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五章 蘑菇3
物质界,秋溪镇卫生院,观察室。
洗胃后的三个年轻人并未平静。药物和身体的本能抵抗仍在持续,他们被困在光怪陆离的幻觉牢笼里,时而惊恐大叫,时而喃喃自语,时而剧烈挣扎。病床被弄得吱呀作响,监护仪的报警声偶尔尖锐地响起。
阿念和董安一直守在观察室里。
护士正准备打镇静剂,她眉头紧锁,一针接着一针。
就在针尖触及第三个年轻人的皮肤,药液进入的一刹那——观察室内所有的灯,极其轻微地、同步闪烁了一下,亮度变化微弱到让人以为是电压不稳。
紧接着,一股清新到奇异的气息悄然弥漫开来,那并非花香或药味,更像是雨后森林深处,湿润的泥土、腐烂的落叶与新萌的菌类混合在一起,被阳光微微蒸腾后的气味。可这奇特的气味,转瞬就又被卫生院里的消毒水气味完全盖过,了无踪迹。
与此同时,正对着病床的那扇窗玻璃上,以肉眼难以追踪的速度,凝结出一层极其淡薄、蛛网般的银色纹路。那纹路复杂而精致,如同某种蕨类植物最细微的叶脉,或者……放大千万倍的菌丝网络。它只存在了不到一次心跳的时间,便如朝露般蒸发消失,没留下任何痕迹。
几乎就在这异象发生的同时,病床上那个胡言乱语最甚、被董安内心戏称为“八级癫狂”的男青年,猛地停下了挥舞的手臂和含混的呓语。他剧烈地咳嗽了几声,眼神里的混沌与惊恐如同潮水般迅速退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深深的茫然与虚弱。
男青年盯着惨白的天花板,接着又转过脸看了看身边仍在皱眉的董安和手持空针管的护士,他沙哑地开口:“我……我这是在哪儿?头好痛……胃里好难受……”
另一边,那个与“活龙”搏斗的粉发女孩,紧绷的身体已逐渐松弛下来,环抱自己的手臂无力垂下,眼皮沉重地合上,呼吸虽微弱,却逐渐变得平稳。
而那位与三十五个“小人儿”纠缠过后耗尽全部体力的男青年,也终于停止了无意义的抓拿踢打,陷入了一种疲惫至极的昏睡。监护仪上原本有些紊乱的心律曲线,正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恢复正常节律。
已注射完镇静剂的护士仍然举着针管,在原地愣神。
“这可真是怪了……”护士的声音轻得几乎只是说给自己听的。
她重又查看了监护仪屏幕,又摸了摸三位病人的额头,脸上写满了难以置信。
“体温在下降……心律稳定了……可这……反正,你们不用担心了,病人已经脱离了危险。”护士只能给出如此结论。
阿念和董安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如释重负,以及更深层的惊疑。这一切发生得太快,太突兀,似乎超出了常理。
但不管怎样,阿念不再多想,只是立刻走到角落,拿出手机,手指微微发颤地拨通了苏晴的号码,压低声音急切地汇报着这边的“好消息”。
董安则下意识地望向观察室门口,目光扫过空旷的走廊,隐约看到尽头一扇窗户的帘子轻轻晃动了一下,仿佛刚刚被一阵无人察觉的微风吹开。
此刻,在无垠层的深处。
正被银色菌丝与发光苔藓覆盖的静谧办公间内,空中漂浮着缓慢旋转的、蕴含生命信息的微光孢子。一脸从容的酶音收回了探向物质层方向的手指。她银白色的长发无风自动,发梢处有细密的菌丝若隐若现,此刻正缓缓平息。
酶音摊开掌心,一团不断扭曲变幻、散发着不祥紫黑色泽的能量凝聚物,正在她无形力场的压缩下,迅速坍缩、固化,最终成为一粒深邃如夜空、却隐隐透着毒性的黑色结晶。
“拿着英文版《蘑菇:世界500余种蘑菇图鉴》,在中华之地的山林里自信采摘并烤食……”她清冷的声音在办公间里回荡,“这种将无知与傲慢完美结合的行为,产生的毒素倒是颇具‘特色’。若非被无垠层九阶情绪采集官标记了强烈的‘求救’与‘懊悔’情绪波动,引动了层界干涉……总之,既已发现,处理便是。”
她边说边轻轻掂了掂那粒毒素结晶,然后她缓缓侧过头——与其说是“看”,不如说是一种全方位的感知扫描。
林烬那被不安劫持的灵核终于稳定下来,又恰好目睹了毒素被酶音结晶封存的一幕,不由得心生敬佩与拜服,面前是位当之无愧的自然之神啊!
