇的回信给夫君景行看的时候,就见他又是一副早知如此的意料之中,姜夫人好几日没让他进屋······夫君好是好,就是太聪明······会显得自己很笨······
大景阁主正给夫人磨墨,闻言,笑看着景宁,他和夫人姜炎有一子,但早已独当一面,在临海那边。两人都是喜欢女儿的,这几年,有景宁在身边,也是了了这桩遗憾,“他这样的人,最适合明镜司,在明镜司,能接触各阁事务。”姜夫人看了看二人,继续回复自己的事情。
景宁将一个小人放在了一处,解了沙盘中的困境,依着大伯的话想了想,才道:“原来是为相之才······”
大景阁主和姜夫人二人闻言,对视一眼,都甚是欣慰,景宁果然通透。
“之前也不是如此打算,”大景阁主见墨汁已够,放下了墨条,边说话边走到沙盘这边,细细看了看,接着说道:“他若是走不出自己的桎梏,便最多去文渊阁的礼部。”
“他的桎梏?”景宁有疑惑,“他有什么桎梏?”
大景阁主接着点拨,“你这样的存在,便是他的桎梏。”
景宁深思片刻,才道:“他去云游那次,后来回来找我那次?”
大景阁主有终于有人懂的笑,那边的姜夫人没忍住,笑了出来,哎,终于有人懂她的无奈了。
景宁想了想,才道:“大伯真厉害,不过,这些年,我虽与他不合,但不可否认,他也真是一个好对手。”
大景阁主便笑了出来,将一个小人放在沙盘中的某地,看着变了脸色的小景宁,道:“等你回到圣都,会发现,他会是你遇到过的最光明正大的对手。”说完便出去了。
留下在沙盘上输的心服口服的景宁,和含笑摇头看军政的夫人,景宁从沙盘中的巧计回过神来时,又想到了大伯留下的话,又愣了半晌,好一会才叹了一口气。
“与其叹气,不如想想,自己要走什么样的路,是否要回圣都,”是伯母姜夫人的关心,“这些年,你可还要回去保护你的念哥哥?”
景宁走到伯母身边,坐在自己常坐的位子上,思绪就突然回到了小时候,圣都的记忆,好像已经很远了。自己在太子殿,也有这样的位子,念哥哥在旁边处理政事,自己就坐在一旁的位子上,那时候,好像什么也不懂,就是喜欢跟在念哥哥身后。
第一年的时候,有很多信,有很多礼物,后来自己越来越忙,很多时候不能及时回信······
后来,也不知道要写些什么······
然后,圣都的信,也渐渐少了,只有生辰的礼物·······
今年冬日的生辰,不知道还有没有礼物······
姜夫人本来是半引导半打趣,没想到孩子竟然安静了下来,又有些心疼,不过,当年她父母将人送到岭南,或许是正确的选择,那年少时的浅浅牵绊,哪经得起岁月的冷淡······更何况······
姜夫人任由她思索,也不打断,皱眉看了看手中的军报,五年前北部之乱安定后,辅政王夫妇就去了东边,东边诸岛果然不安分,这几年海上纷争不断,朝内圣室皇权和世家争斗不断,连新境那边的大业国旧部都不安分起来,抢了珍珠国北部,占据了不少城镇,有北上复国的意图。
而新上任的新境军帅,是崔家三爷的崔墨······夫君说过,崔家树大根深,即使当年长子崔仕意外失踪,失去了文渊阁之位,但文渊阁主还是归了世家云家的长子云三木·····从而导致上次的军部选人,崔墨上位,辅政王在东部,一时难以平衡······
景宁回过神来,见伯母忙于军政,自己心绪不宁,今日学业已完成,便告了扰,先回去了。
姜夫人看着远去的人,再次陷入了深思,十七岁······
景宁出了府,果然看到了淳儿等着,便一起回了宁府。回到府上,景宁吃了晚膳,再沐浴完毕,天幕已落,或许因为谢无恙的离开,或许因为今日想起圣都的心绪,景宁翻来覆去的睡不着,便拿了刀,起身去院子里再练了会刀法,淳儿醒来,陪着。
景宁耍完几套刀法,又练了会拳脚,心胸才开阔了些,看着陪着的淳儿,才问道:“淳儿,圣太子在圣都,一切都好吗?”一句话,惊得淳儿一激灵,也吓得淳儿一跳,因为淳儿已经好久没有听到郡主念起太子,而圣都那边的来信,也越来越少,去年,连信都没有了,只有生辰送来的礼物,而那礼物,都已不是郡主现在喜欢的······更何况,刚才,郡主说,圣太子······不是以前软糯的“念哥哥”·······
淳儿一时有些伤怀,对啊,怎么能一样呢,这些年,自己将郡主的成长一点一滴看在眼里,这样光芒万丈这样锋芒毕露这样畅快淋漓野蛮生长的郡主,哪有半分在圣太子身边软糯的模样?
