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4章
“起来孩子,坐那。规矩咱不能不讲,但到家了你要随便些。”贝勒爷脸上瞬间艳阳高照。
田思琼半侧身坐下,屁股只有一点点挨着椅子。
“给大爷带什么来了,你们家酿的酒对吧?”
“是的。”
“那酒好啊,又醇又香又冽,前几年在京城炒到过一两银子一两酒。我们家也有烧锅,在关外锦县,一会也送你几坛尝尝。”
田思琼礼貌道谢,但“贝勒爷”三个字一出口立刻又被纠正。
“我听说你十四岁就考中秀才,为什没继续往上考取功名啊?”
“跟大爷您回,祖父年迈,家里的生意无人管理,加上侄儿我江淹才尽,再考也是枉费力气。”
“我知道你祖父为官的时候得罪了人,受点挤兑,可惜那时你父亲不认识我。现在根本不用听京城那些皇亲吓唬人的话。我让你父亲管军需,在很多人眼里是大肥缺,不断有人觊觎这个位置,但我的人不是谁想动就能动的。”
田思琼听得非常认真,完全是一副洗耳恭听的模样。这时有位师爷走了进来,说有新到公文需要贝勒爷亲视。田思琼正好起身告辞,他觉得和贝勒爷说话比练功都累。
“你不能走,咱爷们还没好好聊聊呢。四千多里的路程,你来一次多不容易。我这屋里的书,字画你随便看。等我。”
田思琼无法拒绝。贝勒爷出去后,他先坐那没动。过一会儿走到书架旁认真找寻,完全无视旁边架子上摆放的古董文玩。他先取下一本《饮水词》,一本《纪效新书》。他先把《纪效新书》在桌角放好,然后马步桩站定打开《饮水词》读了起来。
他的一举一动都被屏风后面的贝勒爷看在眼里。原来那架硕大的云母屏风有个地方透光。贝勒爷假意出去就为了看田思琼一个人时做些什么,用“君子慎独”来暗中观察他。见他扎马步读书,也扎起马步。
等到贝勒爷快坚持不住的时候,田思琼也站起身。不过他换完书之后,又开始站骑龙步桩。右腿在前下蹲,左脚在后脚尖点地,右臂上抬手掌托书,左掌向下护腰。
贝勒爷拿出手帕擦了擦汗,犟劲上来的,轻轻搬过把椅子,坐在那往里看。也不知过了多久,田思琼终于起身,把书放回原处之后,坐回椅子上。真不错!贝勒爷心中暗自称赞。他从椅子上起身准备从后边出去,看最后一眼时发现田思琼只有两个胳膊是担在椅子扶手上,身体是悬空的,还是在练功。
听到贝勒爷走进来的脚步,田思琼才落下身体站起身。
“孩子,我这些古董怎样?看书了吗?”
“看了两本书,您的书可真多。”
“走的时候我送你几本。”
“谢谢大爷!”
贝勒爷觉得这声大爷叫的最亲切。
送走邹先生田怀下上床睡午觉,可喝了不少酒他多次翻身都无法入睡,这让马姨娘感到很意外。
“睡不着吗?”
“是的,脑子有点乱,不睡了。”
“我上午正想问你,邹先生来了。你为什么要让小九少爷给他母亲报仇呢,多危险啊!他再怎么会武功也是读书人。”
田怀下把头往后靠了靠,轻轻握住马姨娘的手。
“你知道我为什么让小九跟着镖队走四千多里路来这么一趟吗?不仅仅是我在领兵上前线之前有些事情要和他交代,更重要的是想让他多些磨练,他送来那些酒是其实是可有可无的,你们我也可以派人送回去。就像那花。”田怀下指了指花架上的一盆花。
“如果能一直安然在房间里,它有没有经历风雨的能力都无所谓。可是如果房子有可能崩塌不能遮风挡雨了,那花就必须能扛得住风雨才能活下去。现在世道不太平,好多个国家的洋人都想在我们大清国身上啃上几口。我让他在军营提高些认知,身上多些本领。说不定什么时候就用上了。遇险能保全自己,平日可保护一方,有机会更是能为国效力。另外事情过去十多年了,仇人当年就在三十左右岁的年纪,很可能都不在了。就算仍然活着也不一定找到,真找到了恐怕也没什么作恶的能力了。我让小九去报仇,就是想让他在这个过程中历练提升自己。我还特意强调,等他孩子的孩子满月后才能付诸行动。一是随着年龄的增长,他的心智会更成熟。二是有了自己的孩子,他会更清楚自己肩上的责任。”
“我明白了,您睡一会吧,睡不着闭会眼睛也行。”
长这么大田思琼第一次说这么多话。贝勒爷的问题五花八门,田思琼开始还应对自如,后来有些力不从心了。
“孩子,你觉得应该怎样提高部队士气。”
“纪律严格,赏罚分明。”
“有道理,可是拿什么赏呢?钱从哪来呢?”
这个问题显然超出田思琼的认知,贝勒爷自问自答。
“我就是能给军队要来钱的人,带兵打仗我不擅长。八旗兵的月俸是四两银子,湘军和淮军也是这么多,可是绿营兵的月俸只有一两,这兵怎么带?别的地方我管不了,我们所有参与收复新疆部队的士兵,别管是什么兵也都拿四两!但凡打了胜仗犒赏银子立刻到位。”
贝勒爷说到这脸上不乏得意之色。田思琼由衷佩服,双手合十往上拜。
“你对当年两国夷洋攻破京城,烧杀掠夺怎么看?”贝勒爷的终极问题来了。
“非是我们将士不够勇猛,而洋鬼子的洋枪洋炮太厉害。我们也要造厉害的枪炮。”这是田思琼刚从周炳忠叔叔那学到的。
“这是很主要的,但还不是最关键的。唉,问题出在我们这些人身上。道光二十年洋鬼子打过来,我们战败。一个《南京条约》割地、赔款不说,还要商定关税,丧权辱国啊!过了将近二十年,洋鬼子再次打进来,武器较之过去又有很大进步,我们都做了什么?我们的战斗力还在原来的水准,甚至还有退步。蒙古铁骑配备的弓箭的硬度较之过去还下降了!”贝勒爷说完又是叹气又是摇头,完全不是之前高谈阔论的模样。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