可刚想完这些,林烬转瞬就走了神,看向了酶音前面那比他那张MY7414办公桌大了足足三倍、且由某种活体莹白材质构成的华丽办公桌。桌面上悬浮着数个不断变化的数据光屏,显示着不同层界的有机质分解速率、毒素谱系更新等信息。他便立刻忍不住想,酶音这桌子是不是还能当成穿越层界的小型飞艇用用?
“林烬,注意了。”酶音把他的走神拉了回来。“我看你是‘情所系,缘未了’啊……”她一边说一边依旧没有正眼看他,目光只落在办公桌上方某片虚无中,仿佛那里有更值得观察的微观世界。
真君楼里很多管理员说话都是这种态度,他,已经习惯了。
“林烬,你还要在这无望的守护里纠缠多久?别以为我不知道,你最近频频在物质层扰动那些低等昆虫的感知阈值,试图构建你那可笑的‘虫子传讯军团’。”
她顿了顿,语气平淡却字字清晰:“可你,区区一个九阶情绪采集官,无论是灵核强度、对物质界的干涉精度,都还受限重重。却痴想着要让那些甲虫、蜜蜂、甚至屎壳郎,准确理解并传达哪怕最简单的‘平安’二字,你得需要多少年去训练、调和、等待它们的进化或智力指数级的变异?几十年?几百年?几千年?在你那单向的时间流里,物质界的她们,又能等你几个春秋?”
林烬像是被无形的刀刨开了内心最核心的脆弱之处,下意识地挠了挠后脑勺——一个保留自人类时期的习惯性动作。他张了张嘴,却发现所有的辩解、所有的决心,在酶音这基于冰冷规则与漫长尺度的诘问前,都变得苍白无力。
“我……”他发出的声音极其微弱,因为这些疑问他自己也还没有答案。
他如今有穿梭层界的能力、有九阶情绪采集官的身份、他甚至有母亲做后盾且和这些“自然管理员”们有了结实的机缘……但这一切赋予他的,是一种庞大而空虚的“自由”。
他可以去观测万千世界的悲欢,可以接触不可思议的存在,但这一切的起点与终点,他灵魂唯一渴望归去的那个坐标——物质层的云烬居,那个有苏晴的世界——却如同镜中花、水中月。
他能“看”,甚至能因情绪共鸣而“感”,却永远无法真正“触及”,无法给予物质层的爱人一个真实的拥抱,也无法给予物质层任何朋友一句能被听见的安慰……
“谁让我,已经死了……物质层的我已经不在了,镜像层万象层无垠层接纳我,可我还没那个能力抵达它们的边界……这里,太空了……”
“好一个‘空’,在与不在,还真是这四层世界的终极难题呢,哈哈哈哈……”
酶音终于将视线完全转向他。那眼神清澈至极,也冷漠至极,不像是在看一个相识的低阶同事,更像是在观察一个有趣的、略带异常的实验样本,或显微镜下某种挣扎的没被载玻片压严实的微生物。
“死亡,便是如此。”酶音的声音没有起伏,“它斩断的是物质性的回响。情感,成了单向的河流。物质界的生灵,可以将他们的思念、遗憾、爱憎,如同石子投入河中,激起涟漪,穿越层界,被你这样的情绪采集官感知并搜集。但你,你位于河流的下游,甚至彼岸。你只能承接这些波动,承受它们的重量,却无法将自己的任何意念,逆流投掷回去。这是构建所有层界稳定性的底层规则之一,这是谁也无法违逆的秩序。”
林烬听罢,只感到一种比面对“失意魔”时更深的寒冷。那是对存在于此三界身为情绪采集者的一种本质上的恐惧感——他可以战斗、学习、甚至建立新的联系,但他作为“林烬”这个人的根基,他的社会关系、情感羁绊、乃至存在的切实感,都在他死于物质层那一天被连根拔起,遗落在了那条单向河流的对岸。
母亲林秀云是他在此界唯一的温暖与锚点,但这份珍贵的联结,并不足以填满因失去整个鲜活物质世界而塌陷出的、无边无际的空洞。
他的目光不由自主地投向酶音办公间的窗外。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