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四章 重逢3
瞬间的剥离与重组后,林烬出现在一片绝对寂静的虚空。脚下没有实体,只有缓缓流动的、乳白色的柔和光晕,仿佛置身于一片光的海洋之上。
远方,一道无比宽阔、无法形容其巨大的纯白光带,像一条平静的星河,横贯视野。那就是“乳白光道”。无数微弱的光点——那些刚刚脱离物质层的灵魂——如同归巢的萤火,无声无息地汇入这条光带,瞬间便被那纯净无瑕的白光吞没、消融。
林烬屏住呼吸,按防腐珍所说,远远观望。
没有面孔,没有形体,没有声音。无论是刚刚到来的灵魂光点,还是偶尔在光道边缘闪烁一下、维持秩序的黑衣使吏的身影,在他的感知中,都只是一团团模糊的、流转的能量轮廓。防腐珍的“坚韧”喷雾极可能扭曲了他的感知,保护了他,也剥夺了细节。一切都回归到最原始的状态——能量团,只有微弱频率差异的能量团。
这景象并不悲伤,反而有一种宏大而神圣的静谧。就像母亲说的,是“水”化为了“云”,是形态的消散与本质的回归。
他的好奇心却并未被满足,反而被那光道深处更耀眼的核心所吸引。所有汇入的能量,似乎都在流向光道中心一个无法直视的、太阳般的强光源头。那光源稳定地散发着令灵体战栗的吸力与净化力。
鬼使神差地,林烬没有启动灵通返回。他顺着光流,向那强光源“飘”去。
他想知道,这终极的“熔炉”之后,又是什么?
穿过一层致密的光膜,预想中的灼烧或净化并未到来。
“坚韧”喷雾似乎仍在起效,他只是感到一阵强烈的晕眩。待视野恢复,眼前的景象让他彻底失去了言语。
乳白光道的尽头,并非终结,而是一个缓缓旋转的、巨大无比的彩虹色旋臂。
那些在光道中被“洗涤”过的纯净能量,并非消失,而是在这里,依据其自身最本源的能量“色彩”(或许对应着某种本质属性),被无形之力精确地分拣、归类。
赤,橙,黄,绿,青,蓝,紫……无数细微的光流被剥离出来,汇入相应颜色的,更加庞大,且色相渐变的光带之中。
这些七彩光带螺旋交织,形成了一个璀璨无比、缓慢转动的“彩色银河”,壮丽到超越了他曾有的任何想象。
林烬的存在,在这系统里显得突兀而不协。他自身灵体的能量色彩复杂未明,既不属于任何一条纯净的光带,又带着情绪采集官特有的“标记”。那庞大的彩虹旋臂似乎将他判定为“待处理杂质”,一股柔和但无法抗拒的扫掠力量传来,将他轻轻推离了主旋臂,抛向了边缘一片相对暗淡、色彩浑浊交织的区域。
这里漂浮着一些未能被清晰分类的能量团,它们缓慢浮动,彼此轻微干扰,仿佛系统暂时无法处理或无需优先处理的“边角料”。
林烬稳住身形,震撼未消,目光却被彩虹旋臂最中心吸引。
在那瑰丽螺旋的中央,并非更亮的光源,而是一个深不见底的、仿佛能吸收一切光线的黑暗凹陷。所有的七彩光流,在旋转到某个位置时,都会被那黑暗入口无可抗拒地吸入。
那里,就是一切的归宿?还是下一个起点?
