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章 印章4

断崖崩塌后留下的，是一片狼藉却生机盎然的结晶废墟。

地面散落着大大小小、形状不规则的晶体。小的如指甲盖，在残留的释然之光中折射出温润光泽；大的有人头大小，静静躺在坑洼的地面上，内部仿佛有液体般的释然能量在缓缓流转。这些都是失意魔被超度后，最纯粹的“遗憾”被净化凝结而成的“释然结晶”。

空气中那股甜腻的腐烂气息已彻底消失，取而代之的是一种类似雨后森林的清新，混杂着……财富的味道。

“这个！还有这个！”虎子正像个发现了宝藏的孩子，在废墟间敏捷地跳跃，将一块块释然结晶捡起，塞进羽老留下的那个看起来平平无奇、实则内藏扩容空间的收纳袋马甲里。

“发财了，发财了，耶！”

虎子的动作快得几乎带出残影，脸上是毫不掩饰的狂喜。

“哇，这颗纯度至少85%！能卖七百通宝吧！这颗……哇，这颗个头够大，虽然有点杂质，但至少得值三千吧！”

老赵没有弯腰去捡，而是悠闲地踱着步。他掌心悬浮的那两枚“心音徽章”发出极有韵律的低鸣。随着鸣响，附近一些散落在缝隙或低洼处的结晶，竟像被无形的声波之手托起，晃晃悠悠地飞向他脚边。他弯腰，优雅地将它们捧在手里，好奇查看。

“虎妹，注意形象。”老赵咧嘴笑，顺手将捧起来的结晶稳稳放进了虎妹的马甲收纳袋里。“咱们现在可是万应楼的主人了，得有点……格局。捡结晶这种粗活，以后可以雇人干嘛。”

小优站在一片相对平整的区域。他周身荡漾的银蓝色“认知场”如同最精密的扫描仪，快速掠过地面。凡是被他“认知场”扫过的结晶，其大小、形状、预估纯度、内部能量流动模式等数据，立刻化作瀑布般的数据流在他瞳孔中闪过。他甚至不需要用手去碰，只需心算，那些被他判定为“高价值”或“易碎需小心”的结晶，就会被一层极薄的银蓝力场包裹，然后整齐地码放到他脚边几个分类区域中。

“目前收集进度：17.8%。”小优平静地报出数据，“已粗略预估结晶总价值，按当前无垠层自由交易市场中间价计算，约为九百四十万通宝。注意，当前收集策略存在效率损失，建议虎子优先拾取岩壁下朝向开阔处那几颗内部有涡旋状能量流的特大结晶，其估值可能超过单颗五万通宝。”

“五万？！”虎子惊呼一声，立刻像箭一样冲向小优指示的方向。

铁绳带着它那一头重新长出的、顶着金色竖痕的荧光蘑菇，正一边直播一边欢快地在结晶堆里嗅来嗅去。

它当然对结晶本身并不感兴趣，但当它和荧光蘑菇们被直播设备跟随，一起游走在那片结晶区残留微妙情绪余波的地方，屏幕上就会随机生成奇异的光纹，纯粹的“释然”似乎正通过铁绳的催眠节目在无垠层里掀起一次隐秘的直播式“放松”。

鹦鹉莫语站在铁绳背上，偶尔飞下去，用喙精准地啄起一两块虎子可能漏掉的小结晶。蟹爪兰被虎子小心地放在挎包里，叶片惬意地舒展着。青蛙空客则蹲在小优面前最高的一堆结晶顶上，腮帮有节奏地鼓动，仿佛在监控着整个“捡钱”现场的动态平衡。

林烬没有急于收集。他只是站在岩层的高处，手握三相戟，俯瞰着这片由他和队友们亲手创造的“宝藏之地”。戟身温润的光芒与满地的释然结晶微光不断地交相辉映。

他再次闭上眼，灵核深处传来一种前所未有的充实与平静。债务的阴影已散去，取而代之的是实实在在的资源和……无限的可能性。

“大家现在感觉如何？”林烬笑问。

“像是在做梦！”虎子抱着一颗比她脑袋还大的结晶，脸都埋在了后面，声音闷闷地传来，“香菇哥！咱们现在都是大富翁了，第一件事就是——”

