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四章 重逢12

墨尘正倚在菌柄的螺旋状扶梯旁，双手插在那件似乎永远不变的宽大外套口袋里，脸上没什么表情，但那双仿佛能看穿一切的眼睛里，分明写着“年轻人太天真”。

林烬那点尚未完全展开的小得意，瞬间僵在了脸上。

“威风耍完了？”

墨尘慢悠悠地问，语气平淡。

林烬干咳一声：“那个……顺手处理了点小状况。发现一种从没见过的游灵想侵扰一个老人。”

“哦？”墨尘从口袋里抽出一只手，摸了摸下巴，“既然是‘从没见过的’，那么就是说你并不知道刚才被你‘顺手处理’掉的是什么啰？”

“我猜测，那东西大概……是个靠吸食坏情绪为生的低等游灵？”林烬试图让语气听起来轻松些，“它的能量构成很浑浊，攻击性尚可，但其瞬移结构非常不稳定……”

“那东西学名‘长啮幽影’，俗称‘失意魔’。”墨尘打断他的无知分析，语气依旧没什么起伏，“它专挑心防有隙、精神疲惫的老人家下手，啃食他们的安稳梦。”

林烬正色道：“这种坏东西，既然它先要动手，我也只是路见不平……而且它确实很弱，一击就溃。”他强调了一下“一击”，暗示自己的手段干净利落。

“一击就溃？”

墨尘像是听到了什么极其有趣的笑话，嘴角极其轻微地弯了一下

“它弱，是因为你‘强’。你是正经被系统选中的‘情绪采集官’，灵体纯净，能量充沛。在那些靠吞噬负面情绪苟延残喘的游灵、乃至更下层的东西眼里……”他上下打量林烬，眼神里意味深长，“你就是一块行走的、吃了能立地成魔的……‘唐僧肉’。击杀你，分食你的灵核，是它们能想到的最快的升级途径。你刚才那一下，就像在饿狼群里扔了块红烧肉，还生怕对方闻不着香味似的。”

林烬的灵体，从刚才微微发热的得意，瞬间凉下来半截，并且这凉意正迅速向全身蔓延。

刚才那“不堪一击”的对手，那疯狂撕扯的姿态，那最后溃散时饱含惊怒的哀嚎……那不是败者的愤怒，而是到嘴的肥肉飞走了的痛心疾首！它向他扑上来，根本不是为了抢食老人家的安稳梦，而是为了……“吃”掉他的灵核？

“所、所以……我这是……不仅没消除威胁，反而……给自己埋下了巨大隐患？”

墨尘点头，并再次补刀：“可以这么理解。以后出门，务必带好铁绳——它现在不仅是你的契伴，还是你的第一道防线。至于你自己……最好也多长几个心眼，或者干脆多长几只眼睛吧。毕竟，惦记你的‘食客’们，你永远都不知道，它们会从哪个你意想不到的犄角旮旯里冒出来……”

“那……这么重要的事！你怎么不早点跟我说？！”林烬终于从震惊和冰窖般的后怕中挣脱出来，他想起自己之前还经常大摇大摆地带着铁绳在物质层穿梭，顿时一阵毛骨悚然。

“早说？”墨尘挑了挑眉，一脸无辜，“《情绪采集官入职手册》第三十七条，用加粗字体写着：‘避免在非任务区域暴露纯净灵能波动，谨防低等灵性生物觊觎。’你看了吗？”

林烬：“……”

“你九阶，还看不成。得升一阶才有资格领取基础手册。”墨尘了然，毫不意外，“理论上，带你熟悉环境、讲解基础禁忌是我的责任。但实践出真知，自己撞一次南墙，比听一百遍警告记得更牢。况且……”他嘴角又弯起那个让林烬心头发毛的弧度，“你刚才‘路见不平’的样子，挺有活力的。年轻人，多点历练不是坏事。”

“可这历练它可能要我命啊！”林烬几乎干嚎，但又觉得这话哪里不对。

“我不是已经死了吗？”他心说，“难道现在还得再死一次？”

“你得更快地成长起来。”墨尘语重心长，“你得尽快提升你的采集额度，积累通宝，强化灵体。等你强到一定程度，这些低等秽物自然不敢靠近。或者……”他眼神飘向林烬手腕上的灵通，“等赚够足额通宝，你就能去‘万应楼’买点真正有用的防护品或者一次性威慑道具。不过价格嘛，‘万应楼，万应楼’单件物品都以‘万’起步，呵呵。”

林烬僵在原地。刚才那点“行侠仗义”的飘飘然早已被残酷的现实锤得烟消云散，取而代之的是对这职业的深深嫌弃，以及一种被丢进饿鬼笼子的惊悚感。他甚至觉得此刻走廊里那些摇曳的菌丝光芒后，那些漂浮的孢子微尘中，都仿佛隐藏着无数双贪婪窥伺他灵核的眼睛。

铁绳似乎感受到了契伴的恐慌，凑过来，用长着柔软荧光蘑菇的脑袋蹭了蹭他，发出安慰般的低鸣。菌光柔和，却驱不散林烬心头那一片冰冷的阴影。

墨尘摇了摇头转过身，一副老师有事要先走，下次再说的仓促感。

“那我现在该怎么办？”林烬问。

“怎么办？”墨尘停下脚步，眼神在昏暗菌光下显得幽深，“今天的事，写进每日工作报告。‘遭遇并驱散失意魔一只，保护了物质界潜在情绪源的稳定’。算是你的业绩，说不定能加点额外通宝。记得强调过程的凶险和你应对的‘专业’，报告要写得好看点，工作日志管理员就好这口。”

