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八章 上党笼战云
刘舜尧把手中的报纸往胳肢窝一夹，“食堂又不开火，这样吧，等会咱们到门口的小饭馆随便吃点。”
彦斌把身上的包裹解下来，“行，我先去宿舍把东西放下。”
来到宿舍门口，他掏出钥匙打开了锁。放下包裹后，他看了看手中的信封。是从西安寄来的，好像是三弟丁方缙的笔迹。
他刚想拆开看，就听刘舜尧喊道：“彦斌，抓紧点，涂老师也来了。”
彦斌只得把信放在桌子上，然后拉灭电灯走了出来。
刘舜尧和涂力民正站在学校门口的路灯下等着他，彦斌先向李振说：“李师傅，我们先去吃点饭，等回来时再拎开水。”
李振扬了扬手中的烟袋杆子，“去吧，我灌好就放在这门旁。”
涂力民问彦斌：“这么远的路你还骑自行车来，真是又累又不安全。”
彦斌说：“没办法，我们那又不通汽车。你什么时候来的，不是说过年就调到乡师去了吗？”
涂力民边走边说：“这事搁下来了，等局势稳定以后再说吧。”
刘舜尧说：“乡师的老师和学生确实是很了不起，从年前到现在他们一直都在街头宣传抗战呢。听说我们学校也有部分同学参加了这一活动，好像也没回去过春节。”
小饭馆的人很多，老板汪成举见他们三个走了进来就迎上前说：“刘老师你们来了，正好还有一张桌子闲着。”
刘舜尧说：“汪老板，我们也不点了你就看着给弄两个菜吧。还有，年前没喝完的上党大曲可有了？”
“有，我给你存着呢。”汪成举说着把手往围裙上擦了擦，随即掏出一盒哈德门香烟。刘舜尧接过一支含在嘴里，彦斌和涂力民都不抽烟。
刘舜尧自己用火柴点着了烟，“没想到日本人都快打过来了，你这儿的生意还那么好。”
汪成举笑了笑，“打仗归打仗，饭总是要吃的。好了，你们稍等片刻，我这就去弄菜。”
刘舜尧抽了一口烟，“我明天准备带着老婆孩子回乡下去。”
涂力民说：“我就一个人，哪儿都不去了。”
彦斌说：“我骑自行车腿都累酸了，得休息一天再回去。”
没多大会，一个小伙子就端着炒饼和青椒肉丝过来了。
汪成举又将刘舜尧年前喝剩的半瓶上党大曲放到了他们的桌子上，“你们先喝着，不够我那还有。”
涂力民说：“够了，就这都不一定能喝完。”
汪成举说：“我知道你和丁老师都不怎么能喝酒，不过刘老师那可是海量。”
刘舜尧开始往杯子里倒酒，“你别笑话我了，喝多的时候你没看见。”
这时上菜的小伙子又端来了“腊驴肉”，汪成举就说：“我没给你们弄多，等会还有枣糕和小米粥。”
彦斌拿起筷子就从砂锅里夹了一块驴肉放进嘴里，还边嚼边说：“这腊驴肉可是最好吃的美味佳肴了，有了它就能陪刘老师多喝两杯。”
涂力民笑了，“那好，你就陪着老刘尽兴地喝吧。”
刘舜尧端起了酒杯，“想尽兴也尽兴不了，奶奶的，好好的日子都叫小鬼子给搅和了。”
汪成举刚收好旁边桌子上客人的钱，他在刘舜尧的肩膀上拍了拍说：“气大伤身，刘老师咱不跟这帮王八蛋一般见识。”
酒还没喝完，刘舜尧的大儿子小钟就走了进来。“爹，我爷爷从乡下来了。”
刘舜尧一怔，“都这个时候了他还来干什么？”
小钟见他这样就说：“他是来接我们的。”
刘舜尧问：“接我们的，那他是怎么来的？”
小钟说：“赶马车，他说今天晚上就得走。”
刘舜尧向他挥了挥手，“我知道了，你先回去吧。”
小钟便礼貌地朝彦斌和涂力民笑了笑，“丁叔，涂叔，您们慢慢地喝我先回去了。”
小钟走后，彦斌说：“我们别喝了，吃饭吧。”
涂力民也跟着说：“是的，你吃好饭还得连夜赶回老家去。”