冥冥中的直觉,或者说,是林家血脉里那份“控梦者”对深层奥秘的本能渴求,驱使着他。他躲避着旋臂的扫掠力量,艰难地向那中心黑暗处靠近。
没有声音,没有阻力。当他触及那黑暗边缘的瞬间,整个意识“嗡”地一声,仿佛瞬间理解了什么。
冥渊。
这个词汇自然而然地浮现。并非地点,而是一种存在,一种规则,是脚下这个庞大回收分类循环系统本身的名字。横亘虚空的彩虹旋臂,就是“冥渊”显现出的形态之一,是它运作的具象化。
一切源于物质界的灵魂能量,在此被分解、提纯、分类,然后与来自无垠层(经由情绪采集官们采集、真君楼转化)的、丰富的“情绪元”能量相结合,重新糅合、转化,孕育出新的、可供分配的“灵质本源”。
旋臂的力量,就是搅拌与融合的力,而那黑暗的中心,是转化完成后的输出口,也是驱动整个系统运转的、深不可测的能量源泉。
他明白了,又仿佛更不明白了。
他还不想停下。既然来到了系统的核心,为何不看看核心还会通向哪里?
凝聚起所有的意念,顺应着那黑暗入口对能量体的天然吸引,林烬将自己化作一道微弱的流光,猛地“扎”进了彩虹旋臂正中心那旋转力量最强劲的“风眼”处。
一阵天旋地转,仿佛穿过了一条由纯粹力与色彩构成的隧道。
然后,他“掉”了出来。
静止。
绝对的、浩大的、令人灵魂冻结的静止。
眼前——一片无边无际的、由凝固的、不规则彩虹色星云构成的“海洋”。它不像旋臂那样有序旋转,而是以一种绝对静止的姿态,永恒地存在着。色彩在其中以无法理解的方式交融、渐变,形成无比复杂、瑰丽到令人窒息的多重立体图案。它庞大、古老、静谧,散发着世界最初爆裂后残留的、孕育一切“生”与“思”的原始气息。
然而,更让林烬思维近乎停摆的是——这样不规则、静止、浩瀚的“彩虹星云”,并非唯一。
在他的“视野”所能及的、仿佛没有尽头的虚空中,漂浮着一个又一个类似的存在。它们大小不一,形态各异,色彩倾向也完全不同。有的偏重幽蓝与银白,如同冰封的极光;有的翻滚着暗红与金色,仿佛恒星的熔炉;有的则是一团朦胧的、不断变幻形状的灰雾。
他所来的,那个有着彩虹旋臂的“冥渊”系统,连同其承载的所有世界(物质层、镜像层、万象层、无垠层),似乎只是这片虚空中,某个微不足道的、正在运转的“星云”内部的一个小小结构。
这是一个……超级能量网络的宇宙。每一个“星云”,或许都是一个自成一体的、难以想象的庞大循环系统或世界集合。
“冥渊”,只是其中之一。
在这无垠的、漠然的宏伟面前,个体的一切喜怒哀乐、执着探索,都渺小得如同尘埃。没有恐惧,没有激动,只有一种近乎麻木的、被彻底冲刷后的空白。
唉。
还看什么呢。
林烬默默抬起手腕,按下了灵通上预设的、返回真君楼的传送坐标。
真菌楼走廊,熟悉的声音将他拉回现实。
“看看这是谁回来了?我们伟大的、好奇害死猫的、差点变成系统边角料的情绪采集官!林烬!”防腐珍抱着胳膊,语气讽刺,但眼神里明显松了一口气。
霉变杰在一旁嘿嘿直笑,头顶的菌丝快乐地摇摆:“怎么样,小子?‘格式化’的感觉如何?是不是觉得浑身轻松,四大皆空?”
