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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说

云烬居

共 111 章

正在阅读 · 第一章 北上2

第一章 北上2

林烬的生父来自百泽省岩都市,一座以砚台与石墨闻名的古城。他天生也拥有“控梦”的能力,但对他而言,这只是一种无法与人言说的孤独。

直到某个夜晚,他在一片墨色山水般的梦境里,看见了一个女孩。

女孩静静地坐在木工坊里,打磨着一块木头。让他震惊的是——她抬头看到他那一刻,眼中没有惊恐,只有同样的好奇与了然。

他们是彼此生命中遇到的第一个“同类”。

自那之后,他们隔着梦境反复相遇。起初只是远远对望,后来便一起在梦中的山林、溪水间交谈。他们谈孤独、谈遮掩、谈身为“异类”的压抑。

终于,在一个月光格外澄明的梦里,石墨尘鼓足勇气,用手指在溪边青石上写下了一串数字。

“这是我电话。如果……如果你醒了还记得,准备好了就打给我。”

翌日清晨,林秀云醒来,在枕边的小本子上记下了那串号码。她犹豫了整整一上午,最终还是在日落前走向村里唯一有电话的小卖部。

“喂?”电话那头传来梦中熟悉的声音。

那一刻,两个长期孤独的灵魂,第一次在现实的世界里确认了彼此的方位。

他们的羁绊没有起点,也无所谓终点。在人类集体无意识构筑的那片名为“梦”的广袤旷野上,两团天真的、狂野的灵魂每夜相会——一起奔跑、飞行,穿梭于层层叠叠的梦境深处。

一团灵,其性如墨,带着古砚的沉静与深邃,轨迹像在虚空挥毫。

另一团灵,其质若木,带着山林的清新与生气,所过之处像有无形的草木疯长,突破边界。

他们不为任何目的,只为感受梦中无法测量的风速,只为一遍遍冲破恐惧凝成的冰山,一起打败逻辑错乱的稚弱梦魔。他们曾毫无顾忌地试探彼此的弹跳力,也曾无所畏惧的在由喜悦汇聚的星光梦河里互相泼水,直到笑得气力用尽,再一同坠入下一层梦境。

直到某个时刻——在那片由纯粹的“好奇”构成的苍灰色平原上——他们突然深深地拥抱彼此。

没有预兆,也没有试探。

他们的脸颊紧贴彼此,感知到了同频的求知欲与生命力。

在亿万沉睡的灵魂中,他们是唯二醒着的旅人。

十多年积蓄的孤独、疑惑、无法倾诉的“我是谁”,在那一刻终于找到了一个出口。

他们迫不及待,几乎是同时,把第一个意念脉冲在梦中传递给对方:

“我们要在一起!”

现实中第一次见面,他们便决定结婚。

村里再一次炸锅了——林秀云竟和一个从岩都古城来的小伙子闪婚?这婚能维持几年?

果然,这婚确实没持续几年。

林烬六岁丧父,父亲去世后的第二年,忧思成疾的林老憨也走了。

林秀云成了老爹留下的木楼女主人,她虽没什么太高的学历,却有种从土地与劳作里生出的智慧。

她是林家村唯一的女木匠,能做最精细的榫卯。村里人劝她改嫁时,她总摇头:

“我有手艺,养得大儿子。”

她教林烬认字算数,也教他做人:

“人,其实像木头,纹理天成,要顺着纹理打磨,别逆着本性雕刻。”

林烬七岁那年,第一次发现自己能“控梦”。

那是个闷热的夏夜,他梦见姥爷和父亲都还活着,一家人坐在院子里吃西瓜。母亲在灯下的工作台前,正用最小号的木工刀雕刻着带父亲名字的印章。

梦里的姥爷与父亲和记忆中一模一样。就在姥爷又递给他一块西瓜、父亲笑着要摸他头的时候,林烬突然意识到——他们不是都变星星不回来了吗?

震惊之下,梦境开始摇晃。他坚定心神,试着让院子里的花开得更真,让姥爷与父亲的样貌再多停一下。

“嘘……”母亲抬起食指放在唇边,示意他别出声,也别动。“拿好这个,不要说话。”

她塞给他的正是那个刻着父亲名字的印章。

他把印章攥在手里,借着灯光试图看清印章上的字,却突然发现自己根本认不出那些纹理。

“把这里当成是游乐场,看我们谁跑得更快!”