刘舜尧想了想，“那好，今天就这样了等以后我们见面再说吧。”
吃好后，他们就在饭店门口分了手。来到传达室李振不在，彦斌就在门旁拎了一壶开水和涂力民沿着青砖路往宿舍走。
涂力民说：“乡师的赵老师建议，把参加宣传抗日活动的学生转移到比较安全的地方去，史校长也很赞同他的这个想法。”
彦斌问：“这么多学生怎么好分流呢，何况平时他们还得穿衣吃饭？”
涂力民说：“是的，史校长也考虑到了这个问题。他说这件事还得做具体的研究，在切实可行的情况下再做决定。”
“你明天准备上哪去？”彦斌在宿舍门口停下了脚步。
涂力民说：“这里也没有什么事了，我想去乡师那边看看。”
彦斌说：“行，你先去看看，如果有什么要做得我也可以帮忙。”
涂力民说：“好的，你休息吧。”
彦斌洗好脚又倒了杯茶放在桌上，然后坐进被窝就开始拆信看。
信果然是三弟方缙写来的：
大哥您好！我现在已经从太原来到了西安，安顿好后就给您写了这封信。去年九月份的时候想回去看看爹和娘的，但在临来的时候却突然接到了东进娘子关的命令。在娘子关激战了两个月后又被迫撤退到汾阳，并在汾阳城暂住了十几天。我是今年一月份去的西安，主要工作是为前线部队提供军需物资。大哥，自从我离家出走后，心中一直都在牵挂着爹和娘还有您、嫂子以及小凤、小虎他们。开始，我先是到了沁源，接着又去了武乡。在武乡我帮一家粮铺的老板扛了半天的麦，最后他给了我一块大洋和五六个白面馍。我听说这些粮食是运往晋中的，就央求大卡车的司机把我也带上。那位司机说什么都不愿意，我只好把粮铺老板给我的那块大洋给了他。在晋中我始终都没找到能填饱肚子的活，就这样忍饥挨饿地在街头流浪了很长一段时间。后来随着天气变得越来越冷，我实在是没办法了才跑去当的兵。到了部队不久就被独立团的罗团长看中并做了他的警卫员，后来又跟随他去京汉一带同张作霖的队伍作战。由于部队作战的需要，罗团长就把我调到特务连当连长。战斗结束后，我们就跟着阎司令回到了太原，不久我又被罗团长提升为二营长。这次去西安也是罗团长推荐的，军需处的处长曾是他黄埔军校的同学。相对于太原，在西安确实是安全多了。我在西安的住址是南四府街阎家公寓，这是我们军需处生产军服的地方，您如果有机会来西安就到这个地方找我。大哥，信就写到这，请您转告爹和娘就说我很想念他们……
读完信，彦斌用手擦去了眼角的泪水。“方缙，有出息，好样的。你就放心地在西安干吧，以后爹和娘就都交给我和你嫂子了。”
他拉灭灯，屋里顿时陷入了一片黑暗之中。
早晨起来在操场跑步时他才知道，校内果然还住着几个无法回家的学生。中午，这些学生大都是干肯着硬馍连咸菜都没有。彦斌忙跑到门口让汪成举烧了一大锅头脑，然后自己和饭店的小伙子用手抬着送到了学生宿舍门口。
他正在给同学们盛头脑的时候，涂力民走了过来。“彦斌，你过来一下。”
彦斌就把手中的勺子交给身边的一位同学，跟着涂力民来到办公室。
刚进门涂力民就说：“日军现在正攻打黎城，估计守城的部队也坚持不了多久。”
彦斌十分着急地问：“那我们该怎么办，学校里还有七八个学生呢？”
涂力民望着正在宿舍门口吃饭的学生们，“他们都是和乡师的学生们一道参加抗日宣传活动的。”
彦斌说：“我问了，这些学生大都是附近几个县城的，而黎城和潞城的最多。”
涂力民的眉头凑到了一起，“东北部的几个县城都被日军占领了，而接下来恐怕其他的地方也都保不住。”
彦斌问：“你见到史校长了吗，他们那边的情况怎么样？”
