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十五章 天真又善良
原以为自己什么都考虑周全了，直到中午肚子开始咕咕叫的时候才想起忘了带吃的东西。我便向她说不远处有一个村庄，要不要到那里去找点吃的。但惠子却坚持要到最上面，还指了指我肩上的皮包说‘放心吧，里面有吃的饿不着我们。’看她兴致正浓我也只好跟着继续往山上走。在下午一点多钟的时候，我们才来到山顶处。她选了一个视野开阔的地方让我把包放下，然后坐下把里面的食物都拿了出来。女孩子的心就是细，她不仅带了寿司、面包、香肠和牛肉罐头，而且还有一瓶法国洋酒。我拿起来看了看说酒就别喝了，这里不是喝酒的地方。她却从我手中夺过酒瓶‘在如此景色宜人的地方怎么可能不喝上一杯呢？宋朝的范仲淹在《岳阳楼记》中不是有这样一段精彩的描写吗？至若春和景明，波澜不惊，上下天光，一碧万顷；沙鸥翔集，锦鳞游泳；岸芷汀兰，郁郁青青。而或长烟一空，皓月千里，浮光跃金，静影沉璧，渔歌互答，此乐何极！登斯楼也，则有心旷神怡，宠辱皆忘，把酒临风，其喜洋洋者矣。’说话间她已经打开了瓶盖‘这酒是舅舅送给爸爸的，我早晨偷偷地拿了一瓶。’我说‘没有杯子怎么喝呢？’她放下酒瓶在包里翻了翻，很快就拿出一只漂亮的小茶缸来。‘怎么样，不会让你对着酒瓶吹吧。’我拿起酒瓶开始往茶缸里倒酒‘你想的真周到，不然我们都得在这喝西北风。’她笑了笑‘喝西北风倒不至于吧，我刚才注意到了这里有很多的野枣子。’说着她端起茶缸美美地呷了一口‘我就喜欢法国酒的味道，苦涩中带着诱人的香甜。’我从她的手中接过茶缸‘看来你在法国经常喝这种酒了？’她的目光中充满了激动和兴奋‘也不是经常喝，我舅舅反对我和同学去酒吧。都是偷着去的，回来时还提心吊胆地怕他知道。’我说‘看样子你很喜欢你的舅舅。’她示意我喝一口尝尝‘当然了，从小到大舅舅都非常疼我。’我喝了一口，感觉味道怪怪的‘不行，我喝不惯这种酒。’她说‘我们东方人喝酒喜欢畅饮而西方人则不同，他们讲究气氛和情调往往都是细品慢咽。’我按照她说的那样稍微喝了一点，然后从舌尖慢慢地咽了下去‘别说，确实感到比刚才的味道好了些。看来你还真的是不简单，连西方人的饮酒文化都了如指掌。’她抿嘴笑了笑‘你别误会，我都是听舅舅说的。’我望着她问‘我误会什么，你是一个酒鬼吗？’我说着哈哈大笑了起来。她把目光投向遥远的天际‘你对这个石窟的建造历史了解吗？’我摇了摇头‘对不起，我还真的不怎么了解。’她用明媚的眼睛望着我‘你不是本地人吗，怎么能说不了解呢？’我非常遗憾地说‘是的，我是本地人，但我的家远在五六百里外的长治。’她睁大了眼睛问‘长治，就是古称上党郡的那个地方吗？’我同样是吃了一惊‘连这你都知道？’她俏皮地望着我‘感到意外吗？我不仅知道这些，而且还知道二千多年前发生的长平之战，秦国大将白起曾在那里坑杀了四十多万赵国降卒。’我喝了口酒，然后用叉子挑起一块牛肉放进嘴里‘你真了不起。’她一边津津有味地吃着寿司，一边饶有兴致地向我说道‘这也得归功于我舅舅，他对中国文化的痴迷程度真的是令人难以想象。在我很小的时候他就开始教我背诵唐诗，其中我记得最清楚的就是刘禹锡《秋词》’说着她仰起了脸，把美丽的目光投向深邃的天空‘自古逢秋悲寂寥，我言秋日胜春朝。晴空一鹤排云上，便引诗情到碧霄。’