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十章 贵人老奶奶

第二天天还没亮秋姑就起床来到院子里，她面对着陆火鱼住的房间深深地鞠了一躬。过了淮河，随着太阳的不断升高天气变得越来越炎热。接近晌午的时候秋姑看到路边有一个茶馆就走了进去，她要了碗茶坐在板凳上喝了起来。这时从外面进来两个身手矫健的小伙子，他们都挎着腰刀显得很威武。茶馆老板忙迎上前打招呼说‘两位客官，喝茶还是吃点什么？’其中一个相貌堂堂的小伙子说‘茶和好吃的都弄些来，我们有五六个人呢。’茶馆老板高兴地说了声‘好勒，你们人多就坐这张大桌子吧。’另一个略瘦点的小伙子问‘都有什么好吃的？’茶馆老板说‘荤的有卤鸡和牛肉，素的有豆腐、黄瓜、花生米。’相貌堂堂的小伙子说‘老夫人一路上都念叨着要吃什么符离卤鸡，就先弄一只让她尝尝。段五，你就看着弄吧，我去请老夫人。’叫段五的瘦高汉子说‘好的张奎，你去吧。’没多大会就见小丫头扶着一位老奶奶走了进来，她的身后还跟着两个魁梧的汉子。老奶奶坐下后，抬头向秋姑看了一眼。等张奎进来，小二就已经开始把他们要的菜都一一端了上来。小丫头用筷子夹了块卤鸡腿放到老奶奶面前的碗里，老奶奶示意他们别干坐着都一起来吃。秋姑看到他们那大快朵颐的样子不禁添了一下嘴唇，把碗里的茶喝完后就走了出去。在门口秋姑看到旁边停着一辆三匹大马拉的漂亮篷车，树上还栓着两匹高头大马。秋姑心想‘这位老奶奶一定有来头。’此时正值晌午，火辣辣的太阳把大路都晒得冒起烟来。秋姑紧了紧腰带，然后戴上斗笠迈开脚步就朝前走去。走了一会她就感到头有点晕，两条腿也突然变得不听使唤起来。她想找个阴凉的地方歇一歇，但方圆几里路也见不到一棵树。既然没有可以歇脚休息的地方，那就只好坚持着继续赶路。很快那辆三匹马拉的漂亮篷车就追上了她，秋姑忙向路边靠了靠谁知腿一软差点跌倒在地。老奶奶看到后忙让坐在篷车前面的张奎停下来，张奎勒住马将篷车稳稳地停在了秋姑的身旁。老奶奶撩开丝绸窗帘向秋姑问道‘孩子，你怎么啦，是不是哪儿不舒服？这么热的天你这是要到哪去？’秋姑勉强站起身刚想回答老奶奶，心里突然想起了陆老爷爷的提醒，于是她‘啊！’了几声又有气无力地朝前指了指。老奶奶非常关心地说‘孩子，我看你疲惫不堪的样子，想必已经是很累了吧？上来，我们可以带你一程。’听老奶奶这样说，秋姑摇了摇头表示不同意。段五从前面回过头来向老奶奶说‘老夫人，他来历不明我们还是别自找这个麻烦了。’老奶奶一听他这样说就生气了‘你这个人怎么没有一点慈悲的心肠，他只有十几岁又是个哑巴能给我们添什么麻烦呢？张奎，你赶快把他给我扶上来。’看到老奶奶生了气，张奎哪还敢说半个不字。他转身从车底下拿出一个小板凳放到地上，然后伸手去扶秋姑。秋姑便身不由己地抬起脚上了蓬车。车厢里只有老奶奶和小丫头，那两个魁梧的汉子都骑着马跟在蓬车的后面。秋姑坐在了老奶奶对面的位置上，张奎关好后车门收起板凳就挥鞭催马启程了。车子才刚移动，老奶奶就微笑着向秋姑说‘我跟大儿子一直都住在凤阳府的，现在小儿子刚到济南府上任非要接我去过段时间。’秋姑笑了笑算是回应了她的话。老奶奶很健谈，她望着秋姑又开口说道‘唉！看你眉清目秀的怎么会是个哑巴呢。孩子，你这是去走亲戚还是出门做小买卖？’秋姑先是摇了摇头，但很快又点了点头。老奶奶见她那局促不安的样子就说‘我也看不懂你所表达的意思，要是能用笔写出来就好了。’