涂力民说：“见到了，他们那有将近一百多个同学需要转移。对此史校长非常着急，现在正和常书记研究这个事情呢。”说到这他再次把目光投向那些学生，“这些学生可都是中国的未来和希望，我们就是牺牲自己也不能让他们落到日本人手里。”
彦斌望着窗外陷入了沉思，“我们那不是有这个条件吗，平时祠堂可以供他们上课，如果遇到什么紧急情况祠堂里还有可以藏身的地道。这两年家里的收成也不错，供几十个学生吃上一年半载的应该是没有多大问题的。”
想到这他便向涂力民说：“老涂，我们那也可以接收一些学生。”
涂力民转过身来，“你们那，能行吗？”
彦斌说：“怎么不行呢，我们那背靠大山遇到紧急情况转移起来也比较方便。”
涂力民凑了凑眉头，“如何能将他们安全送到目的地呢。”
彦斌脱口说道：“我们可以找汽车呀！”
涂力民望着他问：“汽车，这到是个好办法，只是眼下形势危急上哪找车去？”
彦斌说：“城里不是有部队吗，用他们的车问题不就解决了。”
涂力民说：“有将近一百多个学生呢，得找好几辆车才行。再说，城里原先的部队都已经调往其他地方去了，现在找一辆车都很困难。”
彦斌突然想起了昨天傍晚还在街上看到过陈毛六，“我有一位老表在这边部队里开车，我下午去他住的地方看看。”
涂力民问：“部队不是都调走了吗？”
彦斌说：“可能没走完吧，我昨天傍晚还在街上看到他呢。”
涂力民说：“那好，等会我就去跟史校长说这件事。”
涂力民的话没落音，乡师的毕庆云老师就急匆匆地跑了过来。“不好了，日本人已经攻占了黎城，现在已向潞城进军。史校长正在联系城里有车的商人，想用他们的车把这些学生全部送走。”
涂力民问毕庆云：“具体有多少学生现在可落实下来吗？”
毕庆云说：“基本上算是落实了，共有76位学生需要转移出去。目前已经有九个地方愿意接收这些学生，经过史校长和常书记的认真筛选最终确定了六处。这六处都是比较安全可靠的地方，还有党组织的暗中支持和保护。”
涂力民若有所思地说：“这么说，加上我们学校的7位同学就是83人。那现在最紧迫的任务就是先解决车的问题，如果找不到车这些学生也只能安排去附近的村子。可周围这些村子离战场都很近，同样是不安全的。”
彦斌说：“涂老师，我现在就去十字街看看。”
涂力民点了点头，“如果能找到车的话就去乡师，我和毕老师一会就过去。”
彦斌走出了办公室，他快步来到放在墙跟下的自行车前。
虽然潞城那边已经告急，但此时长治街上的行人依然还是很多。可以看到在街头最忙的就是那些公道团的人，他们正在挨家挨户劝导市民赶快离开。来到十字街惠民巷，彦斌一眼就看到了停在大院门口的卡车。他喜出望外地骑进了院子，然后把车子一放就去敲陈毛六的房门。
“谁！”陈毛六揉着眼睛走了出来。
彦斌高兴地向他说：“六哥，是我，你真的没走。”
陈毛六见是彦斌，忙招呼他进屋坐。“彦斌弟，要打仗了，学校还能上课吗？”
彦斌坐在了他旁边的椅子上，“课是不能上了，正准备过两天回去呢。”
陈毛六眼一瞪，“还过两天，恐怕是来不及了。你想想潞城离这才多远，一旦失守再跑就晚了。”
彦斌问：“那你怎么不走呢？”
陈毛六端起桌子上的茶缸喝了一大口，“我想呢，可就是这车不争气。”
彦斌往他跟前拉了拉椅子，“六哥，车怎么啦？”
陈毛六把茶缸往桌子上一放，“妈的，昨天往前线送弹药回来后就抛锚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