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章 印章14

万应楼打烊后，后院进入“矿洞蘑菇”烧烤试吃模式。

这是羽老曾提到的自创“蘑菇料理”，虽然他并不喜欢，可库存量极大，对灵核赋能有显著提升功效。

虎妹被禁止使用香菇君的三相戟去串任何蘑菇，即便是经过羽老鉴定并封装后的“可食用蘑菇”也不行。虎妹大笑着，表示理解，她只是故意开个玩笑。

蘑菇料理的烧烤过程，超出他们的预期。

首先，无垠层的火是一种非常奇异的存在。

物质层的火是有火焰的，需要氧气助燃。

无垠层的火却是活态，它需要使用者的主观情绪来调节强度。

来自库存的“蘑菇料理”显然也拥有一些情绪的特殊属性，每烤一面就会发出一种奇特的叫声——就像是翻到“快乐”面时它们会咯咯笑，翻到“悲伤”面时会集体呜呜哭。

这导致虎妹的胃口进一步下降。

“这到底是在吃蘑菇还是在吃蘑菇精啊？”

“放心吃，它们不是活的，”老歪解释道，“它们只是在烤制过程中把生长时吸收的情绪向外释放而已。定量吃，足以给灵核补充能量。当然，也可以选择不吃，只看别人吃，并保持自己灵核低能耗。”

“老歪啊，”老赵递过一串烤得滋滋响的蘑菇，“您这五百年在羽老手下，工作经历还算愉快？我的意思是，我超想知道，你到底被他坑得有多惨？他都修仙去了，还把你留在这万应楼给我们打工？难道这也是羽老事先计划好的？”

老歪——本名WHY，因中文区发音问题就彻底被叫“歪”五百年。

“说来话长啊，要真想听，我就给你们说说。等我先去仓库取一样东西......”

等老歪从仓库返回，他手里拿着个泛黄的笔记本。

“老物件了，据说是无垠层最好的记录纸，不然早碎成渣了。我来看看，最开始的那几年......就从羽老尝试用‘情绪蒸馏法’提取物质层‘香火气’这事说起吧，他的‘蒸馏’不但没有成功，反而差点炸掉半个仓库。但最意外的收获，就是他在爆炸后，发现了我。”

老歪翻到笔记本的某一页，上面画着个爆炸的简笔画。

“那是我从自己的世界穿越到羽老仓库的第一天。获得准许为他工作后，我的第一份正式工作就是管理仓库。那次爆炸导致的仓库损失清单，我直接手写了十八页。可羽老说他看不懂，要求我必须‘学写中文’。”

虎妹瞪大眼：“羽老他，五百年前就已经这么……走火入魔了？”

“走火入魔？呵呵，”老歪眼神迷离，“何止，有次他听说我来的地方兴起‘文艺复兴’，非要在万应楼搞‘情绪复兴’——他要把‘极致的悲伤’注入雕塑里，把‘纯粹的快乐’谱进锣鼓班里。”

小优的认知场闪了闪：“结果？”

“结果悲伤雕塑把路过的灵体都哭脱水了，快乐锣鼓声让无垠层自由市场整条街的商户上窜下跳整三天，进入集体狂欢。”

香菇君忍俊不禁：“羽老他可真能耐。”

老歪又翻一页：“后来物质层的人进入了‘大航海时代’，羽老突发奇想，也扬言要探索无垠层的‘情绪新大陆’。他花五百万通宝造了艘‘破界号’，船身用‘坚韧结晶’做龙骨，‘释然结晶’矿里长出的‘白固麻’织出了一张牢靠的帆。”

“后来呢？”老赵一脸的探究，“他这回的倒霉模式是哪一款？”

老歪推了推眼镜回忆道，“羽老那次出发前壮志满怀，说要在情绪的海洋里找到通往仙界的捷径。”

虎妹凑近：“八成还是没找着吧？”

“我们出海的第二天就遇上了‘焦虑风暴’。”老歪面无表情地回忆道，“那‘破界号’在‘自我怀疑’的漩涡里转了三十三天，全靠吃蘑菇罐头维持着灵核的最低电量。我们最后被一群以‘拖延症’为食的混沌水母拖回到了无垠层旧海港的岸边。”