经老奶奶这一提醒，秋姑想起包裹里还有丈夫心爱的小楷毛笔。于是她就取出来放在嘴里，然后用唾液湿润了一下。老奶奶让小丫头从包裹里取出一个本子递给秋姑，秋姑接过本子在上面写了句‘先去徐州，然后再到京城。’老奶奶看了后非常高兴地说‘想不到你小小年纪竟然写得一手好字，想必也是读过几年书的。’秋姑点了点头。老奶奶问‘你家是哪里的，去徐州和京城找亲戚吗？’秋姑又用笔写到‘池州府石埭县，是的，去找亲戚。’老奶奶说‘那正好，你就到徐州再下车吧。’秋姑忙给她弯腰致谢。老奶奶又说‘我这辈子就喜欢知书达理的小孩子，尤其是像你这样文质彬彬的人。我夫君的字就写得很漂亮，连神宗皇帝都赞不绝口。孩子，我在济南府可能要住上个一年半载的，你如果去京城正好要经过那里。有时间的话就去府衙找我。对了，我儿子叫朱成勋，他们都知道的。’秋姑再次弯腰致谢。小丫头拿出手绢在水壶里倒了些水然后递给秋姑‘你擦擦嘴吧，上面都是墨汁。’秋姑看到绣着牡丹花的手绢非常好看就摇了摇头，小丫头知道她是爱惜这条手绢忙说‘你擦吧，又不稀罕我这还有好几条呢。’秋姑便接过来把嘴角都擦了一遍。老奶奶开始说起了凤阳府的事情，以及太祖皇帝小时候发生的一些奇闻轶事。这些都是秋姑第一次听到，因此很快就被深深地吸引了。小丫头不时地拿些水果糕点给她吃，秋姑也不再客气而是非常爽快地都接在手中。车子到了徐州后，老奶奶让小丫头拿出十两银子给秋姑。开始秋姑说什么都不愿意要，老奶奶便生气地说‘孩子，这是我的一片心意，你说什么都得收下。’张奎见状也跟着劝道‘小兄弟，别客气了你就收下吧，出门在外如果没有了钱那可是寸步难行的。’小丫头便又将手中的银子往秋姑面前送，秋姑只得接过银子，然后给坐在车里的老奶奶鞠了一躬。老奶奶向她挥了挥手说‘孩子，抓紧去找亲戚吧，我们也得赶路了。记住，如果有机会就去济南府找我。’秋姑点着头答应了下来。老奶奶的篷车走的很远了，秋姑依然还站在原地目送着他们。在州衙门口，秋姑掏出了信让差人帮忙送给杨通判。差人去了没多大会就回来了，他向秋姑说‘你来的正好，杨通判刚处理好一桩公案请你现在就过去。’秋姑便跟着她走进了府衙。在一座大房子前，差人停下了脚步。‘你自个进去吧，杨通判在里面等着你呢。’秋姑谢过差人就抬脚走了进去，她看到前面书案旁坐着一位胡须飘然穿着绣花红袍的长者。她知道此人一定就是杨沐恩通判，便鞠躬行礼说‘拜见杨大人。’杨沐恩转过身来看了看秋姑‘你就是陈主薄信中说的秋姑？’秋姑回答说‘是的，贫女就是秋姑。’杨沐恩让她在旁边的椅子上坐下‘你夫君的事陈主薄在信中都向我说了，年前的时候确实有一位叫李壮的考生在这里住过。后来他和几位同去京城的考生结伴走了，据说他们在邹城境内被一伙土匪给劫持了。’秋姑吃了一惊‘被土匪劫持了，那后来呢？’杨通判说‘后来济宁和滕州一起发兵去营救，但是这伙土匪听到风声后就撤退到罗刹山上去了。官兵们在山沟里和土匪周旋了几天也没能救出他们，最后只好退兵回府。’秋姑问‘退兵回府，难道他们就这样不闻不问了吗？’杨通判说‘不这样又有什么办法，罗刹山上的土匪是最难对付的。尤其是现在外有清军虎视眈眈而内又有高迎祥等贼寇兴风作浪，济、藤二州能在第一时间发兵去营救就已经很不错了。’秋姑不安地问‘土匪不会对他们怎么样吧？’杨通判说‘这还真不好说，平时为了钱他们都是抢劫大户人家，这次不知为何竟然对进京的考生下手。’秋姑沉默了一会又问‘杨大人，他们现在是不是还在罗刹山上？’