更何况,如今的郡主,风华已盛,容颜倾世,不仅一身武艺,更有一身的智谋·······
她竟也觉得,或许,或许郡主本就不属于圣宫那样小的地方······
郡主应该和辅政王一样,有自己的世界·······
她本就不是池中物·······
而儿时对太子的依恋,随着岁月和时间,或许······或许已经无迹可寻······
景宁见淳儿沉默,又何尝不懂,淳儿在自己身边,也久不沾惹圣都的事情,“我困了,咱们休息吧······”
淳儿想说些话,可也没什么说的,这片刻犹豫中,郡主已经回屋歇下了,连灯都没有留着一盏。淳儿想着后院早已养得肥硕久不往来飞送的信鸽,也只得回屋休息······
早膳的时候,淳儿看着郡主顶着两个黑眼圈的时候,就知道那灯虽然关了,但郡主根本就没睡好,哎,淳儿看着食之无味的小主子,正要说些什么,就见郡主抬起头来,吩咐道:“淳儿,你去把织楼的人叫过来,我需要做一些骑装、简装和戎装。”
“啊?”淳儿有些没反应过来。
景宁也不解释,翻来覆去一整夜,心里还是不爽,也不服,也不甘,便下定了决心要去争一争,既然决定争一争,那边要将外界的事情理清楚,才能有闲心,去探一探真心。景宁虽然一夜未睡,但心里已经有定论,如此,才安排淳儿去办这样的事情。早膳过后,主仆二人便分头行动,景宁难得换了一身利索的衣服,扎了高高的马尾发髻,远看,倒像是一英俊少年。
姜夫人看到的时候,有刹那的惊艳。小侄女女装时,容颜已是惑人,如今这利索装扮,倒更有辅政王的英气和美丽,连及笈之年的发簪都是姜夫人亲自为她簪上的,姜夫人又如何不能懂她,想到昨日看着她背影萌生的想法,没想到这孩子今早一来,就给了自己答案。
“伯母,”景宁开门见山,甚是直截了当,“我要去军中。”
姜夫人欣赏地朗笑,“好,伯母为你安排,谢无恙有谢无恙的去处,你有你自己的去处,但你的去处,可明可暗,你要走明路,还是暗路?”景宁也没想到伯母也在等着自己,但是转瞬,也笑了,大伯和伯母这样的人,又如何看不透自己?