她的话被一阵突如其来的、尖锐的空间撕裂声猛然打断。

铁绳猛地伏低身体，喉咙里发出警告性的低吼，荧光蘑菇瞬间全部转向同一个方向。青蛙空客“咕”一声从结晶堆顶跳下，躲到小优身后。鹦鹉莫语飞回老赵肩上，羽毛微炸。

平原边缘的空间，像被无形的手撕开一道口子。

一个灵通传送点被打开了。

几个穿着笔挺黑制服、腰间挂着秩序击棍的悠长身影，迈着整齐划一的步伐走出。他们的表情如同塑像，眼神如同机器，胸前佩戴着无垠层治安巡逻总署的徽记。为首者是一个面容冷峻、眼神如同吸尘器前端一样令人不适的使吏，他的灵通屏幕上正疯狂滚动着红色警报数据流。

“检测到S级区域能量场剧变！检测到高浓度未登记‘释然’能量富集！”使吏的声音冰冷而充满压迫感。他的目光扫过满地的结晶，最后死死锁定在林烬四人身上。

“身份识别：九阶情绪采集官。编号：LJ8215，KY3543，IG8749，UF7930。你们被指控涉嫌非法使用高危能量、引发重大空间扰动、以及非法占有高价值无主能量矿产！立刻放弃抵抗，接受调查！”

气氛瞬间降至冰点。

虎子抱着大结晶，彻底呆住。老赵收起了嬉笑，两枚心音徽章悬浮到身前，发出低沉的嗡鸣。小优的认知场无声收缩，进入高度戒备的分析模式。

林烬上前一步，将三相戟竖于身前，戟尖并未指向使吏，只是平静地顿在地上：“我们在此执行情绪净化与采集任务，合法合规。此地的变化是任务的结果，并非我们主动‘引发’。这些结晶，是任务过程中产生的合法战利品。”

“九阶采集官净化A+级污染区？还合法战利品？”那使吏冷笑，手按上了腰间的秩序击棍，“荒谬！立刻放下武器和所有能量结晶，跟我们回总署接受调查……”

他话音未落，另一道更加沉稳、却异常嘶哑，且带着不容置疑权威感的女声，已从他们身后传来：

“巡逻总署第七特别行动小队，你们的管辖权到此为止。”

一道传送门无声开启，一个穿着真君楼白色高级事务官制服、发型奇特、面容精致的少女，迈步走出。她的胸前，那枚小小的金色天平徽章在残留的释然之光下，显得格外耀眼。

防腐珍。

巡逻使吏们看到她，脸色微变，立刻收起咄咄逼人的姿态，齐齐行礼。

防腐珍微微颔首，目光先是快速扫过满地闪烁的释然结晶，瞳孔深处仿佛有算盘珠在飞速拨动。然后，她才将视线投向林烬，脸上露出一丝极其标准、堪称职业典范的“客气”微笑。

“LJ8215，香菇君。真君楼的跨层级事件监测系统捕捉到了这里的异常能量波动。”她的声音很是平稳，语气舒缓，“‘遗憾断崖’的消失，以及这片……高纯度释然结晶矿的生成，已经触发了最高级别的资源变动警报。”

她向前走了几步，目光扫过虎子怀里的大结晶和小优脚边分类码放的区域，眼中的计算光芒更盛。

“根据《无垠层自然资源与突发事件管理法》第三章第五条，以及《情绪采集官高阶任务风险与收益分配指导细则》，”防腐珍语速平稳地抛出条款，“此类由采集官任务直接衍生的、超出常规评估范围的高价值资源产出，其所有权和处置权，需由真君楼资源管理部进行紧急评估与仲裁。”