林烬张了张嘴,发现根本无法描述所见之万一,最终只是干涩地摇了摇头:“……很大。很空。”
“早就告诉过你!”防腐珍没好气地说,“现在,把‘坚韧’喷雾还我,如果只喷了一次,还要外加1000能量通宝的使用费。”
“什么?!”林烬以为自己听错了。
“如果不打算还我的话!那就是3000能量通宝。哦,对了,忘了告诉你,3000能量通宝可是我那瓶‘坚韧’喷雾的成本价,对外都卖6000能量通宝。如果你暂时没有,那就从你未来的薪水里慢慢扣。”
林烬一个趔趄:“不对啊,珍珍,你之前没说……”
“之前说了你还会去吗?”防腐珍理直气壮,“高风险高回报,哦不,是高代价!帮你躲过使吏勘察,这服务值这个价!你可以留下它下次接着用,还可以选择分期付款,利息就按菌楼办公采买标准利率算。”
霉变杰同情地拍了拍他的肩:“习惯就好,小子。在真君楼,好奇心是第二昂贵的奢侈品,仅次于珍珍的防腐剂。”
林烬苦笑,这下可真是“负债探索”了。留下喷雾或者还回去,本质上意义不大。反正他现在身无分文。
“不过,也有个好消息要告诉你。”防腐珍话锋一转,难得露出一点公事公办的正经神色,“鉴于你近期情绪采集的稳定性与额度完成情况,系统评估你的‘灵质色彩感知阈值’正在提升。这意味着,随着你每日采集定额的累积增长,未来你能感知并采集到的‘情绪元’色彩种类和纯度也会等量增加。简而言之,你采集的‘货’会越来越值钱。”
霉变杰立刻补充道:“等你累计采集额度达到系统指定的下一个里程碑,你会一次性获得一万能量通宝的薪水奖励。好好干,还清珍珍的债指日可待。”
一万通宝?!
这确实是实实在在的好消息。林烬精神微微一振。
“好了,公事说完,该谈谈私事了。”防腐珍脸上又浮现出那种熟悉的、精明的笑容,“我帮了你这么大一个忙,让你去开了眼界(虽然差点回不来),还提供了价值三千通宝的装备……你是不是也该表示表示?”
林烬有种不祥的预感:“……表示什么?”
“铁绳的直播啊!”防腐珍眼睛发亮,“乳酸君那个笨蛋只知道拿它做催眠实验直播,根本不懂商业运作!我看了数据,铁绳那种‘又懵又乖还带发光蘑菇’的艺术式反差萌,在低阶灵体和部分怀旧向灵体中有巨大市场潜力!它的直播收益,不能只让乳酸君和你六四分。”
“那……?”
“我要参与分成。”防腐珍竖起手指,“从你那份四成里,我们再分。我六,你四。”
林烬眼前一黑。这简直是层层盘剥!
“不行!”他难得地强硬起来,“五五分!这是底线!而且,铁绳的‘形象权’和‘菌光改造’是霉变杰和乳酸君一起弄的,要分也得一起商量!”
霉变杰立刻举手:“我同意五五!啊不,我只要一成顾问费就行!主要是我喜欢看铁绳身上蘑菇跟着音乐摇摆的样子……”
防腐珍瞪了霉变杰一眼,又盯着林烬看了半晌,终于撇撇嘴:“好吧,五五就五五。但运营策划、观众维护、收益核算得由我和乳酸菌平权!你们,尤其是乳酸君,不准再乱搞什么‘爆怒饮’口味测试直播!”
一场关于分成的小小风波,在走廊里落下帷幕。林烬回到自己的菌房单间,吱吱发出均匀的、类似打鼾的细微声响,铁绳已经回来,正趴在菌床上,身上新长出的几颗小蘑菇随着它的呼吸明明灭灭,仿佛也在做着光怪陆离的梦。
他躺到吱吱旁边,小心翼翼地避开菌褶,望着窗外永恒的虚空。那浩瀚无垠的、由无数“冥渊”同类系统构成的超级网络景象,依旧烙印在意识深处,给他带来个体渺小感的同时,却也奇异地驱散了最后一丝身为“异类”的孤独。
原来,一切存在,无论多么奇特,似乎都在这难以理解的宏大秩序中,有着自己的位置和运行的轨迹。母亲的客栈,自己的采集工作,铁绳的直播,防腐珍的算计,乳酸君的古怪实验,发酵王的醉醺醺……都只是这无限织锦中,一丝微不足道却自有其趣的纹路。
债要还,工要打,路还长。
但知道世界如此之大,而自己并非孤身置于绝对的虚无,这本身,似乎就是一种难以言喻的……慰藉。
他闭上眼睛,灵核随着真菌楼缓慢的能量脉搏,微微起伏。
一万通宝。
明天,又是采集额度即将提升的一天。
越采越忙的一天天。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