杨通判点了点头‘如果他们还活着的话就一定在那里。’说着他拿出一锭银子递给秋姑‘事情就这样了，谁都没有什么好办法。如果你夫君命大的话，说不定哪一天还能逃出来。我看你女扮男装的也不容易，这点银子就留你做路费抓紧回池州去吧。’秋姑表面上答应了杨通判要回池州，但心里早已下定了决心去罗刹山！她没有在徐州城里多停留，而是租了辆马车直奔邹城而去。过了滕州走了大约有几十里地，就来到一个三岔路口。赶车的中年汉子停下来向秋姑说‘小兄弟，前面那个最高的山就是罗刹山，我就只能把你送到这儿了。’秋姑下了车，周围无边无际的玉米都已经尺把高了。在大路的东北方有连绵起伏的群山，那最高的山头上云雾缭绕离这起码得有三十多里地远。此时才晌午刚过，天气非常的闷热。西南方有云层不断向这边涌来，秋姑知道过不了多久要有一场大雨。她没有多想，迈开步就沿着一条村道朝那最高的罗刹山走去。路上几乎没见一个行人，走了很久才看到前面的大树下有座房子。此时乌云已经遮住了整个天空，罗刹山更显得阴森恐怖。秋姑加快了步伐朝那座房子走去，但是还有几十步远的时候雨就下了起来，她便把包裹抱在怀里一直跑到门前。这是一座废弃的庙宇，两扇木门上的红漆已经脱落，正堂供的神像她也不知道是谁。秋姑没敢朝里走，只是靠在门框上望着风雨交加的天空。这时有一个青年背着位老人跑了过来，秋姑忙闪开身让他们进去，然后在神像旁边找了一个木箱子，又把磕头用的布垫子拍了拍放在上面。她搬到老人的面前示意让他坐，那位青年说了声‘谢谢！’就扶着老人坐了下来。老人有五十多岁的样子，比背他的青年要矮半个头。雨还在下，秋姑又回到了刚才站的地方。‘小兄弟，看样子你不是本地人吧？’秋姑的身后突然传来这位青年的声音。秋姑忙转过身先是张嘴‘啊!啊！’了几句，接着就使劲地点了点头。这位青年知道她是个‘哑巴’就又问‘那你来这里是干什么的，走亲戚吗？’秋姑又点了点头。这位青年非常关心地问‘你的亲戚住在附近吗？’秋姑摇了摇头。这位青年没有再说什么，而是把老人身上的湿衣服脱掉拧了拧水。给老人穿好后，他自己也脱下了上衣。天空变得越来越暗起来，而密集落下的雨水却没有一点要停的意思。望着云雾缭绕的山峦，秋姑的心中开始变得焦躁不安起来。如果雨就一直这样下到天黑那可怎么办，自己孤零零的一个人上哪找住的地方去。难道要在这个破庙里过夜？正在她不知如何是好的时候，从北边路上缓缓地走来一辆带蓬的牛车。很快牛车就在庙门口停下了，车上下来一位戴着斗笠身穿蓑衣的小伙子。看他的长相和身高，秋姑知道他肯定是来接里面坐着的那位老人的。果然，小伙子刚在门口出现，这位青年就把老人扶着站了起来。他刚要张开双臂抱老人出去，没想到老人却发话了‘让这孩子到我们家住一晚上吧，天都快黑了，他一个外地人在这里多危险。’这位青年便向秋姑问道‘小兄弟，你如果愿意的话可以先到我们家去住。’开始秋姑还想拒绝，但很快就点头答应了下来。这位青年把老人抱上牛车后，转身向秋姑说‘你也上来吧，里面能坐下。’秋姑用手指了指他，然后又做了个淋雨的姿势。这位青年笑了，‘放心吧，小弟给我拿伞了。’秋姑便在他的搀扶下上了牛车并在老人对面的长板凳上坐下来。这是用芦席临时搭起来的，车蓬上面盖着一层防雨的油布子。小伙子赶着牛车，这位青年就打着雨伞紧紧地跟在后面。牛车在泥泞不堪的路上缓慢地走了不到半个时辰，就来到一个小村子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