老歪在笔记本上指着自己画下的歪歪扭扭的“破界号”。

“那次冒险的维修费前期付了五十万通宝，后来又补缴三十万，船员心理辅导费另算......可后来，那勉强修好的船就再也没出过海，几百年过去，生生放在港口边腐掉了。”

“就一直放着？这可不像羽老的风格，他怎么也得把这船吹个天花乱坠再找个新买家脱手才对吧？”

“他也想啊，可这船彻底被‘自我怀疑’浸透了船体，靠近者都会陷入自我怀疑的痛苦挣扎了，导致所有宏伟计划面临必然的失败。别说是卖船，就是靠近它都有丧失自我的恐惧感......所以它在岸边腐掉，反倒成了一种必然。”

虎妹笑得蘑菇钳子都拿不稳了：“这羽老他就没怎么成功过，是不是？”

“不，他也曾成功过一次。算上这回靠你们成功破界去了仙境，应该成功过‘两次’。”老歪翻到本子的中间部分，那页贴了张发光的便签，“大约在物质层的‘工业革命’时期，羽老设计了一款‘全自动情绪采集流水线’，意图取代系统对九阶情绪采集官的无限期招募。”

“全自动情绪采集流水线？”小优感兴趣地抬起头，努力不被额外的联想把头卡住。

“这原理就是用物质层人类的‘好奇’做燃料，驱动镜像层的情绪采集流水线自动运转。”老歪回忆道，“结果我们流水线的第一批产品出来——全是‘未达标情绪元’，系统接收终端拒绝接收。那意思是，你们这流水线搜集来的情绪元跟传统人工搜集相比‘还差一点’。羽老又白忙一场。”

火堆旁爆发出更多的笑声。铁绳呜咽了几声，似乎也替羽老心有不甘。

“那您这跟着羽老的五百年，就光给羽老收拾烂摊子了吗？”虎妹追问。

老歪合上账本，金丝眼镜后的眼睛闪过一丝狡黠的光。

“当然也不能完全这么说。我其实学到了很多以前想不到的东西。比如，”他重又翻开笔记的后半部分，“人类发明‘公司’这种存在时，羽老试图在无垠层开‘情绪元股份有限公司’，想将我们用流水线采集来的情绪元通过提纯和存储，转化为一种可交易的商品。”

老赵问：“然后？”

“开股东大会时，意见不合，最后持有‘冷色系情绪元’股的股东把会议室给炸了。”老歪展示了笔记上打下的叉，“这次的结论是：‘情绪元’这种东西，根本不适合资本化。”

他又往后翻一页：“还有互联网时代到来时，我们店铺的纸质记录逐渐被电子用品取代。羽老也想要做‘情绪电商’，并想借此接入物质层互联网，进驻各大网站，他最初的口号是‘一键清除所有遗憾’。”

小优皱眉问：“技术上可行？”

“技术上可行，但伦理上崩盘。”老歪再度推了推眼镜道，“其实一场梦就能让客户忘记自己的所有遗憾。有些客户就此清除了和前任的所有纠葛，结果连‘为什么分手’都忘了，物质层的身体受荷尔蒙等生物激素控制，一旦看到前任出现在面前，竟然又跑去求复合，还被现任打个半死。最恬不知耻的是，客户发生这种事后，不反省自己，反倒最先想到的是要求羽老赔偿。”

“那这种业务真的爆火了吗？”

“爆火个什么啊？羽老‘清除遗憾’业务量激增的同时，模仿者也大量出现，最后导致羽老自己的‘真清除’很快被冒充的‘假清除’代替。不了了之。”

虎妹已经笑趴在长凳上：“那……那老歪，你自己呢？你没想过离开这荒诞的无垠层，也蹭一波羽老的执念，一同去‘修仙界’快活？”

老歪沉默良久。

“其实，我们已经去过一次。”他小声说。

所有人顿时都竖起了耳朵。

“三百年前，羽老曾在一处矿洞里打通了去仙界的临时通道。”老歪的声音有点颤抖，“他说可以带我去见见世面。毕竟，我见到羽老之前，其实只是个以偷鸡为生的存在......”