她顿了顿，看向那名脸色不太好的巡逻使吏：“治安巡逻总署的职责是维持秩序，而非裁定资源归属。此事已由我真君楼正式接管。你们可以退下，维持外围警戒即可。后续报告，我会亲自与你们署长沟通。”

巡逻使吏们的队长张了张嘴，似乎想争辩，但看到防腐珍眼中那不容置疑的神色，以及她从灵通上展示的真君楼高级授权码，队长最终还是行礼，带着手下悻悻退去，身影消失在空间涟漪中。

结晶废墟上，只剩下香菇小队和这位突然驾临、气场强大的防腐珍。

防腐珍脸上的“客气”微笑稍微真实了一点点。她转向林烬：“那么，香菇君，我们谈谈。这片……‘矿场’，你们打算如何处理？”

林烬马上意识到这是一个机会，也是一个考验。“我们正计划自行采集并慢慢妥善处理。”他谨慎地回答。

防腐珍轻轻摇头，露出一种“你心真大”的表情。

“自行处理？且不说你们没有大型提炼和稳定化设备，这些高纯度释然结晶的能量辐射，加上铁绳刚才的催眠直播节目，肯定会很容易吸引来一些……不那么守规矩的觊觎者。更重要的是，没有真君楼的合法授权和‘通宝银行’的介入，你们很难在正规市场上卖出合理的价格。”

防腐珍走近一步，声音压低，带着一种推心置腹般的“诚恳”。

“我的建议是，由我作为中间人，为你们引荐‘无垠层通宝银行’的资源评估与托管部门。通宝银行可以提供安全的存储、专业的估值、以及覆盖各层界的合法销售渠道。可以最大化你们的利益，并保障安全。”

她停顿了一下，说出又一关键：“作为此项‘信息服务’与‘风险担保’的提供者，按照真君楼内部资源和高级事务官对外服务的标准费率，我需要收取最终成交总额的百分之三，作为咨询与协调费。这个价格，非常公道，考虑到我能为你们节省的潜在麻烦和可能带来的溢价。”

百分之三！虎子差点把怀里的大结晶摔了。按小优刚才估算的九百四十万算，那就是二十八万多！这女人嘴皮子一动就要这么多？

林烬沉默了一会儿。

“可以。”林烬最终点头，“我们同意委托通宝银行，也同意您的费用比例，感谢您的……指点。”

防腐珍脸上的笑容明显真切了许多，甚至带上了一丝满意。“很好，明智的选择。那么，我们先签订一份初步的意向协议。”她的目光扫过林烬身后的队友，“另外，既然我们要合作，你的团队成员，也正式向我介绍一下吧？”

林烬侧身，开始介绍：

“这位是张新虎，编号KY3543，是我们小队的‘虎妹’，负责精准时机把握与快速行动。”

防腐珍的目光在虎子脸上停留，尤其在“虎妹”这个新称呼上顿了一下。“哦？”她发出一声轻微的、意味深长的音节，仿佛瞬间明白了什么，但表情管理依旧完美，“很高兴认识你，虎妹。”目光却不由多看了一眼虎子怀里的巨大结晶。

虎子有些紧张地点头：“您、您好。”

“这位是赵天乐，编号IG8749，从今天起，我们要叫他‘震魂哥’。他擅长情绪共鸣与范围性控场。”

老赵挺了挺胸，努力让自己看起来更“专业”一些。防腐珍微微颔首，目光在他手腕上悬浮的徽章上停留了片刻。

“至于这位，”林烬指向小优，“陈古优，编号UF7930，是我们团队的策略核心与结构分析专家。他……”

林烬的话突然停住了。

因为小优此刻的状态……有点特别。

小优的身体依然站在原地，银蓝色的认知场稳定地笼罩着他周身的分类结晶。但是，他的头……正以一个非常规的角度，微微偏向身体左侧，而且头的后半部分似乎有些……缺失？

更显眼的是，他背后的岩壁上，有一小片区域正闪烁着与他认知场同频的银蓝微光，而他那缺失的后脑勺位置，正若有若无地连接着那片岩壁。

防腐珍：“？？？”

