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二章 寻根4
清晨,苏晴拆开大包装里第一袋速溶燕麦——从北桓带来的方便食品够她吃上一段时间。她正准备烧水,却被规律的叩门声打断。
开门,却没人,只见地上放着一个竹篮:还温热的牛奶用瓦罐装着,冒着热气的食物包在某种宽大的植物叶子里,牛奶罐底下还压着张字条:
「隔离期间勿出门,需要什么写纸上,压于门口瓦片下。——万阿姨」
笔迹歪斜,是风湿病让手指变形所致。
当苏晴坐在堂屋里正要吃牛奶泡燕麦时,陈叔扛着秧苗经过窗口,毫不介意敲敲窗问:
“苏姑娘,城里那东西好吃吗?我家腌的酸菜给你拿点吧?”
十分钟后,他抱着西瓜大的酸菜坛子回来,放在了门口:“对了,我家还有腌鸡蛋...下次给你带,今天拿的是母鸡刚生的蛋。”
酸菜坛子旁除了一碗鸡蛋还顺带放了几把嫩绿的豌豆尖。
“等我走远,你再开门拿。”
叫阿杨的邻家青年则是每天准时出现。
这个据说是被高烧夺走部分智商的青年,总牵着他的小黑狗远远站在院外的遮阴树下。
每次苏晴在院里泡方便面时,他会突然开口:
“烬哥说,你爱吃青菜。”
于是,当天的窗台上会突然多出一小篮水灵灵的青菜,每片叶子都洗得发亮。
此后日日不同——带着泥土的春笋、嫩得出水的菠菜,都是山里最新鲜的滋味。
等隔离结束那天,苏晴发现门口的架子上已堆满了村里人送来的各种吃食,如同一个小小的食物便利店。
万阿姨也终于无所顾忌走进来,看着角落那个方便面箱子直摇头:“这些没营养的,以后少吃。”她将自己带来的热腾腾的饭菜一边摆上桌一边说:“你婆婆走前嘱咐过,要我们照顾好你。”
苏晴这才从万阿姨断断续续的讲述中勾勒出婆婆林秀云在去北桓前,托邻居照看老宅,嘱咐万阿姨定期打扫房子,一旦她来,必须视为房子的新主人这些事......
这个一生要强的女人,用她最朴实的方式,留好了退路。
可是听着听着,苏晴心里渐闪过一丝不安。
为什么这整个听上去就像是婆婆已预知自己的北桓之行是一场有去无回的历程?
山风穿堂而过,吹动了墙上的婚纱照。照片里林烬的笑容依然明亮,而窗外,阿杨正在教小黑狗作揖,陈叔挑着两筐秧苗正干劲十足地走向水田。
春天来了,林家村正进入它本该有的农事繁忙。而林家长辈林叔公也终于为林烬和林秀云选定了长眠之所。
林叔公的儿子林建国——一个被炙热阳光晒得黝黑的汉子,一大早就带着几个本家侄子扛着工具上了后山。
下葬的过程简洁而庄重。在林叔公沉稳的主持下,林烬与母亲林秀云的骨灰盒安放入松树下的两个墓穴中。
泥土落下的沙沙声,轻柔而持续,像春天正在完成一场庄严的交接——一边是沉睡,一边是生长。
当崭新的土坟垒起,苏晴将两束带着露水的野花放在他们坟前。淡紫、鹅黄、洁白的花朵,在黝黑的泥土上格外醒目。
礼成后,稀疏送葬的队伍沉默地下山。
走在田埂上时,万阿姨指着远处一片刚插完秧的水田轻声对苏晴说:“那本来是你婆婆的地,昨天村长带人帮着插完了。他说,你要以后留下,户口迁入,这地就是你的。你要还走,这地就再说。”
回到老宅,建国家媳妇已把简单的饭菜备好。大家围坐在一起,安静地吃着这顿安抚宴。
林叔公临走前,对苏晴缓缓说道:“苏姑娘,难为你了,事已毕,礼数尽,想留想走你自己决定,无论怎么,我们都能理解......”
苏晴一瞬红了眼眶,只是默默点头。
当最后一位客人离去后,苏晴独自站在院子里。山风拂过她的发梢,带来泥土和植物的清新气息。
她望着远山上那两座就像逗点一样的新坟,又看看近处水田里忙碌的身影,忽然明白——在这片土地上,告别与新生从来都是同时发生的。
婆婆和林烬仿佛都只是化作了那山的一部分,而她,远远望着,就像一棵还没扎根的小树。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