“仙界究竟什么样？”几人异口同声发问。

老歪摘下眼镜擦了擦：“唉，那地方，入口排着长队，都是想成仙的。有个古装仙女在发号码牌，我们领到的是95252，前面还有五万六千四百人在等候’。”

老赵：“还有这种场面？”

“这场面的过度阶段，羽老就和维持秩序的仙人吵起来了。”老歪重新戴上眼镜说，“争吵的起因是那仙人对我们俩直说：‘宠物不得入内’。”

空气突然安静。

虎妹：“说你俩是……宠、宠物？”

“对。”老歪镜片后的眼睛看向地面，“羽老坚持说我们不是宠物，只不过碰巧顶了个动物的外壳。他其实是老板，我是他的财务。可那仙人说‘你们俩都算宠物范畴，需在‘灵宠通道’排队，那边前面还有十二万’等待，必须遵守规则，维持秩序，不然号码牌自动失效。”

老歪顿了顿又说：“羽老那次气得当场就要闯关，说自己已经等得太久了，可看门的直接用雷劈了他三次，拒绝通行。我们拿到的号码牌，最终失效。羽老，还差点变成‘烤鸡’。”

长久的沉默后，后院爆发出惊天动地的笑声。

老赵笑得用拳头捶地，虎妹把吃进嘴的蘑菇吐了出来，小优的认知场闪烁起卡顿的幽蓝光，连香菇君也笑着直摇头。

“你们竟然还有这种经历。”

等大家都笑够了，老歪才又慢悠悠补充说：

“回来的路上，羽老一边疗伤一边嘀咕没完：‘仙界这破系统，比无垠层的透明采集官还严重，不去也罢！’于是，我们就又从矿洞里爬回来了。之后那洞就塌得认不出前后了，也再没什么便捷通道进入羽老曾经梦想中的‘仙境’。”

“那您……”香菇君问，“真的不后悔？”

老歪翻开那笔记的最后一页，上面是羽老独特的字迹：

「给歪的仙界访问补贴：十万通宝（因店铺回流资金未到账，暂记账上）另：已向仙界投诉其歧视性通道政策，回执号：TXNDM-37429」

老歪看着那个古老的记录，金丝眼镜后的眼睛微微眯成一道缝，嘴角扬起，轻笑了几声。

“三百年了，账上的补贴又过了三十年才结清，可那投诉回复压根儿还没回音。但现在这样——好像也不错。”

虎妹的眼睛里突然闪过一丝新的疑问：“那您说自己是个‘偷鸡’的存在，却最终为一只千年老鸡打了五百年工？敢问，您以前究竟是何种存在？”

“这还不够明显吗？你看‘老歪’这鬼鬼祟祟的外形，他指定是个外国黄鼠狼！”老赵对自己的判断很是笃定。

“差不多。虽然我来的地方，不这么叫。”老歪推了推眼镜，微微点头。

当老歪讲述羽老的往事，继续引得众人爆笑时，铁绳则用鼻子把地上滚落的烤蘑菇轻轻拱到三花猫阿正面前。

阿正只瞥了一眼，却伸爪将蘑菇精准地弹射到墙角老鼠洞门口，然后继续眯眼舔爪子。

香菇君看到后只是憋笑，摸了摸铁绳的耳朵说：

“有些朋友就爱矜持，慢慢习惯就好。”

阿正“喵”了一声，优雅地跳到地上，高昂着头。它不再理会他们的烤蘑菇和一阵接一阵的笑声，只独自安静着，回仓库去了。

转瞬，阿正已跳上了万应楼的屋顶，从最高出俯瞰楼下院中的众人，尤其是那侃侃而谈不时陷入回忆的老歪。

“喵......”

阿正向铁绳发出一个来自屋顶的邀请，就像有个正要分享的小秘密，只等着合适的时机和合适的伙伴来一同分享。