虎子小声且结结巴巴地解释道：“起先，来的路上过迷魂山谷，他灵通的屏幕碎了……后来，他用解构弩朝自己的头扫描了一下……刚才，他在分析这片区域整体的能量结构，可能……有故障的灵通扫描……跟他头上新建的‘思考接口’，以及岩壁的数据……错误连接……卡住了他的头？”

老赵补充：“肯定是强迫症又犯了！非要把这破崖壁的‘成分表’和‘结构图’在脑子里建个模，结果数据流量太大，输出端口和岩壁的接收端卡在一起了吧！”

“不碍事，别担心。”小优平静的声音传来，只是语速比平时稍快一点点。“这岩壁内部存在少许高度有序的释然能量结晶簇，其排列模式与我头部的‘结构解析’子程序产生了共振。我的头目前正处于低功耗数据交换状态。预计六十秒内完成数据同步。”

现场一片安静。

防腐珍看着那个头部错位、后脑勺显示在岩壁上、却用最冷静专业的口吻分析自身“故障”的陈古优，脸上的表情从最初的错愕，迅速转变为一种混合着荒谬、惊奇和忍不住想笑的复杂神情。

“所以，”防腐珍总结道，语气里带上了一丝真实的调侃，“这位新来的采集官，现在的状态是——‘数据同步未完成’，而他本人的称号，或许该叫‘卡头优’？”

“可以接受。”小优的声音依旧平稳，“该状态不影响我继续估算结晶总价值。目前估值已更新至九百九十万通宝。”

防腐珍终于忍不住，极轻地笑出了声。“非常……独特的团队。”她评价道，语气中少了许多公式化的味道，“那么，意向协议我已经发给你了，香菇君。扫描你在灵通上的‘电子印章’，正式签署后，通宝银行的评估小组会尽快抵达。”

“扫描我灵通上的‘电子印章’？才能正式签署？”他拿出灵通，仔细寻找起来，果然在真君楼联络应用下找到一个“印章”选项，但打开来，却是个自己完全看不懂的“印章”。

不管那许多，只要能用就成。他阅读了防腐珍的意向协议，按下“印章扫描”的按钮，算是正式签署了防腐珍发送给他的意向协议。

“很好。至于‘卡头优’……”防腐珍看了一眼还在和岩壁进行“数据交汇”的小优，“需要我们协助中断连接吗？真君楼技术支援部有‘强制数据流分离’服务，基础费用一千通宝。随叫随到，只需拨打灵通。”

小优立刻回应：“谢谢，但不必了。同步进度92.7%，预计三秒后完成。”

防腐珍不再多说。她最后深深看了一眼这片价值连城的结晶废墟，以及眼前这支奇葩新手团队。

“期待与你们‘香菇小队’的后续合作。”她说完，身形便很快隐入传送门，原地消失。

小优的后脑勺也终于与岩壁之间完成数据交互，那缕银蓝数据流轻轻一闪，他的头恢复到了正常位置，还顺便活动了一下脖颈。

虎妹和振魂哥对视一眼，同时爆发出大笑。香菇君也摇头失笑，铁绳则欢快地“汪汪”叫了几声，荧光蘑菇们跳起了庆祝般的摇摆舞。

“好了，‘卡头优’。”林烬笑道，指了指满地的璀璨，“赶紧算算，怎么在通宝银行的人来之前，把我们最值钱的那批先‘预筛选’出来。咱们的‘开窗’计划，可全指望这笔启动资金了！对了，还得给我妈捡一些当纪念品。”

阳光下，遍地的释然结晶熠熠生辉。而要送给林秀云的纪念品礼包很快也被塞得满满的，且是四人份。礼包的材料自然是就地取材，外包装是岩壁上“无垠开怀树”的巨大叶片，捆扎用的细绳则是附近岩壁上“惬意盘山藤”的柔韧藤曼现编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