“娘亲在明,阿宁在暗,”景宁给了答案,“更何况,圣都波云诡谲,我也可以成为最利的那把刀剑。”
姜夫人更喜,“好,那对外,只说你还在岭南求学。”
“谢伯母!”景宁以为自己要花好一阵功夫才能说服长辈答应,没想到竟然这么轻易,也很是开心。
“什么时候出发?”姜夫人也直截了当。
“尽快走,既然已经决定,又何必浪费时间,还请伯母给爹爹和娘亲送去信说明,免得父母担心。”景宁说道。
姜夫人点了点头,“自然是如此,进来吧,我细细与你吩咐。”姜夫人让人进了来。
景宁才发现两人是站在院门口说话,知道军中的事情,尤其是南部军部的事情,没有人比大伯母更知道详情。景宁至晚方归,才知道织楼的人午前来过,淳儿来学府打听了消息,便让织楼的人晚间再来,果不其然,景宁一到家,那织楼的人就来了,景宁想了想,问了淳儿是否详说,淳儿说没有,只是说让人来做春裳。景宁赞许地看了看人,便让人进了来,也只是叮嘱多做一些春裳夏赏。织楼的人量了尺码,自去了。
景宁又亲自往大伯母那边去了一趟,姜夫人让心腹为景宁量了衣长肩宽,自去安排了。
五日后,景宁带着淳儿,告别了大伯和伯母,秘密往西南行去。等东面辅政王夫妇收到兄长和嫂嫂的信后,景宁已经抵达西南,见到了大舅和舅母。辅政王看着信,有欣慰,也有不舍,景阁主心里更不是滋味,抱怨道:“没想到大哥把景宁教得更变本加厉······”
辅政王叹了一口气,本来坐在夫君的床边,因为前几日抗敌的时候意外受伤,景阁主这几日都是躺着休养,思女之心更甚,所以才有此不合时宜的抱怨。辅政王俯身过去,避开他受伤的地方,靠在他的颈窝,感同身受。景阁主这才好些,温柔地摩挲着她的背脊。
“大哥和嫂嫂教得很好,很好,比咱们都好,”辅政王声音有些哽咽,“咱们阿宁,也很好。”
景阁主的泪水又险些控制不住,但是感受到颈间的滴滴凉意,还是尽力控制,“我知道,小溪,咱们亏欠阿宁太多了。”还是哭了,没控制住。夫妻二人相拥着,就这样哭了好一会,若是属下之人前来,定然吓一跳,运筹帷幄的辅政王和景阁主怎么能哭。
东边的皈厌国气候已成,竟然将鬼岛都收服了,而海域对于烟雨朝,还不是长项,这几年做的事情,就是一边护住沿海各城,一边探着海上的虚实,如今小有所成,在发现的新岛上驻扎军队,建立海上防线,不管是练兵还是探岛,还是去探虚实,都需要人,需要兵,需要银钱,需要武器,需要战船,纵然有东城加沿海几城的配合,但也不是一朝一夕就能达成的。
如今正是关键时刻,夫妇二人根本走不了,几年前连女儿的及笈之礼都错过了,这是辅政王夫妇二人心中唯一的又是最痛的遗憾,可是家国面前,夫妇二人没有选择,所幸,还有可托付之人。想到可托付之人,辅政王想到了自己的大哥,叹了一口气,也不知道他会把阿宁纵成什么样子,不过也不必担心,阿宁心志已定,大哥的宠爱大概也是锦上添花,弥补她和景明的很多遗憾。
辅政王想得没错,大哥梁森已年近半百,儿子已另外立府,女儿已嫁良人,只是都在西北,离自己远,如今见妹妹的孩子来投奔自己,那溺爱得,连景宁都有些不适应,但也还好,景宁先是在军中历练了半年,又带着半年间搜罗的四名心腹,出去新境边境历练探索了三个月,等回来后,又凭在军练中屡屡出奇兵奇招,夺得了军训之首,看着从各团中选拔的最优秀的兵士,景宁嘴角的笑意,方才一展。她来西南的目的,就是要一支只属于自己的军队。
在大舅府中休整了小半月,看着满屋的衣裳,点心,玩物,武器,玉簪金钗,景宁想着,是不是也休息够了,但趁休息,可以想象这支兵马如何集训的问题,也陪陪大舅,直到大舅抱着一只雪白雪白的小狗,一脸笑意的进了院子的时候,景宁终于忍不了,让淳儿收拾打包,自己换了利索戎装,抱了抱大舅,然后说是带着自己的兵去练兵了,练兵之处在西南靠着边境的绵延不绝的大山中。
梁森抱着小狗,看着骑马远去的人,想到了很多年前,自己的妹妹,“阿宁啊,取个名字啊!”梁森喊着。
景宁无可奈何,“叫宁宝吧!”
梁森很是喜欢这个名字,抱着小狗笑道:“宁宝啊,你可是阿宁赐名的小狗了,我就是帮阿宁养着,但你要记住,你是阿宁的宁宝······”收拾好东西的淳儿落在后面,刚好听到了这些话,嘴角抽了抽,但是也上前好好行了礼,告别了这位西南的军帅。
梁森叹了一声,“都是好孩子,都是好孩子······走吧,宁宝,大宁宝,小宁宝,咱们回家。”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