她又转向我‘这首诗写得确实是太美了，就像眼前的壮丽景色一样它丝毫不亚于明媚的春光。秋风涌起，天高气爽，在那万里的晴空中一只飞鹤扶摇直上。望着在云霄间自由翱翔的飞鹤，诗人的壮志豪情早已被激发起来。’我点着一支烟‘看来你舅舅对你的影响是很深的，这在无形之中奠定了你对中国文化的热爱。’她没有说话，而是表情凝重地望着山下那迷蒙的景色陷入了沉思。我感到有点奇怪就问‘你这是怎么了？’好久她才喃喃地说‘战争，可恶的战争它把美好的现实都变得如此冷漠和残酷起来。’她说着转脸望着我问‘你是中国人，你对这场战争有什么看法呢？’我没有回答她而是反问道‘你呢，你的看法是什么？’她用手绢擦了擦嘴角‘说实话，作为一个有良知的日本人我非常反对这场战争，包括我的舅舅他也不赞成。’我叹了口气‘怎么说呢，既然战争已经发生了那就只好去面对它。’她的目光犀利而尖锐‘我想知道你并不是心甘情愿地要为他们做事？’我不敢正视她，只好转过脸去‘在生命和尊严面前我选择了前者，这和心甘情愿是两回事。’她点了点头‘我明白了，你这是身不由己。太峰君，我敬佩英雄而看不起懦夫。’我感到脸在发烫‘你知道吗，英雄和懦夫有时是可以互相转变的。好了，我们不说这些，换个话题吧。’她笑了，是那种带有讽刺意味的笑‘英雄和懦夫是可以互相转变的，这样的逻辑也只有你能想得出来。我说的对不对，羽田少佐？’我坐不住了，‘我带你去看这个石窟的代表作吧。’她望着报纸上的食物问‘你不吃了吗，这些东西怎么办？’我弯腰把它们都包好装了起来‘酒足饭饱，实在是吃不下去了。’她有点不好意思地说‘太峰君，我不是故意要说这些的，请你不要放在心上。’我把皮包背在肩上，‘放心吧，我还没有你想的那么小气。’她转脸望了望我‘真的吗，那就好。走，我们去看你说的什么代表作吧。’我说的那个代表作其实就是最早开凿的五个洞窟之一，通称作昙曜五窟。这个石窟的前带都已经崩塌了，塑像完全是裸露在外面。立像是三大佛，正中的释迦牟尼坐像有十几米高。这尊佛像面部丰满两肩宽厚，造型雄伟气魄浑厚。”
彦斌问：“你不是对云冈石窟了解的不多吗？”
陈毛六说：“是的，这些还都是刚刚才听别人说的。”
彦斌笑了，“你要是早点知道就好了，能在惠子面前卖弄一番。”
陈毛六说：“我怎么会知道她要去云冈呢？”
彦斌又把烟递到他的嘴上点着火，“我不打扰你了，快接着讲吧。”
陈毛六抽了口烟，“她站在释迦牟尼像前仔细地观察了一下，然后用相机从不同的角度开始拍照。本来一切都是非常顺利的，谁知在快到山脚的时候意外发生了。两个蒙面人手持匕首径直朝我们扑来。我背着皮包显得有点力不从心，好在惠子及时出手接了过去。这两个人明显不是我的对手，几个回合下来就被我踢倒一个，另一个蒙面人见状忙扶起他向着旁边的树林跑去。这时五六个黑衣社的队员也赶到了，他们问我要不要去追。我说‘算了，又没有受伤。’在拴马的地方有一个放羊的老汉正坐在石头上歇息，惠子走过去把包里的食物连同那瓶洋酒都拿给了他。走了几十步我们又都勒住马回过头来，看到那位老汉还在不停地挥舞着右手。”
彦斌颇有感触地说：“看来这位惠子小姐还真是一位正直善良的女孩呢。”
陈毛六说：“是的，她能当着我的面说出自己对这场战争的态度，这一点的确是让我想不到的。”
“那两个蒙面人是干什么的，为什么要刺杀你们？”
