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二章 寻根2
清晨五点,网约车司机默默将苏晴的黑色背包安置在后备箱特制的软垫上。
机场值机柜台,地勤人员瞥见文件袋里的“死亡证明”后轻声说了句“节哀”,快速办理了登机牌。
这一路上,善意都以这样沉默的方式运行,像晨雾里若有若无的光。
每个关卡都要展示健康码。穿着防护服的工作人员例行公事:“出行原因?”
“送家人骨灰回乡。”
每次说出这几个字,都像揭开刚结痂的伤口。对方眼神一闪,迅速扫码放行——所有人都害怕触碰别人的悲痛。
机场空旷得能听见自己的脚步声。核酸、取行李、租车,陈浩安排的一切严丝合缝。
当苏晴坐进驾驶座,把背包固定在副驾驶座时,才意识到这是几个月来自己第一次真正独处。
密闭的车厢成了移动的密室。导航显示3小时31分钟,窗外从城市街景渐变成连绵山峦。
当第一个隧道吞噬了光线时,她终于开口:
“阿妈,上次坐您旁边开车就像在昨天......您说百泽的山看着比北方的亲......”
沉默一小时。
“林烬,你记不记得我们说好要一起自驾回百泽?你说要带我吃遍每个服务站的‘神秘中华套餐’?”
泪水模糊了视线,兴许是车外温度在下降,车窗上渐渐蒙上一层水气。她不得不打开除雾器,空调冷风立刻裹挟着一种草莓泡泡糖的气息,在车厢里无声盘旋。
手机信号从4G跌到2G,最后变成“无服务”。现代文明的痕迹被层层剥落,群山如巨兽的脊背继续起伏在视线里。
当导航提示“您已进入秋溪镇”时,夕阳正把远山染成橘红色。
苏晴的车刚碾过村口的青石板,第一声犬吠就划破了黄昏。
这里与北桓防疫下的样貌完全不同。
有孩子扔下竹竿跑过来,站在院门口喂鸡的妇人直起身子,正在井边打水的男人停下了轱辘。
“秀云家的儿媳妇回来了!”
一扇扇木门相继打开,人们像从土地里长出来一般,沉默又热切地围拢过来,却又在村长林宝生的一句句劝阻中有些怯怯地保持起距离。
苏晴停稳车,看见村口最前方——万阿姨拄着拐杖朝她挥了挥手,陈叔和他的锄头却都插在地里动弹不得,阿杨牵着他的小黑狗,他们的眼睛全都瞪得圆圆的。
没有人再说话,但所有目光都落在她身上。
寂静像一张拉满的弓,直到阿杨的小黑狗突然挣脱,呜咽着直接冲过来用力蹭了蹭苏晴的裤脚,狗子后腿着地,两个前爪急切地趴在她腿上求“摸摸”。
这一蹭一呜咽,仿佛按下了某个集体开关。
万阿姨第一个哭出声来,像山风撕开了时空的裂口。
老宅的木门被推开时,没有尘埃落下——万阿姨定期打扫的痕迹处处可见。
苏晴拖着行李箱走过堂屋,婚礼那天的合影还挂在墙上,照片里林烬笑得眼角弯弯。
夜色已彻底笼罩了林家村。苏晴在万阿姨和陈叔的帮助下,将林烬和婆婆的骨灰盒暂时安放在老宅堂屋那张厚重沉静的榉木桌上。
简单的默哀、上香后,村民们才带着唏嘘与叹息陆续散去。
老宅终于寂静下来,苏晴推开新房的门。
带花纹的浅色墙纸、现代简约的吸顶灯,这些都是婆婆为了他们的婚事特意重新装修的。林秀云当时在房门口得意地说:“妈知道你这个城里孩子怕是住不惯老房子。”
苏晴从行李箱取出自己的真丝枕套和消毒湿巾。当她擦拭床头柜时,手指突然停在那个划痕上——婚礼那晚喝醉的赵伟拍照时,相机撞到床头柜留下的。
林烬当时开玩笑说,“赵工,你怎么总是这么不小心,从格尺绘图笔到相机,这回不会再让我们赔了吧!改换我吼一句:赵伟,你赔我新婚床头柜,我妈亲手做的,无价之宝。你赔!”
赵伟当时笑答:“弟弟,哥穷。无价之宝赔不起啊,你就问问阿姨,还缺想结婚要全套手工家具的儿子吗?来,你们全都贴过来,让我们挤在一起拍一张。关键是测试一下,我相机坏没坏?人穷,相机坏不得。不然买不起新的。”
一群人挤在一起哄笑,拍照,喧闹......那一刻永远留在了记忆里,眼下就连这个床头柜上的小划痕也让这新房有了些独一无二的曾经的印记。
苏情回到堂屋,默默坐在大桌旁。
这榉木桌也是婆婆为了迎合她的审美新换的。
“北榆南榉。我就是偏爱榉木,这硬度足以应对不小心的磕碰和热茶热汤碗的考验。你再看看它那细腻的‘宝塔纹’,就像山叠着山,叠着叠着就连到了天上,变得跟云彩似的。”
苏晴当时只觉得婆婆是个对任何木纹都会着迷的职业木匠,而把每块木头都打磨成一件家具,就像一个工匠给木头凿进去一个魂。
可如今,最先摆上这漂白榉木桌的,却是两个暗红的骨灰盒,色调割裂得直让人心慌。
苏晴走到窗前,看着远山的轮廓融入夜色,这才感觉到一种浸入骨髓的疲惫。
手机信号断断续续,她举着手机找到信号还勉强能用的角落,给北桓的姐妹们拨去了视频。
屏幕亮起,瞬间挤进两张焦急的脸。
“晴晴!你到了?!怎么样,一路上顺利吗?我们算着时间,心一直悬着!”阿念的语速像机关枪,背景是她在北桓的单元房。
“顺利。”苏晴的声音带着沙哑,她把镜头缓缓转动,让她们看老宅堂屋的轮廓,“陈浩安排的方案天衣无缝。机场核酸阴性。车也准时在停车场等着我。”
“谢天谢地!”小虞双手合十,“我们查了百泽的防疫政策,说是外地抵达要居家健康监测7天,林家村怎么样?有没有人来给你贴封条?生活物资怎么办?”
“这里……有点不一样。”苏晴苦笑一下,“村长和村委会的干部都来看过,登记了信息,量了体温。他们说这里偏远,让我自己居家隔离,不要乱跑就行。万阿姨刚才已经拎来了一篮子青菜和鸡蛋,都放在厨房了,放心吧。”
“那就好,那就好……”小虞连连点头,随即又小心翼翼地问,“那……最重要的那个仪式,想好怎么安置了吗?”
“嗯...暂时放在堂屋了。按这里的习俗,要请林家的木匠老叔公定日子,才能入土为安。”她的声音很轻,像怕惊扰了什么。“陈叔说,后山有林家的祖坟,面向着木楼的方向。林烬和婆婆一定会喜欢那里。”
一阵短暂的沉默。
“晴晴,那你先好好休息。隔离这几天,就当是……给自己一个缓冲。”阿念打破沉默说道,“等一切都安顿好了,我们再商量下一步。不管你决定做什么,要先想到你还有我们呢。”
“对!”小虞用力点头,“我们都在。你不是一个人。”
苏晴轻轻点了点头,泪水无声滑落。
“我知道的......有你们,我不是一个人。”
挂断视频。
又变成了一个人。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