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北上1
林烬这个名字,是母亲林秀云取的。
“烬是火烧尽后的余温。”
她托着七岁儿子的头,声音轻得像是怕惊动什么,“火再旺也会灭,但烬里藏着火种。只要有风,它就能重生。”
那天,他们刚从父亲坟上回来。林烬还听不懂这些沉重的意味,只记得母亲的掌心暖得不可思议。那份暖像一根绳,把他牢牢拴住。不管母亲往哪走,他就想跟在哪。
林家村位于百泽省望阳市的秋溪镇。这里四面都是缓坡与密林,雾气常年贴着地面游走。村子不大,却有种稳稳当当的踏实气息——人们在此种地、做木工、养蜂、修木楼子,日子像溪水一样不紧不慢。
林秀云本是个弃婴,是被村里的老木匠林老憨捡回来养大的。
那年盛夏,一场急雨。林老憨刚从邻村干完活回来,走到村口,就听见老桃树下那比猫叫还轻的一声哭。
一个被雨浸得半湿的襁褓被搁在树下。他扒开布角时,对上一双黑得像夜、亮得像星的眼睛。
村里炸了锅。
有人嫌来路不明,有人说一个老光棍怎么带娃,索性送到福利院算了。但山高路远,附近根本没地方接收。最后还是“谁捡到,谁先养”。
林老憨闷声不吭,一夜无眠。只因那娃断断续续哭了一夜,光滴米汤到那小嘴里,临时应付,但它不止饿。
第二天天一亮,他就抱着娃,揣着攒下的钱,挨家挨户去敲那些哺乳媳妇的门:
“就喂一口,一口就行……”
平日锯木头刨料子也不吭一声的汉子,为了怀里的小生命几乎要下跪。
村里几位善心的乳母轮着喂,终把这孩子生生养大。
林秀云在木屑的清香里长大,安静得像个影子。
五岁那年的夏天,她在院里午睡,忽然惊醒哭着扑进林老憨怀里:
“爹,我梦到你从高的地方掉下来,疼!你要记得抓紧旁边的绳。”
林老憨被说得一愣,随口安慰她那只是个梦。
第二天他去邻居家修屋顶。刚站上去脚手架,就瞅着了吊材料的粗绳,想起小秀云的话竟下意识地一把抓了上去。
下一秒,只听一声“哎呦”,屋顶帮工脚下打滑,人顺势摔在架子上——要不是老憨抓着绳,两人都得栽下去。
他当时只当这是巧合。
但类似的状况接二连三出现,小秀云总能提前梦见他将遭的小灾小难,并给出躲避的方法。
老憨开始怕了。
他看着女儿睡梦中乱动的小手,像在编织着什么无形的丝线。一个糙汉子,第一次因为深爱而觉得发慌。
他不敢让外人知道,怕给孩子招来灾祸。
每次小秀云想说梦,他就故意板着脸:
“秀云,梦得藏在心里,跟谁也不能讲!”
小秀云懂得了老爹眼中的恐惧。她更怕失去这世上唯一的依靠,于是硬生生学会在梦来时把自己惊醒,把那种玄妙的感应死死压在心底。
这种自我封闭,慢慢把她塑成一个坚韧、内敛、甚至有点执拗的人。
她把全部心力都放在“做个普通人”上。
跟着老爹学木匠,把看得穿梦境的那点天赋,全都倾在理解榫卯上。
木头不会说话,也不会用异样的眼神看她。
而梦,它本就没有意义。让它生出意义的是控梦者所爱的“人”,以及这“人”所生的“世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