林烬看着墨尘消失在菌廊拐角的背影，又低头看了看自己半透明的、此刻正努力显得“清心寡欲”的双手，再瞥了一眼脚边同样有些蔫头耷脑、但菌光依旧努力闪烁的铁绳。

他叹了口气。

“走吧，铁绳。”他低声道，“回办公室写每日报告吧……然后，好好研究一下该怎么继续。”

林烬回到办公室，灵核还残留着“唐僧肉警告”带来的冰凉感。他瘫坐在吱吱身上，后者立刻调整菌褶，试图提供一点安慰性的支撑。

“写报告吧。”林烬有气无力地对空气说。

几乎是同时——吱吱的菌褶迅速卷曲、变形，在他面前交织成一张半透明的、带着柔和木纹光效的“虚拟记录板”，上面浮现出标准表格。

标题是：「九阶情绪采集官 LJ8215每日勤务记录（模板V7.3）」。

MY7414的桌面光屏同步亮起，投射出完全相同的表格，并在一侧列出可拖拽的“常用事件模块”和“情绪能量色谱图标”。

“你们俩效率还挺高。”林烬嘀咕，开始用意念填写。

事件概述：于物质层镜像坐标[云烬居]外围，遭遇并成功驱散“长啮幽影”（失意魔）一只。

他刚填完，表格下方就自动生成一行小字提示：「检测到‘长啮幽影’为Ⅲ类潜在威胁，已自动为您勾选‘遭遇非计划敌对接触’复选框，并关联‘风险津贴（待审核）’条目。建议补充细节以提升审核通过率。」

吱吱的菌褶纸张上，那句“成功驱散”被加粗，并闪烁了一下鼓励性的淡金色。

MY7414的光屏则在“Ⅲ类威胁”旁，默默弹出一个迷你窗口，显示着“失意魔的简易图鉴”（显然是刚从数据库调取），包括其习性、威胁等级，以及一行红色小字：“注：其溃散时的能量啸叫可能吸引同类或其他掠食者。”

林烬看到最后一句，脸一黑。但还是选择继续。

行动动机：保护区域情绪源稳定，维护真君楼辖域安宁。（内心OS：其实就是看它不顺眼。）

吱吱的菌褶微妙地波动了一下，仿佛在忍笑，那句标准内心OS被它用菌丝在旁边模拟了一个小小的、举着旗子的火柴人形象，旗子上写着“正义”。

MY7414毫无反应，但光屏上“维护辖域安宁”几个字被系统自动替换成了更规范的“执行潜在威胁预清除程序”。

能量消耗：灵通续航降低18%，灵核轻微震荡已平复。消耗“柠檬清香孢子喷雾”×1（由同事乳酸君赞助）。

吱吱在“赞助”旁边画了个（菌丝构成的）小钱袋符号，并打了个问号，暗示“真的没收费吗？”。

MY7414在物品名称后弹出关联提示：「乳酸君牌情绪中和喷雾，市价：150通宝/罐。友情赠送记录已更新。提示：您尚欠防腐珍3000通宝。」

林烬：“……”

继续用意念填写表格内容。

在经验总结与后续影响一栏，他输入：

1.认识到自身灵体在低等灵视中的“高营养”特性。2.意识到缺乏基础敌对生物识别能力所带来的巨大风险。3.迫切需要提升等阶、获取手册、购买防护。

结论：本月核心目标——活着。

吱吱的菌褶纸张上，“活着”两个字被反复描粗，最后变成一块菌丝组成的、坚硬的盾牌图案。

MY7414的光屏则冷静地分析：「基于您当前平均日收入（约35通宝）及额外债务，在无意外支出、无额外风险损失、且每日完成任务的前提下，您活着“很不容易”。

建议：申请更高收益（及风险）的采集任务。」

林烬看着那个“更高风险”的提示，感觉灵核彻底凉了。

他开始填写请求与建议一栏：

1.申请提前预支《低等威胁识别图谱（基础版）》阅读权限。2.询问是否有“九阶新人防狩猎”专项补贴? 3.能否将铁绳的菌光预警功能接入灵通？

吱吱在“预支”和“补贴”下面画了波浪线，菌丝组成一个小手搓动的表情（暗示：想得美）。

MY7414直接弹窗：

「请求1：驳回。权限不足。请求2：查阅《福利手册》第9条，‘一切补贴与贷款需以八阶以上及贡献点兑换’。请求3：技术可行，需支付‘灵通-契伴高级协议开通费’，计4000通宝。另：铁绳菌光数据库建立与算法适配，预估另需3000通宝。」

林烬深吸一口气，在报告的最终意见栏，用意念重重写下：

【采集官备注：本系统对新员工的关怀方式，是否参考了‘养蛊’或‘黑暗森林生存模拟’？强烈建议优化。】

提交。

吱吱的菌褶纸张瞬间卷起，收拢，最后变成一个菌丝小球，轻轻撞了一下林烬的胳膊，然后没入椅身，仿佛一次无声的“辛苦了，但我也没办法”的安慰。

MY7414的光屏显示：

「报告已提交至后勤与评估部。

状态：待审核。

预计反馈时间：1-3个工作日。

另外，检测到备注栏内容含有非标准词汇及疑似负面评价，已启动模糊化处理。处理后内容：‘…本系统对新员工的关怀方式…具有独特设计…建议持续优化体验。’」

一直趴在一旁的铁绳，从头到尾只是默默看着，头顶的蘑菇随着报告内容的起伏，明暗闪烁，且满眼的：

还好，我只是一条狗，不用写报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