姥爷与父亲忽然并肩站起,朝林地狂奔。

“等等我!”

林烬攥着印章,竭力追赶起来。

从那一夜起,他成为了梦的主人。

但在现实里,这能力除了让他白天偶尔精神恍惚外,毫无用处。

“心思太重。”林秀云担忧地带他去看村里老中医。

老中医把脉后神秘兮兮地说:“这娃魂太轻,容易飘出去。我给他开几副安神药就好。”

药很苦,但林烬毫无怨言。不为别的,只因母亲煎药时那专注的神情——她盯着药罐的眼神就像是在做一件最精细的木工活。

“梦得藏在心里,跟谁也不能讲!”

林秀云把她爹的话传给了林烬。

多年后,当林烬收到大都北桓名校录取通知书那天,整个蓝溪镇都轰动了。

林秀云去父亲和丈夫的坟前坐了一下午,回来时眼睛红红的,却带着笑。

夜里,她拿出一个木匣子,里头是她多年积攒的——一万六千七百块,还有向三十二户乡亲借来的钱,每一笔都工工整整写在塑封皮小本子上。

“北桓花销大。学费、住宿费、生活费……这些先够你一个学年。”她把钱一针一线缝进林烬贴身衣服的暗袋里。“省着点花。等你假期回来,妈肯定又攒一笔。总会有办法的。”

林烬看着母亲灯下斑白的鬓角,喉咙发紧。

离家的清晨,雾还未散。林秀云把儿子送到村口,约好由村长家大儿子林宝生带去镇上车站。

“做人要像榫卯,”她嘱咐,“该方就方,该圆就圆,但骨子里的纹理不能变。”

“嗯...”林烬点头,眼泪在眼眶里打转,“你也照顾好自己,妈。”

“放心,妈等你假期回家。”

“嗯……”他还是没忍住,泪滚了出来,他又赶紧擦掉,不忍看林秀云。

汽车发动时,他回头望去,只看见母亲的身影在晨雾里越来越小,最后缩成一个小灰点——就像火烬里最深处,那个可以让干柴重燃的点。

车子驶出秋溪镇地界前,在最后一个山垭口停下来加水。路旁有座小小的、几乎被藤蔓覆盖的土地庙。

一个穿着褪色青布道袍、背着箩筐的云游老者,正坐在庙前的石阶上歇脚。他须发皆白,面容清瘦,一双眼睛却异常清亮。他的目光越过人群,径直落在了正要下车透气的林烬脸上。

林烬无意间与老者对视,对方眼神里竟透出一种深沉的、近乎悲悯的审视。

林烬被看得有些不自在,正要移开视线,老者却朝他缓缓开口,声音不大,却清晰地穿透了山间的雾气与周身的噪音,直接钻进了他耳朵里:

“后生,此去北地,是求学?”

林烬一怔,下意识点了点头。

老者沉默片刻,目光在他脸上逡巡片刻。最终,他极轻地叹了口气,摇了摇头:“肺金过旺,遇北地阴煞而焚……可惜了。”

“什么?”林烬没听太懂,但心头莫名一悸。

老者却不再看他,仰头望着垭口外那片象征着远方的、灰蒙蒙的天空,像是自言自语,又像是最后的告诫:“有些路,走了,就回不了头。火能暖身,也能焚身……北地求学,好自为之吧。”

说罢,他背起箩筐,转身步入庙旁的小径,身影很快被山林吞没。

司机吆喝着乘客们上车。

林烬耳畔却还回响着那句“可惜了”和“回不了头”......但发动机的轰鸣、对未来的憧憬、以及衣服里母亲缝入的血汗钱所带来的沉重责任感,迅速压过了这丝异样。

他踩上车门的台阶,只把这当成山中道人的寻常呓语,北上的旅途自然继续。

可他并不知道,这是他此生收到的、唯一一次,也是最后一次关于命运的示警。

章节目录 11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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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31–60 章
第 61–90 章
第 91–111 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