陈毛六摇了摇头，“不知道，事后我曾让刘小风去调查过但一点结果都没有。看来这只是场误会，不然又怎么解释呢。”
彦斌扔掉烟蒂，然后把手放进被窝里。“不谈这个了，你接着往下讲吧。”
陈毛六缓缓地吐出一口烟雾，“回来后我有几天都没有见到她，一直到第五天的傍晚才出现。我当时正准备去食堂吃饭，看到十几个军人骑着马走进院子。等这些人都下了马，我才看到惠子也在其中。她也看到了站在食堂门口的我就高兴地挥了挥手，我也向她挥了挥手。后来她告诉我说是去了叔叔三浦信那里了，三浦信的骑兵大队就驻扎在十里外的南郊。他是队长，大佐军衔。第二天下午我刚从矿区回来就听到了有节奏的敲门声，打开门一看原来是惠子。她环视了一下我的房间，‘收拾的挺利落，比我想象的要好很多。’我给她倒了一杯水‘这两天没什么大事，要不然也是乱七八糟的。’她坐在了椅子上‘那天你表现的很勇敢，一个人面对两个杀手还能如此沉着。’我把双手抱在胸前‘这有什么，你不勇敢就会被他们给解决掉。’她问‘这两个人是干什么的，为什么要刺杀我们？’我摇了摇头‘他们是干什么的我也不大清楚，你不知道这里的情况很复杂不仅有游击队更还有土匪和地痞流氓。’她从椅子上站了起来，两眼直勾勾地望着我。‘你当时为什么不让手下去追他们？’我两手一摊‘我当时之所以没让他们去追是怕树林里有埋伏，如果真的有埋伏那岂不是自投罗网？’她眨了眨漂亮的大眼睛‘怎么，是不是生气了，说起话来这么大嗓门？’我咽了口唾沫‘生气，怎么可能呢，我这个人最怕的就是被别人误解。’惠子把目光转向窗外‘误解，你真的是想多了。不去追是对的，两个地痞流氓而已教训一下也就够了。’我望着她的背影问‘你好像有什么心事？’她转过身重新坐了下来‘我和叔叔吵了一架，所以就提前回来了。’惠子说话的声音非常低，情绪也显得有些异常。我便用诧异的目光望着她‘吵架，你们为什么要吵架？’她的脸色变得严肃起来‘他们抓住了一位八路军战士，不仅不给饭吃而且还用马鞭抽打他。中午吃饭的时候我便肯求叔叔，让他把这位遍体鳞伤的战士给放了。没想到他当时就把碗一扔，骂我是混蛋。我长这么大还没有一个人骂过我，我气的跑进屋里趴在被子上痛哭了起来。婶婶过来劝我，我也不理她。没多久，叔叔走过来爱抚地在我的头上摸了一下，我十分厌恶地躲开了。他什么都没说，转身戴上帽子就走了出去。等叔叔走了以后，婶婶就把我拉了起来到饭桌前坐下。我当时的心中只有一个念头，那就是无论如何都要把这位负伤的八路军救出去。整个下午我都在想着解救他的办法，直到叔叔从外面回来。晚上，我趁着他们都熟睡的机会偷偷地来到了关押室。那位八路军战士静静地躺在地上，我忙上前推醒了他。他睁开眼睛看了看我，立刻警觉地退到了墙角。我用不怎么熟练的中国话小声向他说，快点起来跟我出去。开始他还有点迟疑，但看到我非常认真的样子就扶着墙艰难的站了起来。我从马厩里牵过一匹枣红马，然后扶着他坐了上去。我们绕过岗哨来到后院，从那里出门不远就是一片玉米地。门闩很重，我费了很大的劲才把它打开。出了大门，这位八路军战士便用微弱的声音向我说了声谢谢！直到他的身影消失在夜幕中我悬着的心才算落了地。但当我转过身的时候，一个熟悉的身影出现在我的面前。他不是别人，正是我的叔叔三浦信。他用愤怒的目光盯着我，然后说了句跟我回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